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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棵树

云路巷10号2018-10-14 15:12:18







上篇



                              1


上世纪80年代末,也即外祖母去世后的第6个年头,父亲请了工队翻修老屋,那棵树,那棵从我出生时就老的直不起身,躬着腰踞在那里的树,在一片咔嚓咔嚓的利斧声中,终于匍匐于地,安静,慈祥,就连它身上的枝杈,那些曾经满树跑着果实的孩子们,也顺从地接受斧斫而不声不泣,它是真正知道了生命的终结。得知消息赶来的我,却眼泪淌成一条小河,在夏日的正午,洒满木屑的院子里,和成群觅食的蚂蚁一起蜿蜒地爬着。泪眼朦胧中,一股白色的雾霭从树根升起,且舞且散了。

这一切,迟早要来,我知道。但它真正到来的那一刻,精神和身体着着实实疼了。


那是一棵已经生存了百年的枣树,枝杈在半空中纵横交错,搭满了半个院落,根部到树身一米多的地方,有一个蒲团大的像驼一样的圆圆的,裸露的疤痕。童年的我,只要踩上小板凳,就能坐到蒲团上,进而沿着驼峰爬到树上,抱着树枝荡到屋顶,尽情厮戏。

那树的下面,有一张同样古老的吱吱作响的学士椅,椅子上坐着的必定是你。长久的呆坐,让左近的小孩不以为你是活物,蜘蛛沿着你灰白的发丝悄悄织网,网的另一端是同样低眉顺目的树。陪你一起入定。

 

这是80岁以后的你,那时我已年过18 ,由于没有考上大学,只能落魄的就业。我无法消除童年时关于你的太多的记忆,不能容忍我成年以后你经年累月坐在树下假寐的样子,经常出其不意地对着你的耳朵喊姥姥,声音之大震飞了树梢盘旋的鸟类。你于是睁开惺忪的眼,不好意思的嘟喃着老啦老啦。不由分说,我把你连拉带拽地搀进屋里。这样的事儿做得多了,我发现你一脚跨进屋的时候,总要无限留恋地回望一下。看什么呢,我暗自嘀咕,也问过母亲,母亲那时候还在上班,是一家企业的中层管理人员,只把有限的时间留给你,对我古怪的问题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回答的时候总是含糊其辞,我不记得母亲发表过什么看法,你的那个举动却深深地印在心里。



                   2

 


若干年前,你不是这个样子,你白净的皮肤,没有一丝斑点,虽然早早没了牙齿,嘴角一点也不耷拉,你长年穿着青布棉袄,只有到了夏天,才换上一件天蓝色的府绸单褂。母亲生了我们兄妹三人,加上农村的爷爷奶奶,我们的日子一点也不富裕,尤其是在家里年龄最大、地位最低的你,你还是将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颠着缠过又放开的双足,你抱着我们去母亲的单位要奶吃。30多分钟的路程,一天两个来回,你怀里抱着,手里牵着,走的一点也不含糊。三个孩子,一字儿排开,有几年,除了没完没了的家务,你的职业是我们的保姆。

此外,你一次不拉地参加街道办事处组织的学习,只认识三个字的你,能简单地背诵几条语录。每次开会,你除了随着大家张着没牙的嘴唱那首经典的红歌,再不发一言,无任何派性,也从不斗私批修。你宽宥的性格战胜了那些活跃人物,全票成为成街道遐迩闻名的学毛著积极分子。


你认识的那三个字,成了我习字的启蒙。一个是,一个是,还有一个是,三个字你都会写。

你握笔的姿势像用毛笔,屏声静气酝酿半天,然后开写。你写出来的,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更像国画,每次用力的写完,你总会像孩子一样赫然笑着,仿佛圆满完成了家长布置的作业。

你最露脸的一次是参加县里的学毛著积极分子代表会。会开了三天,你胸前佩带着大红花,神情庄重的坐在主席台下面的第一排。我坐在你的腿上。不停地用小手轻轻数着绢子做的一层一层花瓣,心里的快乐追着你的快乐。但接下来的一件事转瞬就把我掀到谷底,承受了记事以来的巨大的耻辱。

我们应该坐在招待所的大圆桌前吃饭。饭是当时县招待所最好的,肥糯的红烧肉,烙饼,还有鸡蛋汤。你说你不喜欢吃,连汤带水倒进自带的饭盒里,旁若无人装进布兜。那时我已经5岁,就在你的旁边牵着你的衣襟,看着别人围在桌子跟前大口吃肉,涎水毫无知觉地从嘴角涌出,满心欢喜跟着你开会以为可以和别人一样享受佳肴的我,被你的行为击到,失落连同羞耻一起袭来。我奋力甩开你紧紧拽着的手,头也不会地跑回了家。

我故意在院墙边抠着砖缝里的石灰,不肯进屋吃饭,错过了挑拣肉的好机会。那晚我吃到了饭盒里最小泡的没了味儿的那块肉,愤怒的火焰在我的心里一次次燃烧。晚上大家都入睡的时候,我跑到院里,使劲踹着你那把快要散了架子的学士椅,直到它吱吱的叫声惊动了已经熟睡的母亲。

使我对你的愤怒得以延续的还有一件事。


我童年乃至少年,生活在计划经济时期,由国家均等地分配生活日用品,简单点说,叫吃供应。城市居民使用的号本有市字号和职字号,职字号只有在外工作的父母持有,你和我们一样,享有市字号。每人一丈八尺的布票是均等的,全家人年年换的新衣服里唯独缺少你的那件。好像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我没见你穿过什么新布做的衣裳,你的衣服都是翻新的,打过补丁的。偶尔有一件新衣,也是用卖废品的钱淘换来的,前提是不要布票或者少收布票的。

但很快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过年时我和妹妹穿的红格子布上衣,剩下的一块比成人的巴掌还要大的布头,居然不声不响的出现在了你的大襟下面,黑色的斜纹布中式大褂上若隐若现地点缀着一只硕大的红格子布口袋,如果放到今天,这样的搭配也许是顶级设计师的作品。你在20世纪60年代未就诠释了最佳的色彩搭配理念。但当时我却被你的举动惊呆了,那是一块完整的布,完全可以留着等衣服破了的时候给我和妹妹打补丁用 

 

那段时间不算短,我的眼睛几乎每天都被那个醒目的口袋灼伤着,以至你从那个口袋里掏出枣、花生,甚至糖果的时候,我都要别过脸去,拒绝享受那个口袋里的美味。多年以后,回顾这一切,我忽然发现母亲,还有我竟然完全接受了你的遗传。母亲在中年闲暇,无师自通学会了设计服装,而我也在着装、打扮方面能够别出新裁。衣橱里保留的一件无领黑棉布罩衫,胸前一只硕大的靴型红花口袋,不就是当年你青布衣衫的翻版?

 

                             3



米色的枣花开过,青绿的枣子就开始发疯。往往一觉醒来,发现昨天还绿豆大的枣儿已经变得蚕豆那么大了。我如枣子般青涩的的童年,也像被一阵风吹过,很快在你微驼的背上醒来。

 

我们的年龄相差64岁。我没有见过你年轻的时候,母亲出生时你已经42岁。在母亲的印象里,你一直是老妪的样子。粗服素髻,打理着家里的一切。院子里其实不止一颗枣树,其他一字儿排开的三颗枣树,尚处于幼年,是父亲从村里移植来的,三棵树很快被我们认领了,我分到长得最瘦弱的那棵,选择它的原因可能只有一个,和老树离的最近,老树的枝叶覆盖着它的头顶,像一只粗糙的手摩挲着婴儿光洁的额。

我出生后的几个月,两个月或者三个月,反正不会超过五个月,就和你睡在一起了。母亲要工作,母亲又怀孕了,我实在记不起在你怀里的样子,饿急了的时候,是不是啃过你干瘪的奶头,但每天晚上你必修的功课是给我搓背,粗糙的手搓得我舒服无比,直到熟睡,几十年,我的记忆执拗地在那里咂摸,比母乳还回甘的味道。

母亲年轻时候公认的长得好看,拿现在的话说是有气质。身材高挑,肤色白皙,加上一对及腰的麻花辫。你却比较矮,矮的和十四五岁的少年差不多。我不知道人老了会变矮,只知道矮矮的你无法为我遮挡闲语污秽。跟你一起出去,遇到熟人,我总会不自觉地一抽出握在你手中的小手,藏在你矮矬的身后,为的是不让那些人瞅见我高粱一样青红的脸。不管我怎样躲藏,那些我最忌讳的话还是从对面人的嘴里轻飘飘的冒出来了。

 

献瑞婶,这娃和你真像啊。你张着没牙的嘴乐的半天合不拢,我幼小的心一下子沉到路边的沟底。我突然发力,跑出一截,在你和他们的话语之外。你依旧慈和地笑着,和人招呼了,过来牵了我的手。

这样的话在我十几年的成长期,一直打击着我。我的手指粗而短,街坊邻居于是说,像姥姥啊。我的身体由于缺钙,发育不好,小小年纪,鼻子上架着厚重的黑色眼镜,小小的脊梁总是挺不起来,而不幸的是,你也有一副一样颜色的眼镜(只不过是老花镜),仿若同款。听到的声音也是像姥姥啊。那些话在我童年乃至少年的脑袋里反复萦绕,蓄养着我的自卑和报复心。终于它们在某一天发作,在无人的院子里,我坐在你那张椅子下,对着磨得溜光的花梨木椅子背,使劲磕着你的眼镜,嘴里恶狠狠地诅咒着,直到一条腿被我断掉,才又心虚的将它放回原处。你捡起一条腿的眼镜什么也没说,拴了一根绳子继续戴着。我一直认为你知道这件事儿,知道你的眼镜是我磕坏的,你却一直什么也没说,直到你无法开口说话。守在你的病榻前,我曾经默默地忏悔,从一只旧布袋里一件件掏着我们的既往,摆放在你的枕边,和你一切一一回溯。那时你已经口不能言,能听到你喉咙间微微的应答,我们一起走过我有记忆的二十年。而这件小事被我屡次抓着又放下,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讲不出来。它像那棵树上的一颗老枣,孤零零的挂着,成为对你的祭奠。

初中时,我忘记了是初一还是初二,腊月的十六,是小城家家户户大扫除的日子,家里的东西搬到院子,屋里的大人一人一把笤帚,扫屋顶,换窗户纸。我不情愿地用锤敲捶打着炕席,垫子,清冷的空气中充斥着老旧的尘味儿。而那一天,家里没来得及开灶。没有吃到午饭的我,只能空着肚子上学。那天的天气并不好,刮着西北风,你一个下午守候在学校门口。那时我是班长,刚领着同学排着队列走出校门,你欢欢迎了上去,撩起大襟,露出扎眼的红格子口袋,从里面掏出用手帕包着的透着你体温的扭丝饼子,那是我们那个年月能吃到的最好的东西了。你毫无顾忌的塞到我的手里,我因此被同学嘲笑了一段时间。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你收拾完家,顾不上喝口热水,就出去买了饼子揣在怀里。你没有手表,也不知道准确的放学时间,只能在寒风中守着。

其实我从小就不喜欢吃枣,也许是家里有枣树,也许是因为你的缘故,因为你太爱吃枣了。从枣子青绿泛白一直吃到收藏的红枣,地上角落里捡漏一样搜出来的干瘪的枣子,你一直在吃,没有牙,完全符合囫囵吞枣的典故,我甚至以为那篇预言就是为你量身打造的。在红枣的滋养下,你的皮肤白里透红,早该变白的头发一直花着,母亲由于常年倒夜班,脸色总是苍白。我红嘟嘟的脸蛋更像成熟的高粱。多年以后,我听到别人称赞,你的皮肤真好啊。忽然想到了你,这是我的身体接受到的有关你的最好的遗传。


我们兄妹都没有见过外祖父。他在我们兄妹三人出生之前就走了。外祖父对我而言,更像是一个传说。像我童年怎么也猜不出的谜语。没有相片,也没有任何的物件证明他的存在,只有街坊偶尔提起。小时候,看着别的孩子或爷爷奶奶健在,或者姥姥姥爷同堂,我曾经多次问你要过外祖父,你阴着一张脸,从不回答。

 

没有见过你痛苦的样子,院子后面的玉娥姑姑只要稍有不快,就放声痛哭,边哭边念念有词,哭得街坊四邻纷纷落泪。你没有,你甚至不允许我们提起外祖父,这也是我童年里唯一看你不开心的时候。有关于外祖父的回忆是隔壁三姥爷首先提及的。三姥爷读过几天私塾,解放前当过国民党的街长,解放后成为一个普通的农民,有些失意,常常嘀咕一些陈年旧事。我问过母亲,母亲也默认了外祖父抽大烟的事实,好奇的我去问你,你一抹脸,说记不起来了。

现代科学证明,人的记忆具有明显的选择性,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倾向于记住美好的一面,而把不好的东西删掉。在你离开的二十多年里,我一直思考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对于外祖父,那里面承载者太多的亲情抑或爱情,就是对你时常接触的街坊四邻,我们都没有听到你背后谈论过他们什么,有时候不明事理的我从外面捡回来的一些闲话,到你这里戛然而止。这也成了我们家不成文的一个传统。后来我想,目不识丁的你成为散居几百户人家的街道的学毛著积极分子,跟与人为善,从不拨弄是非有很大的关系。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也因为你的好人缘化险为夷。



                               4



那是令全家不寒而栗的一件事,文革后期,外祖父村子里的一班人忽然跑到我们家,说你是四清时期的漏网地主,要揪回村里去批斗。我不知道漏网地主的确切概念。但小学课本里有关大地主刘文彩的种种描述让我切齿,即使放到几十年以后的今天,我仍然能背出妈妈牵着我的手,往收租院里走……”的童谣。无法想象,你居然和他们划在了一起,看着我们家破旧的院落,用向日葵杆扎成的栅门,我真的一点也不明白,仿佛面对一道无解的数学题一样束手无策。

那天,我是放学回来才知道这件事的,当时全家人沉着脸,屋里的空气都要窒息了,趁哥哥上厕所的空当,我追了出去,打听到了事情的原委。

晚上,挨着你睡觉的我半天没有入睡,甚至悄悄用手摸到你的脸上,探你的呼吸。不知道你是否睡着了,我却拥有了有生以来第一个不眠之夜。  挨过难熬的一宿,父亲请了假,借了一辆板车,用绳子拴在自行车上,板车上铺了全家唯一的毛毯。父亲说过的话大概是我家三代贫农,根红苗正,不怕他们。他们指的是村子里的造反派,父亲拉着你走了,躲在门背后的我偷偷流了眼泪,那应该是我为你第一次流的眼泪,没有人看见,我在脑子里搜索着读过的小说里有关土改四清时斗地主的种种场面,脸色苍白,浑身战栗。我真的以为你回不来了。

父亲拉着你走了,几百米长的巷子,你早已不见了踪影。我才鼓足勇气望着空落落的巷子,天空中暮霭很重,我不由地大口吐着气。远远近近,家家屋顶升起了炊烟。你去了哪呢。你去的地方,我不知道,而期待你的日子,却让我幼小的心灵备受煎熬。

 
你走了连续五天。

那天的晚饭是在哥哥的带领下做出来的,我负责烧火,沉重的风箱让我瘦小的胳膊酸困不已,想着拉了几十年风箱的你的日子,泪水不争气的流着,怕人看到,低了头拨弄柴火。饭菜当然的不好吃,母亲回来把炒过的菜又重新回锅,让我伤心的不是难以下咽的饭菜,而是你的一去不归。

 
第六天的下午,父亲早早下班,再次拴好板车,带着我们兄妹三人去15里以外的小村落接你回家。一路上坡,下坡,拐弯,我和哥哥跳下车来推着,为的是早一点到达。赶到的时候,你正在亲戚家。

窑洞前的你抱着一捆柴火,太阳快要落山了,夕阳的余晖斑驳地打在你的身上,温暖了我的眼睛。看到你,我已经不再害怕你会离我们而去,却担心那顶地主婆的帽子永远扣在你的头上。

我的担忧有充足的理由。就在一年前,我们家左近的邻里赵章发被定成地主,红卫兵挥舞着大棒,将坐在院子里哭着不肯起来的老太太拖上了马车,遣送回乡了。据说惊恐过度的老太太不久即离别人世。   
                    
红卫兵砸开赵家的那天晚上,应该是夏夜吧,我和哥哥躲过大人的看管,在赵章发家的烂砖墙外爬着,大气不敢出,被蚊子叮出好几个包,目睹了抄家的全过程。

被红卫兵搜出来的发黄的账簿,即所谓变天账,月光下泛着寒光的的银元,还有我最眼热的花花绿绿绸缎布料情形在我6岁的脑海里打上了深深地印记。

而你,从小领着我们艰难度日,捡别人用来喂猪的菜叶子腌制咸菜,就连大街上人家扔掉的冰棍棍子,你也要不顾尊严地捡起来攒着,为的是攒够一百根可以给我们换一根冰棍。这样的人怎么能和地主划上等号呢,我紧紧拽着你,想着赵家抄家时的情形,惊悚不已。

父亲此前已经托人打听到了内幕,是一个中学生回乡听到关于外祖父昔日的传说,跑到大队挑起来的,村里压根就不认可。而由于你的为人,当造反派在批斗大会上念到你名字的时候,居然没有人做声,于是批斗大会也就不了了之。

那天晚上,我们谢绝了村里亲戚吃晚饭的邀请,踏上了回家的路。黑漆漆的路,只有车辙碾压着沙石路面的声音,间或路边草丛中蟋蟀的的叫声。孩童的心容易转,我沉浸在见到你的喜悦,眼睛贪婪于路两边的庄稼。累了,我躺在你盘着的腿上,数着天上一颗又一颗的星星,亮了又灭,沉沉地睡了。


                                 5


枣树四月发芽,年年有新的枝条抽出,老的枯枝经不住春风劫持,掉在地上,躺了一院。你不许旁人打扫院落,弯着腰,把枯树枝一根一根的捡起来,用绳子扎好,整齐的码在鸡窝顶。你说,到除夕点旺火的时候用。我不知道其中的含义,到现在也还是不懂。

每年的八月十五之前,别人家枣树的枣子还未完全红透,我们家的枣子已经成熟了。打枣,是家人一起动手的活儿,父亲和哥哥在树上摇,我们守在下面捡。沉默的老枣树在这一刻焕发了活力,借着外力,不断地竦身摇晃,把爬满全身的果实抖落下来。

 

还有叶子。

我不不是很喜欢这样的活动,枣打在头上,生疼。看着叶子仿佛头发一样飘落,也会戚戚。我戴着草帽,挑大个的,脆硬的捡小半篮,就躲到一边去。看你弯着腰,一颗一颗地捡着不挑好坏,捡满一盆又一盆。枣打在你头上,背上,嘭嘭的,你不躲也不让,任由它们伤你。时不时,你塞一颗放进嘴里,面部大幅度咀嚼,贪婪的吃相不好看,我鄙夷地吐着舌头。

接下来,你要挨家挨户的去送枣了。你用升子量过,剔除品相不好的,再倒进其它的器皿里,为的是求个公平。你一家一家的去送。晾在笸箩里的枣就去了一半。我虽然不喜欢吃枣,但看着枣越来越少,就煽动哥哥、妹妹对你的行为加以制止。你在我们一致的不满声中终止了送枣行为。

其实,大部分人家的院子里都有枣树,没有人稀罕你送去的枣儿,简单的谢谢是出于礼数,你却数年如一日,乐此不疲。

制作酒枣是我们家秋天的大事件,和储存冬菜,打煤糕一样重要。挑选饱满匀称的好枣,拿干净的抹布一颗颗擦过,放在盆里,拿白酒拌过,而后装坛,封口,放在不见阳光的地方,窖藏。半个月后就可以开坛了。初初酿出来的酒枣有一点呛鼻的酒味儿,过一段,酒完全渗透到枣里,枣皮儿软下去了,甜中透着酒的酸香。酿过的枣可以储存很久,我们家大大小小的装酒枣的坛子有六、七个。为的是在不同的时间都能吃到,有亲朋上门的时候,拿出来,是平常人家待客的果盘。

那年做酒枣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成为我童年心灵上的又一个创口。

你拿出五角钱,一个瓷的酒壶,让我到副食店打二两酒。二两酒当然不够,家里还有一点,配起来就差不多了,你算计着东西和钱。副食店一个外型彪悍的女服务员接过我怯怯递过去的酒壶,往柜台上用力一顿,大声武气的呵斥着,二两,怎么给你打,不卖。我被吓傻了,她的眼睛瞪得像牛眼,其时正跟另外一个人聊得热乎,一个黄毛丫头的二两酒扫了她的兴致。计划经济时代,售货员有着天然的优越感。她还在向柜台外泼洒恶语,而我已经呆如木鸡了。

细瓷的酒壶经不起着力一顿,当场丧命,磕落的碎瓷沫,洒满了木制的柜台。

我噙着泪拿起断成两截的酒壶,小跑着回了家。

结果当然可想而知,你听完了我竭力掩饰的啜泣,颠起粽子一样的双脚,拽着我几乎是飞奔起来,我被你拽的跌跌转转,你干脆松开我,自顾发足狂奔,黑白相间的头发在脑顶上乱舞着,宛如精神病人。后来听说你对着那个女服务员一通吼叫。待我赶去的时候,吵闹已经结束,你抓着我的手,激动的如秋天的树枝,瑟瑟抖动着落叶。你又要拉着我去见副食店的领导,状态如老巫一般无二。我被你吓着了。

本来就自卑的我被围观的人瞅着,恨不能掘地三尺,钻了进去。

 
这是能够记起来的你唯一一次跟人吵架。原因真的是有点微不足道。

以后,我刻意地回避着那家副食店,在那个年代尽管可供我们选择的商店有限,我和你宁愿走更多的路。


                               6


我们家的院子里,空出的地方被你种满了向日葵。原因很简单,好看,好活,能吃瓜子。夏天的时候,为了防止暴雨打折向日葵的杆,你撕了许多布条,带着我们,用树棍给每棵向日葵做支架。我问,为什么不用麻绳?我们家的小房子墙上,挂着一大坨细麻绳。

你说,绳子会勒伤向日葵成长的身体。

秋天的向日葵高大,招摇,摇摇摆摆站了一院。我每天都要踮起脚尖看向日葵硕大的头颅下葵花籽的成熟程度,计算着收割的日子。接受不了红枣的我,嗑瓜子是我童年乃至少年时期吃的最多的零食。割下向日葵的头颅斜放在窗台上,继续接受太阳的炙烤。直到葵花籽干的快像豆子一样蹦出来时把它搓到大笸箩里。你依然沿袭习惯,挨家挨户送上一升,笸箩里的大堆堆变得平坦,你才将它们收到一个小布袋里。

 

秋收以后,我衣服的口袋里时常装满了你秘制的用多种调味腌制之后炒香的瓜子。同学常常出其不意把手伸到我的口袋里,抓一把瓜子。

因为你的瓜子,我在同学中间小有名气。那是我少有的快乐时光,我用你炒出的瓜子收获了友谊,稿纸,小人书等。

而没有牙的嘴巴是无法磕瓜子的,我们从小就知道。你在溢满炒瓜子香气的屋子里坐着,听着噼噼啪啪磕瓜子的声音,看我们把瓜子皮堆得小山一样高,偶尔摸一颗放进嘴里含着,品咂着,心满意足地看我们吃。


                                7


鸡是你除了枣树之外的最爱。

我们家年年养鸡,多的时候十几只。小鸡是老母鸡的蛋孵出来的,一代接一代。孵鸡要挑选鸡蛋。你在门缝中间对着太阳一个一个的照,看里面的结构,我从小就学会了这招,知道有黑点的鸡蛋才能变成小鸡。你是这条街上远近闻名的孵小鸡能手,几乎百分之百的成活率。二十一天之后小鸡破壳,毛茸茸的探出头来,你一个一个用温热的水洗净它们身上的血痂,仿佛从母腹接生出一个个婴儿。然后把生的小米浸泡半天才端给它们吃。小鸡吃了不消化,你又一个一个的清洗它们的屁股,晚上你守着一笼的小鸡入睡,把自己的棉袄盖在放小鸡的笼上,半夜起来还要揭开看看,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就是这样被你照料着活出来的,一窝又一窝的小鸡就是这样长大的。

小鸡能够在院里刨食了,你挑出长得壮的送给来串门的街坊,小鸡出窝,我们家门庭若市,家里所有人都能看出来,那些邻人是为你养的鸡来的,你不做声。放学后回到家的我常常因为又少了几只小鸡和你闹,你却说,那么多的鸡,也养不过来,找条活路吧。

不爱吃红枣的我,爱极了炒鸡蛋的香。为了早日吃到鸡蛋,我和哥哥要在放学后到垃圾堆上捉虫子,拈着在潮湿的垃圾里扒拉出来的肥硕的臭虫,我们的心里充满了喜悦。

你在院子里用三块砖头架起柴火,小铁锅里撩一点麻油,六、七颗鸡蛋打在一只大碗里,里面还要掺一把面粉,搅匀了。搅鸡蛋的活儿常常由我来干,看鸡蛋被快速搅动升起的泡沫,我的心跟着飞了起来。随着鸡蛋在锅里嘭的一声炸响,炒鸡蛋的香味在院子里播散着,隔壁的三姥姥就隔墙传过话来,献瑞嫂又给娃娃炒鸡蛋哪。

 

鸡蛋炒好了,给上班的父亲留一块,再给上班的母亲留一块,剩下的拨成三份,我们兄妹三人各一份。你不吃,你说你从小就不爱闻鸡蛋味儿。

 

我一直无法辨别这话的真伪。不知道从不吃炒鸡蛋的你何以对鸡那么痴情。多少年以后,我在装饰一新的厨房炊事,炒鸡蛋的时候总忘不了抓一把面粉搅进去,母亲告诉我,那是饥荒年月的土办法,为的是让炒熟的鸡蛋加大体积,而那独特的口感我却总也忘不掉。

鸡窝里的鸡粪由你来收拾,你把它们堆积在墙角旮旯,用土埋着,卖给进城掏粪的农民,加上拣拾的破烂,你兜里的钱就是这样一分一分攒起来的,你用钱买了肥糯的猪头肉,看我们大口吃肉,你没牙的嘴也跟着蠕动,你说没牙了,吃不了肉了。但这话也很快被你鬼祟的行为推翻了。

下篇(待续) 


 



(本文上下篇计15000字,有喜欢的纸媒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