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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华||老院子里的旧时光

西部散文学会2018-12-07 08:27:26

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主办

 2017年第107期(总第215期)



老院子里的旧时光

提起老院子我会说:我的憩园,那是个好地方。

尽管已经离开那里几十年,总觉得我的魂儿一直栖息在那里,不肯离开,我一直在它的怀抱里撒欢、淘气、迷茫。

那是一段幸福日子。

老院子围墙边上长着些蒲公英,刚嫩生生地冒出芽儿,还来不及顶出黄灿灿的花骨朵儿,鸡儿鸭儿就来了,三口两口,争着抢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没几天,又嫩生生地长出来,鸡儿鸭儿又来了……小时候,它在我的眼里,一切都是崭新的,那么漂亮!

我每一次站在围墙边看我的家都要踮起脚尖儿、仰起头。我家的新房子是多么高大、气派、恢宏!看屋后的青山,我也要踮起脚尖儿仰起头,将稚嫩的眼神扔进云彩里才能看见。

后来提起它,我便像母亲一样,意味深长地叫它“老院子”了。

老院子坐落在村边上,地处小村最高处。站在院子里可以俯瞰整个小村,尤其是那条贯穿了整个村子的小路,一直在视线里蜿蜒而去。小时候我常趴在墙头向外看,小路那头的黑影越来越近的时候,我就蹦着高儿蹿出去了,从镇上开会归来的母亲手上,总有些意想不到的好吃的。

将老院子围成老院子的,是红砖砌成的一米多高的墙。那是一堵漂亮的围墙,砖红得也鲜亮,像伸开的手臂,将我家的大房子紧紧地环绕着。院子里有煤棚、鸡架、狗窝。还有一个小园子,园子也是红砖砌墙,不同的是,红砖与红砖之间多了些镂空。相对于院墙来说,也矮了许多。矮矮的镂空花墙上,一排粗泥花盆里,姹紫嫣红。

小园子里种着青翠碧绿的农家菜。豆角顺着砖墙爬出去,将几嘟噜果实晒在墙外边。黄瓜、茄子、辣椒都长得热闹。昨日刚见花儿,今儿转身就能掐出一把。炊烟升起,铁锅上面飘着拧断肠子的香味儿,眨眼就上了饭桌。

黄瓜架边上有个酱缸,上面盖着白纱布,姥姥不允许任何人碰,她说:酱缸有灵性,乱碰,味道就变了。姥姥通常在有阳光的午后坐在那里搅酱。木头耙子在她手里有节奏地、缓缓地、顺时针运行着,一圈一圈黄……灿灿的酱慢慢就着了色。小村经常有人端着瓷碗来我家讨酱吃。赶上姥姥不在家就靠在墙边等,多久都要等,是万万不敢自己舀一勺酱的。

酱缸边上是一棵李子树,干碗儿李子,掰开起沙,甜掉牙。

母亲说:你姥姥是最喜欢这个院子的。搬来那年她就说,我再不离开这个院子,要老死在这里了。

姥姥是老院子里的长者,在我的印象里,她仿佛就是拄着一根拐棍,磕磕绊绊,摸索着走路的。

姥姥一语成戳。她后来的岁月,全部留在了这个小院子里。

到这里,要说说这个老院子的来历了。

从前,母亲还是女孩子的时候,她和姥姥住在牡丹江。母亲十五岁那年,姥姥已经六十岁了。对,就是那年!家里来了一对老夫妻,母亲说,那两位老人一进家门就扯住母亲叫闺女,就哭。姥姥疯了一样地将来人赶出了家门。没多久,姥姥就带着母亲到了穆棱镇,刚安顿好不久,那对老夫妻噩梦般地又出现在小镇上。后来,就来了这个小村。

姥爷活着的时候成分是地主,姥姥曾经是地主婆。我想:作为地主婆的姥姥,还是偷偷留下了一些金银细软的,不然孤儿寡母的哪有钱建一座大房子?

姥姥就这样颠着小脚尖儿在村里忙乎起来,在姥姥的指点下,老院子就耸立在母亲年轻迷茫的目光里了。

一年半后,父亲进门。

那一年,母亲十六岁,父亲二十二岁。

两年后,母亲有了我。我是老院子里的第一位新成员。母亲说,随着我的呱呱坠地,姥姥紧绷的神经才算有了片刻放松。一辈子没开怀的姥姥见了我,立马剥夺了母亲的所有权利。她将我抱到她的房间,理由是母亲睡觉不老实,压死了咋办?自此母亲只有喂奶的时候才能见到我。

长大后母亲苦笑着说:睡觉再不老实也没见过压死自己孩子的!你姥姥啊,霸道着呢!

姥姥将她的小屋布置得密不透风,窗帘也经年遮着。她说:太亮会晃坏了孩子的眼睛。门把手也被她栓了红布条,要是有人敢在她门口咳嗽一声那就不得了了,她会惊恐地瞪人家一眼,然后飞奔到我身边看看吓到没有。我在她夸张的呵护中变得弱不禁风,三天一小病,几天一大病,磕磕绊绊地成长起来。

四年后,弟弟来到老院子,七年后妹妹来到老院子。这一次母亲严肃地捍卫了做母亲的权利。而我,则在姥姥的呵护中一直到出嫁。小时候,我常在父亲盛怒的目光中倔强地瞪圆了眼睛,我从不怕父亲的巴掌。因为我知道姥姥在身后,我是安全的。父亲最多也就是扔下那句:都是你惯的!愤怒而无奈地转身。

阿黄一直是老院子里的一个重要成员。它与我同龄,是条长寿的狗,它活了二十年。按照狗龄每季度长一岁计算,它活到八十岁。活到八十岁的阿黄没有寿终正寝。它被父亲母亲送到屠宰场,杀了。

因为这件事,父亲母亲生平第一次吵了架,事儿是母亲挑起来的,她说:老陈,这件事这样做你觉得心里好受么?

父亲瞬间崩溃:咋办?你让我做的你又怨我!横竖都是你的理!

记忆里我从没见过父母吵架,但那次他们吵了很久,吵到最后他们直奔屠宰场。在大门口他们迎上了拎着狗皮的屠夫。阿黄的皮被葬在离老院子不远的小山坡上。有一段日子我们找不到父亲就去小山坡,父亲一准坐在那里。我们姐弟三个也常去,坐在阿黄坟冢边哭。我们也会为了过去的一些事吵架。比如妹妹小,她总坚持说阿黄最爱吃李子。而我和弟弟却说,阿黄最爱吃骨头。哪有狗不爱吃骨头的?妹妹犟不过我们会哭,到最后,我们会一起哭。

那是我们家最贫瘠的一段日子。阿黄的尸体送给了一个干部,隔年,弟弟有了工作。

我八岁那年,老院子空前热闹起来。

村里没有学校,像我一样到了上学的年龄的孩子不少。村长找了母亲。

我记得那个晚上。姥姥将我们三个圈在李子树下讲故事。屋子里昏暗的煤油灯下,村长的大嗓门掷地有声:你能支持她教学?村里就她一个文化人。不支持也得支持,为着娃娃吧。父亲的话也掷地有声:支持。教书育人,积德的好事。

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

好,我明天开会。

隔日早上父亲就忙碌起来。白花花的杨木板,木头墩子,洋钉子,斧头锤子。一整天的功夫,我家的三间房子就满了。母亲也背着重重的书本从镇上回来了。她买回来了墨汁,将一块白木板漆了。又几日,村里的孩子们都来了。他们叽叽喳喳地堆满了我家的每一个角落。母亲只能从窗口爬进去,朗朗的读书声响起来了。

有手巧的用红布做了国旗,父亲和村民将一根桦木杆立在老院子里。

大门口有块牌子,上面母亲用毛笔字写着:红旗四队小学校。白杨木板上的黑字在阳光下散发着油墨和鲜木板的混合气息。

姥姥经常坐在李子树下了。她常有意无意地机械地搅动着酱缸,眼睛看着窗子,窗子里母亲的身影来来回回。此时的姥姥是安然快乐的,只要母亲在她眼前,无论做什么,哪怕将她挤出屋子只能坐在李子树下,她也是快乐的了。

一年半以后,村小学校建成。老院子才又宽敞起来。李子树也挂果了,白露霜一打,紫莹莹的李子上面就蒙了一层白霜,用手掰开,起沙,聚糖。

其实我见过那对老人。在村口的老井台边,白茫茫的夜色里母亲哭得双肩不停地抖动。她苦苦地哀求着:不要再来打扰了,俺妈身体不好,经不起再搬家再折腾了。老人叹口气抹一把眼睛说:说好是寄养的,咋就抢了人家的女儿?老人最终互相搀扶着离去,背影寥落,影子在月亮地里蠕动着,母亲哽咽的声音也蠕动着:爹,娘,保重。

看到这里起风了,我打了个喷嚏。母亲才发现身后原木篱笆影儿里的我。

阿黄是第一个离开老院子的。我是第二个。

离开老院子的我有一段日子是窃喜的。外面的世界太精彩,太精致。我离开得迫不及待。那时候我不知道后来我会想念老院子,想得心疼。

等我想念老院子的时候,我的女儿已经满地跑了。那是个夏日,姥姥摇着蒲扇坐在李子树下,女儿趴在她的腿上。不时地抬头问:太姥姥,妖怪把仙女吃了么?姥姥笑:没有,仙女是好人,妖怪是坏人,好人最终都会战胜坏人,这就叫邪不压正。女儿带着满足的笑容伏在我的怀里睡去。姥姥将一句话扔在黑暗里:这世间有些事可以将就,有些事不能。我顿了顿:可是,我有孩子!姥姥叹口气:孩子总会长大,而你的日子太长,有些东西日子越长越重,你会担不动。我再叹气:姥姥,我有孩子!姥姥把蒲扇夹在腋下起身:这世上最苦的不是黄连,是娘心。娘心苦,更比黄连苦三分啊!

夜风徐徐,姥姥的背影弯成天边的新月。七十多奔着八十去的老人了。

那夜,我看老院子,发现它也老了。它像姥姥的脊背,在我的眼光中矮了下去。而我,在老院子里,顶着夜风站成一棵树的样子,女儿安然地在我的怀抱中睡着。

弟弟妹妹相继离开后,老院子就寂静了。

两代三个老人,就剩下回忆。母亲说:你姥姥越来越糊涂了,她常讲述你们姐弟三个小时候的趣事,只是张冠李戴了。

姥姥八十八岁,无疾而终。

我记得她最后的样子,眼神空前地清澈,张开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母亲,焦急地一次又一次张开嘴,最后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眼睛却大张着,眼神依然清澈。母亲哀戚戚地哭着:妈,我谁也不要,你就是我妈!你别惦记我了,我有丈夫,有儿女,有人替你疼我。

姥姥眼睛闭上了。

后来我又回老院子。母亲也退休了,她也像姥姥一样,喜欢坐在李子树下摇蒲扇。我说:我帮你找。母亲摇摇头。我又说:姥姥走了这么多年了,你该认她们。母亲又摇摇头。我不解:落叶归根啊。母亲笑笑:根扎在心里。因为那里有个人,虽然我知道她不是娘,但是她拿我当命一样地疼爱着、珍惜着,我的心满满的,走不进别人了。你姥姥说娘心苦,比黄连苦三分。这话只说了一半,娘心也甜,比蜜甜。

老院子更矮了,房子也破旧了。

跟我走吧,离开这里。你的孩子都在城里,你在这里,我们的心就在这里,我们在城里你的心也在城里。距离会扯痛你的心,也会扯痛我们的心。

母亲没否决,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母亲最终跟着我们进了城。

很多年后,因为走亲戚,我带着女儿回到了小村。那日,我对已经读大四的女儿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女儿立马雀跃着说:老院子么?妈妈,是老院子么?

老院子的新主人进城打工去了,空着,大门紧锁,我趴在门缝里向里看,看了很久很久……女儿在身后问:妈妈,你看到了什么?我说:我看到了欢闹的鸡儿、鸭儿,看到了硕果累累的李子树,看到了摇着蒲扇我的姥姥,看到了年轻的父亲、母亲,我还看到了我的童年,被你舅舅小姨追着,跑在老院子里。

是的,我看到了这一切,从时光隧道的那头,飞进我的眼底。

作者简介:陈国华,笔名:陈华,1971年出生于黑龙江省穆棱镇。现为绥芬河市人。黑龙江省作协会员,绥芬河市作协副秘书长,主席团成员。《远东文学》小说编辑。牡丹江作协首届签约作家。供职于黑龙江省绥阳镇育翔双语幼儿园。主要以小说、散文、随笔等形式创作。自1998年起至今,粗略统计在省级以上纯文学刊物发表三百万字。著有小说集《赶花人》。散文集《爹娘的客》。多次获奖。

本期值班编辑:李本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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