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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衡中学异闻录

小圆脸的黄金时代2018-12-05 17:50:17

孽畜登场

气势汹汹的云裹挟着水汽在整个阳城作威作福,转眼就七月底了,大雨不但没有销声匿迹,反而更加丧心病狂起来。

叶观澜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抱着刚从阳城西区拿回来分量不少的一叠文件穿过暴雨。他一进公安局大院,正站在窗边往外瞅的石余就看见了,当下先转过头去,对着屋里扭捏坐着的人笑了一下,“叶处回来了,等会儿让他盖个章,你这事儿就办完了。”说完也没等听的人反应,重新又探头搜寻起叶观澜的身影。

其实也不用费劲找,院里冒雨来回的人不少,但只有叶观澜一个自带装逼光环,明明走的也不比别人慢,偏偏就能装出从容不迫的风度来。

叶处眼看着就要进楼了,即将消失在石余的视线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叶处对着个长发美女露出的“喜迎新春”版微笑。莫名的,石余觉得自己有点蛋疼。随即,他又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并没有蛋这种器官。

等叶观澜终于出现在特别调查处办公室里的时候,石余赶星星盼月亮热情迎了上去,接过他怀里一摞卷宗,顺便对着等候一边的白胡子老头介绍:“这是我们叶处。”又对着叶观澜解释:“来办证的,手续齐全,就等你盖章了。”

这边叶观澜对着大发殷勤的石余泛起了疑心,他轻轻抿了下嘴角,摆出一副要笑不笑的神色,想看看一条鱼能翻出什么水花来。那边石余正皮卡皮卡瞅着老头示意他叫人。

“叶,叶处,你...您好。”

老头一开口叫人,叶观澜就知道了石余作的什么妖。也不知这位大爷老家是哪儿的,“叶处”听起来像“孽畜”。甫一叫出来,石余就在旁边强忍着笑。

叶观澜看这年纪不小的老鼠精更加不安,当下问了个好,也不废话,拿过等着盖章的“妖精证”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抽空忽了石余脑门一巴掌,抬手给证上盖了个印。

接着装逼成瘾的“孽畜”伸手凭空抓了只乌扑扑的毛笔,在签发人那里写了个龙飞凤舞的“叶”。“叶”字那一竖锋利冷硬,将将写完,他抬手一扔,毛笔又消失在空气里,笔意却似乎还未断绝,简直要破纸而出。

叶观澜这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业务熟练,旁边一味装木头的胆小老鼠精似乎更加拘谨了。

拍拍手三下五除二送走了来办事的“群众”,叶观澜立马冲着刚才那一堆卷宗而去。二逼青年石余发现领导没有按常规跟来办证的小妖们大谈“一个原则两个不准五讲四美三热爱”,更没有追究“孽畜”的事,十分不符合他平时撩猫逗狗的性格,当下猜到应该是有个大案子要办。

果不其然,刚一转身,兜头就被叶观澜砸了本调查报告过来,掀开来的那一页是现场拍的照片,四肢几乎瘦脱了形的少年大字形倒在床上,从咽喉往下整个被开膛破肚,血洇红了整个床单。

石余对上了特写里少年的双眼,不由被里头映射出来的扭曲忿恨吓得打了个寒颤。

“我,我还是个宝宝,叶处你不能这么吓我。”石余摸着胸口给自己顺气,仿佛真的被吓到了一样。

“再废话中午吃乌梅炖鱼。”叶观澜脸上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残忍。

“这...”石余强忍不适又仔细瞅了瞅照片,“案发现场这是在监狱还是在看守所?”

“看守所。死者名叫林洋,高三刚毕业。前天因为涉嫌故意杀人被依法关押在看守所。事发时监控室里有人盯着,根据笔录,林洋在这之前一直很正常,夜里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监控录像画面突然摇晃起来,其中一个值班民警过去查看,中间大概一分钟的时间,民警打开门,屋里就已经变成这样了。”

“监控呢,监控拍下什么了吗?”

“没有。”叶观澜摇了摇头,“摄像头被砸坏了。”

加上林洋,这是这个月伯衡高中死的第三个人了。之前两起一个是跳楼自杀,一个是林洋与同学起了纠纷愤而杀人,原本都是比较正常的刑事案件。可是林洋的死太古怪,案子于是转到了特别调查处来。

叶观澜把三起卷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伸手拿起外套,“石余,你跟我出趟外勤。我们先去看看尸体,然后去趟伯衡高中。”

石余答应着起身往外走,叶观澜又突的停下来,指挥他去换个便装。石余不太懂为什么出外勤不能穿警服,然而领导最大,叶观澜是不会那么好心给人解释的——他只会默默在心里觉得你蠢。

办公室里有几个小套间,石余打开挂着“鱼”字的那扇门进去换衣服,隔着门缝,里头一个巨大的鱼缸影子带着水光一闪而过。

就着石余换衣服的空,叶观澜斜倚在门边上对着里头说话:

“这个案子影响太大,知道案子转交给我们,多少眼睛都盯着呢,现在看,调查结果究竟怎么样还很难说。咱们办公室得先保证一点儿风都不能漏。”

石余一边皱着眉换衣服,一边答应着,想起自家领导刚才进大门的时候,怀里揣着这么大一个烫手山芋,居然还能对着大波美女笑出“喜迎新春”。

真是个心思深沉的老狐狸。

二逼青年石余默默给自家领导下了定义。

然而门一打开,二逼青年眨眼就变成了穿紧身连衣裙的二逼...女青年。

叶观澜觉得自己额角突突的疼,手也跟着痒了起来。

石余也知道现在不是换性别的时候,然而,“早上穿来的那一身被雨淋湿了,就这一身还是干的。”

叶观澜决定不再跟这个闪瞎了自己狗眼的二货置气,然而后头“哒哒”的高跟鞋声一直刺激着他。“快跟上,”一向养气功夫深厚的叶处几乎咬着牙对身后唇红齿白蜂腰翘臀的美女石余说,“整天给老子作妖。”

 “我也没干什么呀。”石余小声嘀咕,“刚还对着美女露出猥琐笑容呢,我难道不是美女吗。”

叶观澜开门的时候停了一瞬,低着头的石余“啪叽”撞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叶观澜狞笑一声作势去抬石余的下巴,“美女,给我看看撞疼了没。”

石余瞬间胆寒,哆哆嗦嗦说“叶处我错了你不要跟一条鱼一般见识。”周围的同事们不知道石余还有女装大佬这种隐蔽的爱好,只见警局“一枝花”叶处光天化日之下调戏美女,只能暗叹世风日下,恃靓行凶都行到警察局来了。

人心的弯弯绕绕

看守所里一片愁云惨淡。林洋的死闹的太大,所里当晚值班的几个人都知道了,即使是不知情的,隐约也听到点风声。上头下了封口令,可是不说不代表事情没有发生,弦太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崩了。

叶观澜就在这样“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氛围里带着他的小蜜石余以闪瞎人眼的形象登场了。叶观澜长的颇有一点看头,加上玩世不恭的做派,男女老少花鸟虫鱼,三界之内鲜少有他不撩的生物。

他眼睛比别人长一点,眼珠黑亮,认真看着你的时候,好似眼睛里藏着深意,让人情不自禁要掏心掏肺给他看。加上见人三分笑,显得分外脾气好。

对着这有颜有料的美男,但凡是有眼睛的,都要心生好感。然而,石余眼瞎。他跟着叶观澜小半年,只觉自家领导又奇葩又鬼畜,人憎鬼嫌狗不理,实在不是善茬。

单细胞生物有时候直觉特别准确。

且说一对俊男美女光顾看守所,一通寒暄你来我往,听的石余简直要打瞌睡的时候,刚才还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叶观澜对着看守所所长敛容正色:“既然案子归了特调处,我们还是得按程序去现场看看,时间不早,咱们抓紧吧。”王所长笑着称是,也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只管四平八稳坐着笑成弥勒佛。

叶观澜脸色不变,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客气了:“王所长的顾虑我知道。不过特调处是跟什么打交道,王所长应该也有耳闻,”他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王所长的眼睛,“你们抓不住它的。再出个命案,您说我来不来?”

 

长走廊里冷气开的很足,带路民警跟叶观澜石余两拨人一前一后往收押林洋的监室走。石余看着前头一米开外的民警,再瞅瞅隔了半步的叶观澜,探头探脑欲言又止。

叶观澜早发现了这位多动症儿童有话要问,不等石余开口,就高贵冷艳的侧头赏了一个“闭嘴。”石余话都到了嘴边,被他这么一噎,顿时感觉有些不上不下的气闷。叶观澜可不会管一条鱼的死活,兀自健步如飞。

民警打开门让两人自便,叶观澜抬手看了看表,估摸着从监控室到这里走得快基本上要一分钟。

房间里床单被褥作为证物被带走了,光秃秃的木头床板渗进了血迹,颜色已经变暗,对着床的那一侧桌椅板凳都是连在一起的,叶观澜试了试,轻易抬不起来。监控摄像头破破烂烂,像被大风刮过一样保持着歪在一边的状态。整个屋子里陈设乏善可陈,叶观澜扫了一圈,无聊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拿打火机点着一角。

火顺着黄色的符一下撩了上来,冒出的青烟缓缓聚在屋子正中。叶观澜就着这点烟火气点了支烟,等着符纸彻底烧完,轻轻甩开手上的灰。

不过片刻功夫,青烟聚成个隐约的人形。石余站在一边盯着看了半天,有点疑惑的问叶观澜,“是鬼?”

“不一定。林洋的死状看起来像是被人吸了精气,不过,就连最凶残的饿死鬼都不会给人开膛破肚。血至阳,是个鬼都不会这么给自己找麻烦。”

石余一想也对,只听过被鬼吓死的人,可没听过被鬼开膛破肚的。

“那就是魔,”石余随即又否定了自己,“也不对,魔虽然噬血肉,但能给人开膛的,肯定不会是这么个弱鸡样。”

两人说话的功夫,溯阴符的青烟渐渐散去,叶观澜退了一步站到门边,下巴一点石余,“来一次不容易,你再看看。”

石余使劲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原本黑溜溜的瞳孔变成了银色的竖瞳,他对着整个屋子很慢的扫视了一遍,银色光芒如有实质一般流过床上的血迹,流过摄像头所在的角落,最后停留在屋子正中的空气里。

“溯阴符找的没错,当时在屋里的就是那个瘦不拉几的小鬼。”石余再睁开眼睛,银色竖瞳已经不见了。

 

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气,混着潮湿的风,让刚从看守所出来的石余精神一震。

“走吧,我们去看看三个死者的尸体。”

“三个?你觉得其他两个人也是恶鬼作祟?”

“是不是,看看就知道了。”

“那咱们怎么不一开始就去看尸体啊?”

好奇宝宝石余问起来没完,叶观澜真心有点想念去小叶山“进修”的祝红。然而不等他想念完毕,石余发起了皮卡皮卡攻势。叶观澜好整以暇吹了个口哨,“美女,求人的话,光眨眼可不行。”

石余顿时炸毛,往后一蹦,人已经在一米开外。他忘了自己还穿着高跟鞋,落地的时候脚还崴了一下。

叶观澜看他四爪乱蹬稳住自己,很明显被这个蠢蛋一样的“美女”取悦了。

“尸体在咱们手上,什么时候看都行。现场在人家的地盘上,时间长了,难免有人动手脚。”

“说起来,刚才那个胖子为什么不想让我们去现场看啊?”石余好像也发现了自己问题有点多,为了显示他对案子的关心,又特地加了一句,“我闻过,他身上没有妖气,印堂也不黑。既然跟邪祟没有关系,那他拦我们干什么?”

石余怕叶观澜再混不吝的调戏一条鱼,此刻离他远远的,偏偏又克制不住好奇心,探头探脑小嘴叭叭个不停。

叶观澜不再回答,他耍了个花枪:“再不闭嘴今年龙虎山的栗子没你份儿。”

石余闭嘴了,只剩下高跟鞋矢志不移的“哒哒”作响。

既然跟邪祟没有关系,那王胖子为什么要从中作梗呢?

叶观澜心里清楚的很,不管最后案子怎么结,犯罪现场在看守所这一点是跑不了了,王胖子也未必是要拦,不过是之前没打过交道,先过来捏捏软硬罢了。

不配合调查,未尝没有威胁的意思,案子落到特调处手上,最后结案报告怎么写,责任怎么追究,这里头措辞微妙的很。

叶观澜掏兜摸出一根烟,侧头点烟的时候发现石余悄咪咪的偷瞄他。

石余是妖,自然不懂人心的弯弯绕绕。有的人虽然不是妖魔,生平不作奸犯科,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但人心诡秘,说不定什么时候,欲望跟恶意就会像毒蛇一样窜出来咬人一口。

铁锅蛋与美女

三具尸体并排摆在一起,脸上扭曲惊惧的神情如出一辙。

叶观澜手里拿着三个人的尸检报告。

第一个死者周旭,最后给出的结论是自杀。周旭从学校教学楼十二层跳下来,后脑着地,脑浆四溅,当场死亡。当时的调查人员把顶楼十二层翻了个遍,除了周旭的脚印和指纹之外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十一层通楼顶的门常年锁着,事发当晚却开了。周旭究竟怎么开的门至今存疑。

第二个死者余卓越,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林洋捅死的。当时大学录取通知书已经发了,十几个同学正在聚餐。余卓越跟林洋两人一言不合吵了起来,推搡之间,恰好桌子上有把切西瓜的长刀,林洋抄起刀,直接捅进了余卓越的心脏。

第三个死者林洋,沉默寡言,成绩中下,在班里毫无存在感,余卓越死的那一次聚餐,其他人报的是一本,都收到了录取通知书,他是唯一一个报了专科院校的,因为提档时间晚,至今还没有收到录取通知。

也是因为这样,余卓越出言嘲讽,两人才起了口角。据在场其他同学后来回忆,林洋平时从不参加这类活动,这一次聚餐也不是班级组织的,而是大家私下出来玩,知道林洋要来,都很惊讶。

林洋杀害余卓越,目击者众多,前因后果清晰,如果不是后来林洋本人离奇死在看守所,这几个案子都到不了特调处头上。

石余对着几具尸体前前后后看了个遍。当时让他看个照片都心惊胆战,真对上尸体了,他反倒坦然了。

只见他指着周旭,“别的先不说,谁家跳楼自杀的人是这个表情的?这案子有蹊跷,刑侦科一点可疑的地方都没发现吗?”

一般来说,自杀的人,怨的有,恨的有,走投无路绝望的有,却鲜少有人自杀的时候还怀着恐惧,毕竟,一个人要是连死都不怕,还能怕什么呢。

石余说完,只听叶观澜轻哼了一声,“有的人聪明过了头呗。”这句话明显是讽刺,石余回头看他,只觉叶观澜皱紧眉头显得格外冷漠,于是几乎脱口而出的“为什么”就这样下意识咽了回去。

刚高考完的少年跳楼身亡,他杀引起的公众恐慌完全不可控,要是自杀就简单多了,学习压力,青少年心理健康,可以做的文章很多。而且现场证据均指向自杀,在这样的情况下,怎么选简直是很明显的事。一个表情,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大雨之后人们都出来活动,人行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神色各异,脚步匆匆。各色行人里混杂着一位器宇轩昂的帅小伙,身后跟着个身材窈窕的美女。

美女此刻正在撒娇:“叶处,老大,大佬,我饿啦。再不吃饭我就走不动啦!”

叶观澜走路带风,石余一溜小跑。

“我还真没听说过哪个成精五百年的妖一顿不吃就走不动路,长见识了。”

“我不管,我现在是美女!你这是对待美女的态度吗?!”

叶观澜眯着眼捻了下手指:“我看你是皮痒了吧。”

酒花胡同在一片棚户区里,规划的乱七八糟,还有住户乱搭乱建,石余跟着叶观澜一路七拐八绕,高跟鞋差点戳进石头缝里拔不出来。

“上一条街口不是有麦当劳吗?我们为啥要到这种地方来吃饭?”

这条鱼唠叨了一路,叶观澜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闭嘴。”

“你一定是为了省钱让我吃苍蝇馆子,我跟你说,他们炒菜放地沟油,可不健康……咦,什么味儿这么香?”说完闻着味儿健步如飞。

口大底小的厚实黑铁锅一口,打好的鸡蛋里加油盐佐料,喜欢肉末豌豆的话要另外加钱。蛋液倒进锅里放在火上连烧带烤,烤到鸡蛋涨到锅口变成微微的焦黄色,趁着还“滋滋”作响的时候上桌。

石余吃的一本满足。

叶观澜吃完嘴里叼着根烟,也不点燃。手指敲了桌面一下:“吃完没,吃完走人。”

 

伯衡高中的历史能追溯到一百多年前,从晚清到现在几易其址,发展至今,整个校园新旧建筑交错矗立,合抱之木随处可见,平时青春洋溢的高中生们穿梭其中,一派现世安稳。

只是七月正值暑假,少了人气的校园里静得吓人,阳光透过郁郁葱葱的树木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上午一场暴雨留下的小水坑,此时明明暗暗的反射着亮闪闪的光。

学校主干路种了两排苦楝树,辛辣的味道有种让人安心的正气盎然。两个没穿警服出外勤的“警察叔叔”在门口被盘问了半天,门卫疑心这是俩毕了业故地重游的小情侣,十分不想放他们进门。叶观澜掏出证件,门卫方才放行。

三个死者都是高三五班的学生。叶观澜提前约好了五班班主任,此时两人正不紧不慢往高三五班走。

学校靠近大门的教学楼基本都是近几年盖起来的,颇具现代化气息,越往里走,两侧的楼房越老旧。茂密蓬勃的凌霄花红的妖艳,挤挤挨挨间几乎要将朱漆斑驳的侧门盖住。

叶观澜亲抬贵手推开门,被楼道里夹着闷热气息的阴暗熏得皱眉。石余在后头小声嘀咕,“虽说是人杰地灵,不过这灵气也有点太浓了吧。外头的花花草草简直快要成精了。”  也不知叶观澜听没听见。

班主任齐玉身穿干练的套装,然而眉眼弯弯,让人觉得亲切。

她身后的高三五班不是考场,现在还保持着考试之前的样子。黑板上方方正正的“距离高考还有0天”几个大字格外醒目,那个“0”还特地用红色粉笔加粗过,看起来像一张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

叶观澜上来不问正题,反而起了个毫无关联的头,“齐老师这么年轻,还是女性,做高中班主任,想必也是付出不少努力吧。”这话里赞美的意思为主,齐玉大概也是想不到他这么说,略微有些怔愣。如果放在平常人身上,大概要客气两句“哪里,哪里。”齐玉却真的顺着话茬说起了这个问题:

“的确不容易。学校一般认为女老师家庭方面的顾虑比较多,带晚自习不方便也不安全。一般来说女老师比男老师要细心一点,但是不如男老师对学生有威慑力。女老师自己大多也倾向于只做任课教师,毕竟当班主任需要投入的时间精力确实比较大。”

“但你却愿意当班主任,而且成功了。”叶观澜句句都是好话,听起来总像是别有深意。

齐玉却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到这种深意,坦然的接住了话茬:“我年轻,未婚,而且有能力,女班主任只是很少,并不是完全没有。我原来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直到出了这件事。”

叶观澜点了点头对齐玉的自信表示赞许,接着转了个话头,“其实严格说起来,他们已经毕业了,有的甚至已经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你完全不必对这些事负责。”

齐玉听了这话,反而笑起来,翘起的嘴角带着嘲讽的意味,“法律上我是不用负任何责任。我前头还有家长,有学校,我一个班主任,自认为尽到了自己最大的努力,”齐玉收起笑容,嘴角紧紧抿了一下,“可是自己的学生自己知道,有些事我看的清楚,觉得无伤大雅,却没想到,居然会酿成这样的后果。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想不通,他们都是人,是人就会有这样那样的缺陷......”

齐玉故意停顿了一下,视线轻飘飘扫了叶观澜和后头的石余一眼。石余被她看的莫名其妙,刚想问“你倒是说啊,到底什么缺陷?”,叶观澜这个官场老油条闻弦歌知雅意,当即表态:“齐老师放心。我们今天出任务特意没穿警服,也是因为此次调查的内容都不会形成书面文字归档,只作为相关背景补充。您的任何立场及言论,都是保密的。”

齐玉于是又悠悠的接上了刚才的话茬。而石余,则又一次体会到了人类说句话都要九曲十八弯的神奇。

来个会写报告的公务员好不好

从伯衡高中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今天这一趟外勤出下来收获颇丰,尤其是跟班主任齐玉的一席谈话,好些卷宗里模糊不清的细节问题都有了答案。

“那咱们还要去几个被害人家里吗?”石余想着去的话也要先吃了饭才行,中午铁锅蛋的香味好像还萦绕在身边。

“不去了。”幸福的人有相似的幸福,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特别调查处最近本来就人手紧张,一般调查员能干的事,如无必要,叶观澜也实在没有精力多跑一趟。

“我觉得这个班主任有问题?”

“嗯?”叶观澜这次倒是奇了,不知道石余哪里来的敏锐感觉。

“她跟你说话的时候居然没有脸红。这个女的一定有问题!”石余信誓旦旦,叶观澜啼笑皆非。

他抬手叫了辆出租车,“闭嘴吧你。上车回局里。”

叶处思虑深重,没有注意石余快要乐开了花的脸。穿着小高跟“哒哒”走了一天,石余觉得自己现在急需休息。

不过,周扒皮叶观澜是没有那么容易放过他的,“回去之后把今天的情况整理出来,明天交给我。”石余咧到腮帮子上的嘴角瞬间落了下来。

死了的三个人,周旭是个惯偷。同学的笔,橡皮,包装精美的笔记本,抽屉里的一两块钱,大件从来不拿,小偷小摸不断。

齐玉知道,找他谈过几次,屡教不改只能告诉家长。他家境中上,父母一个是公务员一个是老师,父亲有轻微家庭暴力。

余卓越成绩优秀,为人有点傲慢,爱逞口舌之快,除此之外没有明显的特点。

林洋则几乎没有什么调查余地,性格有点阴郁,成绩比较差,是那种努力不见成效的学生。父母常年忙于生计,对他的心理问题不闻不问,事发之前,林父笃定林洋考不上大学,已经在郊区的一个工厂里替他找好了工作。

总而言之,三个人里哪一个都不像是跟神神鬼鬼有联系的人。

叶观澜对着这些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线索一筹莫展,总觉得中间少了几环,以致于无法把当前的情况串联在一起。

三个人的死定然是有东西在背后作祟,但是有些逻辑却又说不通。如果没有林洋的死,前面两起案子被正常处理的可能性很大,既然费心费力隐瞒,为什么林洋却又死得如此大张旗鼓?那个藏在背后说不清是鬼是魔的东西,为什么盯上了这三个人?短时间内三个人死于非命,地府为什么这么沉得住气?

叶观澜暂时没有头绪,在车后座上对着玻璃发呆。这时候显然还不算太晚,正是华灯初上,夜生活开始的时候。

霓虹灯勾勒出夜晚阳城妖娆的曲线,三五成群的年轻男女被灯光一照,脸上无端有种变幻莫测的诡异感。就在这群红男绿女里,白天刚办完证成为“合法妖精”的老鼠精一闪而过。

有个念头在叶观澜心里倏忽来去,快的他来不及抓住。然而不待细想,一阵手机铃声魔音惯耳般生生把他拉回了现实。

叶观澜刚要推门,身后石余一路小跑“嗒嗒嗒嗒”催命而来,他先扒拉开挡路的领导,毫不迟疑的撞开门,一边嚷着“累死啦累死啦”,一边纵身往上一跃,裙子高跟鞋哗啦啦掉在地上,整个屋子红光一闪,一条三米多长通体鲜红的鱼尾鳍撑地,保持着刚才跳跃的姿势,一蹦一跳进了“鱼”字号,很快从里面传来“噗嗤”入水声。

目睹了整个“裸奔秀”的叶观澜:“......”

乱糟糟的一整天,就在这样颇具喜剧氛围的“大变活鱼”里划上了句号。

 

阳城雨季,每天上午大暴雨几乎成了惯例。叶观澜踏上最后一级石阶,一道闪电倏忽而过,映出他挺拔的黑色身形和高耸建筑的轮廓,在大雨肆虐、阴霾满布的北方天空衬托下,显得越发鲜明。一阵冷风咆哮而过,叶观澜眯眼看了看天色,只觉整个阳城变成了一片黑色河流,内里暗潮汹涌。

特调处里,石余早探出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等着领导大驾光临。叶观澜一进门,发现变回眉清目秀小青年的石余小碎步扭捏过来,叶观澜眼皮一跳,立马回头。

石余也不怕他,一声“叶处”叫的九曲十八弯。叶观澜甩掉满身鸡皮疙瘩,扑克脸万年不变,“干嘛?有闲工夫,把这些证物检查检查。”石余接过一个装满鸡零狗碎的大箱子,顺手给放到一边,理直气壮的掰手指,“叶处你看,咱们办公室原本有四个人,祝红姐回小叶山了,大师兄去南海了......”石余停下来看叶观澜,老狐狸叶处一脸“你好莫名其妙”的问:“所以呢?”

石余气结,也不跟他兜圈子,“所以现在我们办公室缺人啦!我本来就负责办证,现在还要跟着你出外勤,还要写报告,我忙不过来啦!你快去找个能写报告的公务员来吧!”石余觉得,打死他都写不出来那种通篇一句人话不说的降妖调查笔录跟捉鬼办结报告,来个公务员,报告应该写的好吧。

叶观澜简直要给这脑残少年...少女...男不男女不女的石余给跪了,还公务员,招人的时候考什么,遁地符的三种画法吗......

不过,公务员没有,钦差倒是有一个。

石余一头毛茸茸短发,叶观澜手贱忍不住薅了一把毛,“咱们办公室一会儿来新人,把你那只眼藏好了。现在,该干嘛干嘛去。”

叶观澜好声好气说话,而且自己刚提出工作忙不过来需要加人的要求,叶处就说办公室要来新人,石余心里简直不要太美滋滋。

叶观澜一大早去了趟西区,在一干证物里有了点新发现。周旭死了,在他家里翻出来一百多只笔,四十几个笔记本,警察当时打包都带走了。

人死了,小偷小摸也没法再追究了。因为跟案情几乎没关系,所以这些所谓的证据,一直就放着没人在意。叶观澜过去,本来是想找几个被害人家属当时的笔录,没想到在这堆无人问津的杂物里发现了点端倪。

有问题的是个小小的钢铁侠挂件,拇指大小,估计是挂书包或者钥匙上的。上面残留了点气息,黑气虚浮,一般有点道行的人,不仔细看也不容易发现。

但是叶观澜对于世间这些神鬼气息特别敏感,在一堆鸡毛蒜皮小物件儿里头把它翻了出来。为防万一,叶观澜把西区分局当时收集的跟死者有关的证物,能拿的全拿了过来。也就是特调处能这么搞,他们负责的都是非常规的案子,上头提前打过招呼,必要时候特事特办,当然,“一枝花”叶处个人魅力也是一方面。

 

石余盼着新成员到来,抻着脖子简直快成了望夫石。新成员不负所望,上午十点来报道了。小青年一看也就二十岁上下,虽然表情沉稳,到底面嫩。

他一进门先看了看石余,又看了看叶观澜,然后敛容低头对着叶观澜叫了个“大人”。石余有点奇怪,他见过很多妖怪叫叶观澜“大人”,正儿八经的人类,很少有这样称呼的。

叶观澜毫不在意的点了点头,“叫什么名?”

“陈天珵。”

“姓陈啊,陈真是你什么人?”

“是家叔。”

叶观澜点了点头,也不多问,“你从驱委来我这个小庙,业务水平我放心,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说着伸手一指石余,“这是特调处的吉祥物,石余,”

吉祥物石余:“......”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祝红请假了,明安去南海出外勤了,等他们回来一起介绍你认识。”

“南海,是为了那只鸱吻吗?”

“嗯。”叶观澜态度敷衍,不置可否。

石余觉得自家领导今天有点奇怪,叶观澜虽然是个猫嫌狗憎的驴脾气,但是对着不熟的人,笑起来那叫一个春风和煦,人五人六。按理说,特调处进人,叶处不该不开心啊。从来不会看眉高眼低的小妖石余,感觉到了自己领导十分可疑的低气压。然而,不等他捋出一个清晰的思路,有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叶观澜跟林天珵聊天的时候,石余正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一本从证物箱里拿出来的笔记本,上面杂七杂八记着作业,各科课堂笔记,石余看不懂,一个劲儿乱翻,直到本子上画的一个符引起了他的注意,让他情不自禁“咦”出了声。

叶处好像本来就对跟新员工说话没什么兴趣,石余一出声,他就凑过来看。

本子上画的是个四不像,符咒并不是任何人都能画出来的,画符的人需以自身精神灌注笔端,以特制朱砂绘于特制符纸之上,画符时需全神贯注笔意不断。符根据作用的不同,所绘制的形状,所需要的精力都有不同。

叶观澜上次在看守所用的溯阴符,就是一种追溯当时处于此地的鬼怪的符,这种符并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有用,如果鬼怪刻意隐藏了身形,或是时间过去太久,溯阴符都很可能追溯不到。

“这是谁的笔记本?”

石余翻了翻记录,“是林洋的。”

叶观澜三人对着这个四不像莫名其妙,看起来画图的人是个外行,符咒也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用。

叶观澜往前翻了一页,上面写的是查询高考成绩的日期,后面打了勾,接着写的是报志愿的日期,后面也打了勾,再下面写的是录取通知书,没有日期,也没有勾。

叶观澜摩挲了下巴一下,“说不定这画的不是个符,而是为了请乩仙。”

什么鸡这么厉害?

“鸡仙?什么鸡这么厉害?”石余一脸不明觉厉。

“应该是扶乩的乩。”陈天珵解释道。

“没错,”叶观澜轻飘飘扫了陈天珵一眼,而后若无其事指着那个乱七八糟的鬼画符,“一般扶乩要六个人一起,而且符要画在沙盘里,真正的扶乩画的请神符跟这个也大不一样。看这个情况,画符的人肯定是外行,说不定根本不懂。”

一个根本不懂扶乩的人,没事儿在纸上画请神符,里头要没点缘故,鬼都不信。

正值暑假,电影院里什么笔仙碟仙筷子仙纷纷上线,无利不起早的商人们打着广电的擦边球,拍拍建国前成精的神神鬼鬼们,不知道集齐锅碗瓢盆燃气灶仙们,能不能召唤一碗蛋炒饭。

 

石余被叶观澜打发出去调查钢铁侠挂件,办公室里就剩下刚来的陈天珵跟叶观澜大眼瞪小眼。

叶观澜指着东边一溜屋子,“门上没挂牌的屋子可以随便选一间,加班的时候能休息一下,门上有个迷踪阵,你自己把生门改一下就行了。”

陈天珵也不着急挑屋子,先对着叶观澜低头说了个“多谢大人。”

叶观澜对这过分的恭敬毫不动容,“都是同事,不用那么客气。跟他们一样叫我叶处就行。对了,档案带了吗?祝红不在,我先给你办一下入职手续。”

陈天珵的档案十分简单。简历那一页只有一行,“2015年7月15日至2016年7月25日就职于国家驱魔委员会档案管理室”,简历下面一摞证书,最上面是绿皮的“国家一级注册驱魔设备师”。

叶观澜轻轻“啧”了一下,注册驱魔证特别难考,看不出来小伙子还是个学霸。

办好了陈天珵的入职手续,叶处到好像突然有了闲扯淡的兴致,他一边拿着林洋的笔记本乱翻,一边跟坐在对面的职场新人聊天,“咱们办公室跟驱委不大一样,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没那么多事,你这次来是正赶上了。咱们平时也就是办办‘妖精证’,打打小怪兽,工作挺清闲的。让你这么个大才跟着我们混吃等死,实在是明珠暗投了。”

陈天珵对这话里的意思一清二楚,来之前二叔陈真跟他谈了一次,这位大人看似好说话,可也不是谁都能上来踩一脚的主,没把自己一脚踢回去,大概是给“心灯”家面子。

“驱委这次让我来,未尝没有监视的意思,”陈天珵说得认真诚恳,像个老师面前的老实学生。

叶观澜没想到他这么痛快,脸上露出点有趣的神色鼓励陈天珵继续说。

“我二叔毕竟年轻,跟驱委几个前辈有点观念上的分歧,把我派出来,一个是因为您,再有也是因为二叔锋芒太露。”

“可家里愿意我出来,主要是想求大人庇护。”

陈天珵说话的时候,叶观澜一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听到这里,他也不说话,陈天珵等了半天没等到他的反应,只得继续说下去:“我身怀心灯,但是先天不足,家里的意思是,我跟着大人,结个善缘。”

叶观澜手上一支笔转得龙飞凤舞,听完人家的内心剖白,完全没抓住重点的回答了一句,“都说了不用那么客气,以后不要叫大人。”

 

石余的工作效率从没有这么高过。从他出门到回来,约莫也就过了一个多小时,领导正老神在在的发呆,脚翘在办公桌上,一脸欠抽样。石余怀疑要不是他长得帅,可能都活不到这么大。新来的年轻小同志正在翻卷宗,认认真真做笔记,浑不在意自己领导的街头小痞子样。

石余带回了钢铁侠挂件的确切消息,挂件是余卓越的,是他看电影顺便买的周边纪念品,钢铁侠脚底下刻了个小小的“team Iron man”,是余卓越自己刻上去的,后来不知怎么被周旭偷走了。

另外他还买一赠一捎带了另一个消息,余卓越很容易受惊吓,隔一两个月都要找神婆叫叫魂,看样子不是先天魂魄不稳,就是少了一盏肩上火,这样的人,最容易被邪气入侵。

叶观澜敲了敲桌子,表情凝重,“我有个想法,”正低头想案子的石余陈天珵二人一起扭过头来看他,动作默契,表情一致,叶处无疑被取悦了,嘴角刚想翘一下,又感觉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跟当前的气氛很不搭,一时之间,表情转换出了问题,“杀死林洋的,可能是周旭。”

“周旭?他不是在这之前就死了吗?你是说那个像鬼又像魔的东西是周旭?”石余不解,“可他刚死没多久,怨气再大,也不太可能给一个大小伙子开膛破肚吧?”

“如果不是从外面开的膛,而是从里面钻出来呢?”叶观澜冷笑一声。

“可是,为什么呀?周旭跟林洋无冤无仇,为什么要上林洋的身呢?”

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天珵开口道,“叶处的意思,我大概听明白了,周旭上林洋的身,是为了报复余卓越吧。”

“没错。”

“没错什么呀没错,”石余一脸懵逼,“我什么也没听懂!”他看看叶观澜,又看看陈天珵,强烈要求来个人解释一下刚才这段脑回路清奇的对话。

陈天珵道:“我也是从叶处的话里猜出来的,我刚来,对案情了解还不太深,还是让叶处给你解释吧。”

叶观澜又轻飘飘瞅了陈天珵一眼,“留在钢铁侠挂件上的魔气,过了这么久还不散,道行应该不浅。而咱们在看守所看见的那只小鬼,身上有魔气,但是肯定留不下这么深的痕迹。这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魔,如果真的存在的话,他的目标本来应该是余卓越。”

石余觉得这一段他能明白,“余卓越天生容易邪气入侵,有东西在他身边的东西上留下标记,应该是想对他下手。可是第一个死的是周旭,是不是因为周旭偷走了钢铁侠挂件,然后这个魔找上了他,把他杀死了。”

“没错。周旭偷走了挂件,被大魔头杀死,所以他死前的表情才那么恐惧。余卓越则阴差阳错间留下了一条命。

但是我猜,周旭死后,他的魂魄逃过了大魔头的追杀,而且他身上,应该沾上了魔气。”

“就算是这样,那周旭为什么要上林洋的身呢?”石余低头沉思。

“周旭变成鬼的时间太短,新鬼就算怨气再大,想要杀死一个大活人也是很难的。正巧这时候,林洋因为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想自己扶乩算一下。

林洋应该也是病急乱投医,不一定是真的知道扶乩是怎么回事。但是成了鬼的周旭作为林洋的同班同学,应该很了解周围同学的性格。周旭想杀余卓越,林洋恰好扶乩,而且扶乩的请神符画的乱七八糟。周旭借着这个机会,上了林洋的身。”

“后面我就有点明白了,周旭借林洋的手杀了余卓越,自己被关进了看守所。周旭本来是鬼,无形无相只能附身在人身上,但是他身上沾了魔气,魔碰上新鲜血肉,林洋身体里的周旭化形了。”石余按叶观澜的思路说下去。

“所以我才说,给林洋开膛的,可能是从里面钻出来的。”

石余一想到一个魔气缭绕的小鬼从林洋的胸膛里血淋淋的钻出来,不由想要作呕。这简直太吓人了。

他简直想要“嘤嘤”两声表达恐惧,然而左右看看,大佬和小新人脸色严肃,根本没人理他。

“可是,这只是推论,如果真如您所言的话,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把周旭抓住,免得他再作恶。”林天珵道。

“抓这只小鬼,我倒是有个办法。”

“是什么?”石余问道。

“既然他上了一次身,我们就让他上第二次。”叶观澜对着林天珵露齿一笑,红口白牙格外吓人。

跟祝融借了个火

阳城夏季的夜晚退了暑气,带着潮湿泥土腥气的风悠悠吹来。此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西区伯衡高中隔壁一个小区里,叶观澜正推开阳台窗户抽烟。天上一颗星也没有,黑云遮天,好似酝酿着更大的暴雨。

客厅里石余正拿着毛衣针织网,十指翻飞,隐隐闪着金光。陈天珵正低头捣鼓一堆奇奇怪怪的捉鬼设备,两人忙的不亦乐乎。

厨房里白胡子“老鼠精”李苍正忙着给大家沏茶,他端着托盘出来,先对着阳台招呼了一声,“‘孽畜’,来喝茶。”石余肩膀抖动,想笑不敢笑,倒是陈天珵抬眼看了一下这大胆的老李,内心默默给他点了个赞。

叶观澜从阳台出来,面不改色的收下了“孽畜”这一荣誉称号。石余终于折腾完了他的缚灵网,还随手抻了抻,“这下结实了,不管什么鬼来,肯定挣不破。不过,叶处,周旭真的会来吗?”

“他会来的,一个连小偷小摸都干的人,控制不住自己的贪欲的,一个有缝的蛋放在他面前,他不舍得不来。”

“有缝的蛋”陈天珵先天不足,如果不是有心灯,恐怕一出生就夭折了,这样的人,按理说是邪魔厉鬼的最爱。

叶观澜对着殷切给他们添水的李苍表示感谢,“老李啊,这次真是麻烦你了,我们在西区人生地不熟的,多亏有你这么个熟人。你放心,一会儿打起来的话,我们尽量不损坏家具。”

老李诚惶诚恐的变成了叶处的熟人,连连表示能帮上忙就好。客厅里家具都被挪开了,只剩下正中一张大桌子,四人分坐一边。

叶观澜问陈天珵:“准备好了吗?”

陈天珵点点头,石余看在眼里,发现他胸中一直揣着的那盏灯灭了。他轻轻“咦?”了一下,想要张嘴问,叶观澜在对面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石余老实地闭上了嘴。

虽然叶观澜信誓旦旦的断言周旭会来,可是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无聊的。此时陈天珵面前点了五根蜡烛,房间里没有开灯,借着这点微弱的光芒,他在早就准备好的纸上画了林洋曾经画过的那道符。

蜡烛火焰跳了一下,然而周围什么反应也没有,不见阴风,也没有厉鬼。

在这众人屏息的静谧里,叶观澜突然出声吓了所有人一跳,“大家不用那么紧张,屋里有隐藏气息的阵法,现在周旭看咱们,就跟普通人一样。他早晚会来的。对了,石余,你的网呢?”

石余乖乖奉上自己的手工缚灵网,叶观澜从西服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个打火机来,对着网的一个接头“咔嚓”点着了打火机。石余在对面看着,简直要跳起来给王八蛋叶观澜一棒槌让他血溅当场,编了一下午好不容易编好的网,大佬居然抬手就给烧了!

不等石余目眦欲裂的跳起来,叶观澜抬抬手示意他安静看桌上。石余定睛看去,发现缚灵网不仅没烧,而且绳子上好像还燃着一团幽蓝色的火焰,仗着自己皮糙肉厚,他上手摸了摸,只觉有一点温热,不见任何异常。

陈天珵提醒道,“应该是处理过的离火。”

叶观澜点头,“没错。上次祝融路过,跟他借了个火。”

被他这一打岔,严肃气氛荡然无存。陈天珵暗暗看了叶观澜一眼,越发不懂他这是打的什么主意。缚灵网加上离火,用来对付一个成了魔的小鬼,岂止是杀鸡用牛刀。

叶观澜好似会读心术一样,他垂着眼,也看不出是跟谁说话,陈天珵却觉得他是对自己说的:“你们说,为什么所有的推理小说一开始,都要有个死人?”

石余快人快语:“废话,要是人不死,只要指着凶手说,是他打的我。案子不就破了嘛。”

陈天珵听了,却不由往深处想了想,若有所思的低下了头。老李坐在他对面,插不进他们的对话,只专心致志的盯着蜡烛发呆。

不知什么时候,天边月亮露了半个头。叶观澜没关阳台窗户,似乎有一阵风吹来,蜡烛烧了半天,一滴蜡油“啪嗒”掉在桌子上。

叶观澜神色一凝,“来了!”

众人忙去看陈天珵,只见他脸色苍白,豆大汗珠不住往下落,放在桌子上的手紧紧抓住桌沿,青筋毕露。石余一急,眨了下眼露出银色龙瞳,只见一只背生双翅四肢枯瘦的小鬼正扒住陈天珵的衣服想往他身体里钻。

叶观澜没开天眼,却也隐隐感觉陈天珵胸前一团黑气,他凝神大喝一声,“亮灯!”,陈天珵倏地睁开眼睛,石余看过去,发现他怀里那盏灯亮了起来。同一时间,附身不成的周旭显露身形,仿佛被电击了一样从陈天珵身上弹开飞向阳台,发出痛苦的“吱吱”声。

一旁的老李道行尚浅,变故突发时他只看见陈天珵一瞬间状态不对,细看又不明所以,接着就听到了叶观澜喊了声“亮灯”,不待他细想,顺手就打开了客厅里的灯。

原本石余就盯着了周旭的身形,早早准备好将缚灵网甩到他身上,不想老李会错意打开了客厅的灯,一时间光芒大盛。石余微愣了一霎,被周旭借机往前蹿去。

电光火石间,叶观澜伸手从虚空里掏出一把玄铁长剑来,抡了半圈脱手向着周旭掷去,那剑好像有灵智一样向着周旭射去,正好将他背上一对翅膀削掉。周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失去了翅膀之后跌落在地,石余见缝插针的对着削掉的翅膀扔了一张符,冒着黑气的断翅“嗤嗤”燃烧殆尽。

周旭见状,尤想做困兽之斗,转而扑向离他最近的老李,老李见他凶神恶煞扑过来,毫不迟疑变成一只老鼠飞窜到了桌子底下。

缓过劲来的陈天珵一时还有些站不起来,他拿着一只手电筒对着周旭打开开关,一束强烈的金黄色光芒射出来,一接触到周旭的身体,便发出“嗤嗤”的燃烧声,被这束光一照,周旭顿时奄奄一息。

石余见那手电筒只有巴掌大小,顿时感叹:“这是什么玩意儿,威力这么大?”

陈天珵矜持的一点头:“稀有气体粒子对撞机,模拟十倍太阳光辐射效果,”顿了顿又补充道,“科技让捉鬼更便捷。”

叶观澜很想对这句话做个评价:什么鬼?!

不过,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叶观澜摸出个亮闪闪的玻璃弹珠托在手心,嘟嘟囔囔念了一通咒语,趴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周旭被收进了弹珠里。

烧掉判官的胡子

石余被安排善后。叶观澜带着陈天珵回了特调处准备审一下周旭。

办公室里,陈天珵正忙着布阵提审周旭,见叶观澜甩手大爷一样站在窗口发呆。

刚才叶观澜亮了剑,虽然只一瞬,砍了周旭就收,却不妨碍他感受到了剑身上的滔天戾气。他这么想着,手底下就慢了一点。窗户边上的耍帅的叶观澜似有所感,转过身来道:“不用忙了,今晚有客人,看来是跟我们要人来了。”

叶观澜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写着烫金大字的拜帖。陈天珵隐约看到“地府”两个字,他在驱委呆过,算得上见多识广,可是从来没跟地府打过交道。

不多时,一阵阴风夹杂着彻骨的寒冷弥漫了整个特调处,判官如一道黑烟突现。办公室里就两个人,他先对着叶观澜行了个礼,又扫了一眼陈天珵,只当这是个凡人。

陈天珵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判官一现行,他本能的先灭了自己的心灯,反应过来之后也不好再多生枝节,只得站在叶观澜身后静观其变。

叶观澜对此毫不在意,判官对着他行了礼,他也不甚热情。脸上笑容倒是挺灿烂的,说出来的话却不阴不阳:“哎呀您看您来的急,我连茶都没倒。”说着就让座。

因为本来是准备要提审周旭的,此时办公室的布置就有点尴尬,屋正中空荡荡放了张椅子,原本是预备给周旭坐的,再前面是一张长桌三把椅子。

叶观澜一搭眼,把判官让到了“犯人专座”上去。然后态度自然的回头找陈天珵,陈天珵以为他吩咐要上茶,都抬脚准备去倒水了,没想到叶处吐出了这么一句象牙:“给石余打个电话让他赶紧回来,”顿了下又补充道,“让他带着那个破网。”

陈天珵眼皮一跳,感觉要糟。

直到出了门,石余还觉得自己在做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俩玻璃珠,觉得这梦实在是太真实,连细节都特别像真的。

陈天珵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手,一脸凝重的拍了石余肩膀一下,提醒道:“拿好别掉了,要是你把判官丢了,十殿可能会找你拼命的。”

石余一个激灵,如梦方醒。他接到陈天珵的电话,赶紧从西区回了办公室,那时候自家领导跟判官已经快打起来了,叶观澜横刀立马大喝一声:“撒网!”石余条件反射一般兜头把判官套了个正着。

此时前面开车的是叶观澜,陈天珵坐在他身边。石余“咔咔”扭过自己僵硬的脖子,很不明白现在这个魔幻现实主义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所以,我没来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天珵扭头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判官来了,想带走周旭。”

石余实在没有耐心听他挤牙膏一样的前情回顾,他瞪圆了眼道:“你倒是说明白点啊!”

陈天珵暗想,我自己还没明白呢,怎么跟你说啊!然而他还是把当时的情况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判官说,奈何桥断了,有几个小鬼趁机逃跑,地府前两天混乱的很。事后发现,是西区一棵成了魔的树作祟,判官的意思是,既然人间的凶杀案已经结了,剩下的由他们接手。”

“哦,那也用不着动手啊?”

陈天珵看了看前面脸色如常的叶观澜,觉得当面吐槽领导,实在不是个好选择。

判官是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的小个子,脸色青白,坐在屋中间孤零零一把椅子上提出了十殿的要求,既然事涉地府,周旭就不用叶观澜审了,地府到时候给个处理结果通知就行了。

算起来,判官的工龄比十殿上那几位长多了,他心里明白叶观澜这尊杀神惹不得,问题是,十殿阎王不明白,一心只以为这位是个软柿子,高高的大殿坐久了,底下一众小鬼俯首帖耳,就真以为自己三界之内无有匹敌,只当别人都是白痴。

叶观澜听了也不恼,慢悠悠的问了一连串问题:

“周旭成了魔,吞了林洋的魂魄,我当时跟地府打了个招呼想见见成了鬼的余卓越,地府回信说奈何桥断了,逃跑的小鬼里怎么就那么正好有余卓越?”

“奈何桥作祟的树我有印象,清朝初年一桩尸变的案子,沾了魔气的女尸抱着这棵树死了。鄙人忝列阳城特调处处长,对阳城这一亩三分地的神神鬼鬼还是有点数的,这棵树连灵智都没有呢,早不成魔,晚不成魔,过了三百多年老树开花成魔了?”

“一棵能跑到地府作祟的树,按理说魔气应该很重才对,别的我不熟,魔气这玩意儿我可熟的很,您说我怎么就一点儿没发现呢?”

“今晚特调处抓周旭,我们忙活半天,气还没喘匀呢,您倒是掐着点来得挺准啊?”

判官一早知道叶观澜不可能乖乖就范,却不想这位正大光明把地府的脸搁地上踩,他想想就觉得这一趟来的太脑残,不过临行前十殿交待了一席话,判官咬牙切齿的想,脑残的还在后头呢。

是以判官特别光棍的站了起来,伸手一撩袍角,“大人既然不肯交人,那我就动手了!”话说的意气风发,人却站着不动。

叶观澜听他挑衅,也不见多么慎重,只是轻轻站起来,微微掸了下胸口不存在的灰尘,虚空里一把剑被他拿在手里,剑尖拄地,“是吗?那就来动手试试吧。”

纵使斩天剑被叶观澜拿来当拐棍使,那也是斩天剑。判官见他一言不合就亮剑,心里有苦说不出。

两下里正在对峙,石余推门进来,叶观澜大喝一声“撒网!”判官一心戒备着斩天剑,分出心神来只见一张缚灵网兜头向他飞来,他心一横,缚灵网就缚灵网吧,丢人总比被砍强,真少了胳膊断个腿,哭都来不及。

判官以为石余扔的是张普通的缚灵网,一时不察,被离火烧了个正着,地府来人本就阴气重,碰上阳刚之火,上来就被撩了毛。

陈天珵觉得有点不对劲,小声提醒叶观澜有诈。叶观澜似笑非笑:“可不是有诈么,真正的戏肉这会儿还没来呢,”说着居然伸脚踢了下网里的判官“说说吧,您安排的后手在哪儿呢?”都这会儿了还用敬语,也不知该说他缺德还是缺心眼儿。

判官报了个地方,就在西区伯衡高中后头一片小树林里。叶观澜照样拿玻璃珠子把判官搁了进去,连着周旭那颗一起扔给了石余。

他收起了脸上玩世不恭的样子,对着陈天珵道:“能打架的家伙事儿都捎上,一会儿估计是场恶战。”说完又扭头看石余,这倒霉孩子到现在还宛如梦游,不过,石余打架不用武器,自己就能当个棒槌用,拉着走就行了。

夜色渐渐退去,叶观澜想趁着天没亮一举端了那棵树的老巢,于是自己开车,一路向着西区飞驰。

陈天珵跟石余两人不明白,叶观澜心里却清楚的很,这件事从一开始后面就有地府的影子,这帮搅事精平日里小动作不断,但不至于枉顾天道公然跟邪魔勾勾搭搭,这里头水只怕深的很。

估计地府一开始也没把他放在眼里,单看让判官来连蒙带吓,说明打的是息事宁人的主意。要是叶观澜不肯就范,执意一探究竟,那此行就危险的很了。

 

眼看天边就要泛起鱼肚白,叶观澜三人找到判官说的小树林。七月末下了好几场大雨,暑气蒸腾,林中既不闻蝉鸣,也没有蛙叫,就着黎明前的一抹黑暗,静的格外让人心慌。

不知为什么,陈天珵一踏进这片树林,心里好像有根弦被人重重拨了一下,他顿时觉得自己心跳加快,好像前面有什么隐隐跟他产生了共鸣。

“是这棵。”三个人几乎异口同声的说。叶观澜看了一眼陈天珵,陈天珵看了一眼石余,三个神色各异的人各自别过脸。

“石余,你跟我进去。天珵,你在外面守着。”叶观澜抬脚就要往前走。

“叶处,我也去。”陈天珵追上来,指了指自己心口,“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我的灯有反应。”

叶观澜借着东方隐约的天光打量了一下这个瘦弱的青年,脸上还带着书卷气,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线,叶观澜想起他那个多智近妖的二叔,再看看眼前这个同样聪明的青年,缓缓叹了口气,“让你守在外面是怕我们俩出来之后没人接应,既然你坚持,那就走吧。”

“进去之后一切小心,石余,到时候你看着他点。”

叶观澜举着斩天当砍刀用,剑气所及,面前一棵巨大的槐树顿时被劈得四分五裂,一个黑幽幽的洞口出现在原地。

叶观澜只觉得此处气场非常诡异,斩天剑握在手里,居然有点不受控制。他神色一凝收了剑,往前迈的脚步更加慎重。

洞穴四壁被黑气覆盖,看不出本来模样,叶观澜凝神细看,这俨然就是与钢铁侠挂件上的那一缕魔气出自同源。陈天珵越往前走,心跳的越快,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三个人里最淡定的是石余,他本体是横公鱼,皮厚血多,刀砍不入,煮之不死,只要不碰上乌梅,世间简直没什么能奈何得了他。

一条路越走越宽,尽头是一个空旷的大厅。

 石余望着大厅中间,震惊的拉陈天珵的衣角:“天珵哥,这不是你的灯吗?”

居然有比我还不要脸的人

大厅中间一棵黑色巨树魔气翻涌,树顶上,半空里一盏灯发出刺目的红色,越发显得树影幢幢,诡异无比。巨大的魔气包围住心灯,黑暗与鲜红抗衡,呈现出一种奇妙的平衡来,是以魔气一丝不露,而当年大荒先圣手中无往不利的神器心灯,此刻竟有种穷途末路的悲壮感。

陈天珵盯着半空里的灯,胸口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与巨大的红色隐隐辉映,他刚想提醒叶观澜心灯不对劲,不想异变陡生。

原本空荡荡的大厅里突然有无数沾染魔气的鬼魂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跑的快的已经到了石余面前,被他顺脚一踢,飞到一边。看起来不像是恶鬼,虽然一个劲儿上前撕扯,攻击力却不强,三个人有条不紊的清理着扑上来的鬼魂们,叶观澜心里却暗叫不妙。

鬼魂虽然造不成太多伤害,但是数量太多,层出不穷,他看了下密密麻麻的鬼魂大军,感觉自己密集恐惧症要犯了。

这样不行!叶观澜咬牙,当下也不管刚才心里那点疑窦,只顾先解决了眼前这些虱子再说。

斩天剑横空斜劈下来,一时无数鬼魂真正成了剑下亡魂。然而不等叶观澜三人松一口气,一向与叶观澜心意相通的斩天剑,居然发疯了一样朝着心灯激射而去,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心灯似有生命一般,一时间灯火更加耀目。

叶观澜试着召唤了一下斩天剑,斩天只是动摇了一瞬,复又矢志不移的朝着心灯推进。叶观澜自从十六岁能召出斩天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强压下心底不安,转头问还在与鬼魂苦缠的陈天珵,“怎么回事?心灯有什么不对劲?”顺手将他背后的几只鬼魂踹飞。

陈天珵见斩天与心灯对峙,心下更急,生怕这浑不吝的剑真的把心灯一劈两半,听到叶观澜问话,更加着急脱身。来之前没想到地府竟然明目张胆用鬼魂来对付他们,准备的黄豆全用不上了,其他高科技器械大多都是针对性强杀伤力大的,团战并不起太大作用。

“离火,还有离火吗?”陈天珵问。

叶观澜一愣,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有,就是剩的不多了。”

陈天珵点头,“没关系,给我吧。”

小小火机一打开,单只是炽热的气息就让近处的鬼魂仓皇四退,陈天珵掏出一只小小的喷雾,对着火焰一喷,瞬间火势像浇了汽油一样蓬勃四散,转瞬就烧到了挤挤挨挨的鬼魂身上,然后不住蔓延开来。

石余往半空接连跳起,在地上砸出好多半人高一臂宽的坑,将着了火的鬼魂们隔了开来。

就在这一片鬼哭狼嚎的背景声里,陈天珵继续起了刚才的话题:“心灯确实有问题,”他忧虑的看了看对峙的俩上古神器,感觉斩天好像又近了一寸,“心灯原本是伏羲取九天石雕刻而成,本意是化解人脱胎泥土本性中所带的罪恶,后来,”后来斩天剑把天道捅成了筛子,女娲伏羲这些大荒先圣以身殉道,三界之内再无神明。

守着斩天剑正主,陈天珵不敢这么说,只得含糊带过,“伏羲身殒,心灯由我们家族守护,只是千百年来,巫妖大战,人道大兴,部落纷争,心灯隐世,没想到此时居然落到了地府手里。”

“心灯原本是黄色火焰,以女娲造人的草绳为灯芯,以人生前所积功德为灯油,燃尽贪欲罪恶,人死之后以心灯光芒照射,存善念,化戾气,再入轮回又是新的人生。”陈天珵简单解释了一下心灯的工作原理,对于接下来的内容,他感觉叶观澜应该不会很高兴。

“你...斩天剑是世间戾气所化,能斩三界一切神魔,本身跟心灯就气场不合。而且,心灯现在火焰是红色,很明显是用了什么手段强行点燃的。”

“用的是生魂。”叶观澜神色铁青,轻嗤一声。“好啦,赶紧想办法,我把这玩意儿收回来,不能让这俩两败俱伤。”此刻以生魂强行点燃的心灯只怕想要化解斩天剑的暴戾,而斩天自来顺人道,斩邪魔,弑神佛,被心灯激起凶性,只怕两者之间,不能善罢甘休。

毕竟是家族世代守护的神器,陈天珵从小学的是心灯流传下来的修炼法门,三魂七魄融汇内结于心,化心灯形。今日得见,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心灯被毁。

他略一思忖,“我将心灯光芒外放,遮在斩天之前,没了生魂燃烧,斩天的凶性应该可以控制,到时候你趁机把它收回去。”

叶观澜听罢摇头,“不行,你三魂七魄凝于灯上,心灯光芒外放,一旦有差错,你就没命了。”

陈天珵勉力一笑,“放心,心灯不会伤我的。”

他正说着,一阵破空声“嗖”地传来,直奔叶观澜后心而去,石余此时正对付着所剩不多的阴魂们,此刻欲救不及,只得大喊一声“小心!”叶观澜一弯腰滚到一旁,一支铁箭射到地上,箭头入地一寸有余。叶观澜脸色一白,真要被这箭戳实在了,不死也得重伤。

随着这支箭打头阵,“嗡嗡”的声音由远及近,可以想见,后面跟着的还有无数支这样的箭。

地府拿这么大手笔出来,叶观澜此刻真是要感激他们看得起人了。说实话,若论画符念咒,争兵斗法,这些都难不倒叶观澜,若不是斩天中间出了问题,就算整个地府的阴魂都出来,也留不住他。然而除了石余,叶观澜跟陈天珵毕竟都是凡人,纵使身负异能,到底不能刀枪不入。

像刚才这样的阴魂大军除了数量多点,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但动起了真刀真枪,叶观澜感觉自己有点牙疼,仿佛没想到,世间居然还能有比自己更不要脸的人。

好在箭仅从一个方向而来,石余见状,索性变成本体,挡在叶观澜陈天珵身前。趁着这个机会,叶观澜想拉起陈天珵先暂避风芒,谁知陈天珵一拉不动,只紧紧盯着心灯与斩天,“来不及了,斩天就要刺破心灯的火焰了。”

叶观澜对于自家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混蛋斩天剑毫不在乎,至于心灯,反正是伏羲的,那就更不用在乎了。若是能平安保住最好,保不住也不能牺牲人命只为一个死物。

叶观澜不在乎,但是,陈天珵在乎。

他扭头一看,石余变成两人大的红色大鱼挡住了不断射过来的箭,于是心下稍安,叶观澜眼错不见,陈天珵身上流泻出一股细柔的黄色光芒,悠悠朝着心灯红色的火焰而去。

啊啊啊,我恐高

叶观澜见陈天珵执意要护心灯,眼错不见的功夫就一意孤行的把身家性命往心灯上扑,顿时感觉头疼。

回去先扣三个月工资!他咬着牙心想。

铁箭没完没了的向着三人的方向射来,陈天珵那边柔柔一层黄色光芒正缓缓靠近心灯与斩天剑,因为光芒外放,此时整个人几近摇摇欲坠,却仍旧将殷切的目光投向叶观澜。

叶观澜冷硬面孔,先大步疾行到石余身边,二话不说把这条三米多长的鱼扛了起来,眼看下一波铁箭又到,叶观澜眯眼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对着石余喊了声“闭眼!”话音刚落就朝着铁箭射来的方向抡了出去。

从石余被叶观澜扛起来到扔出去,前后不过两秒钟,此刻飞在半空的整个鱼还是蒙的,及至反应过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传来“我恐高啊啊啊!!!”

叶观澜徒手扔鱼,完全不顾石余还在鬼叫,此时陈天珵外放的光芒已经把心灯整个罩住了。

叶观澜眯起的眼睛微微张开,他低低的开了口,目光看着斩天的方向,声音却似耳语,“上北斗,下七潭,天地玄黄,正气浩荡;斩妖魔,诛神佛,剑之所至,意之所达。斩天,我这是管不了你了?”

斩天“铮铮”作响,微微离开心灯两寸。

叶观澜脸色如玄铁,见陈天珵勉力支撑,整个人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斩天依旧跟心灯对峙,他微微翘起一边嘴角,“算了,喜欢就待着吧。以后也不用回来了。”

说完兀自破开虚空,掏出一支乌突毛笔,凭空在身前画了一道符出来。毛笔明明没有蘸墨,但笔尖所及,闪出金色光芒。片刻符画好,细碎光芒流动,而后化成一道流光朝着陈天珵外放的光芒而去。

在符咒的牵引下,陈天珵的心灯火悠悠然飘回了胸口。叶观澜见他几乎已经站不起来,于是作势要背他起来。

陈天珵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行将就木样,却依然不放弃心灯。他攥着叶观澜衣服一角,明明因为精力损耗都已经说不出话来,仍旧面容坚定。

操。叶观澜简直想打人。地府明目张胆作妖,家里俩小弟一把剑一个比一个能找事,没他妈一个省心的。

不省心的石余被叶观澜扔出去砸烂了放箭的弩车,给了叶观澜两人片刻喘息的机会。那头一群控制弩车的小鬼们不是石余的对手,三五回合之后被石余打的一哄而散。

石余“哒哒哒”跑回来,一脸怨妇样瞅着叶观澜,“你怎么能拿我当棒槌使,我还是不是你最心爱的鱼了?!”

这头陈天珵攥着衣服不撒手,那头石余一脸愤怒声讨自己,还有个晃晃悠悠围着心灯转圈不回家的斩天剑。有一瞬间,叶观澜感觉自己像个独自拉扯三个娃的悲惨父亲,一脑门官司不说,内心居然有一股悲凉涌上来。

悲凉只维持了一秒钟。

“闭嘴撒手吧崽子们,爸爸生起气来自己都害怕。”叶观澜声音低沉,真有几分慈父光辉。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划破手掌。鲜红血液涌出,叶观澜以手为笔,以血为墨,在身前画出一道符。

陈天珵和石余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自残吓呆了。只见叶观澜以血画出的符文漂浮在半空,血迹凝而不散。倏尔红光大盛,符文消散于天地之间。两人忙去看叶观澜,他原先微眯着的眼睛张开,眸子居然变成了血一样的红色。

三人明明身处逼仄的洞中,却不知哪里起来一阵风,叶观澜衣角飘忽,眼里不详的红色让人胆寒。

石余人傻胆大,试探着喊了声:“大人。”

叶观澜低头,对着他微微抬了一下嘴角:“你还是我最爱的鱼。现在,带着这盏不听话的灯出去等着我。”

不听话的灯陈天珵还在愣神,石余却放下心来,不管红眼珠黑眼珠,这么欠一定还是他们领导没跑。

见石余打横抱起陈天珵,鱼跟灯都解决了,叶观澜撸起袖子准备收拾那把不听话的剑。

陈天珵被石余抱着,声音闷闷的从后面传来:“大人,求大人,心灯不能毁。”

“知道了。赶紧给老子滚蛋。”叶观澜纵身一跃,跳起了一个人类不可能达到的高度,手一伸触到斩天剑的剑身,顺势把剑收了回来。

他身子就这样凭空高悬,将剑举到眼前,“刚才不挺嚣张的吗?爸爸这是管不了你了,嗯?”斩天剑在叶观澜手里安静如鸡,根本看不出来前一刻还要跟心灯拼命的架势。

叶观澜余光发现石余已经抱着陈天珵出了山洞,当下也不再迟疑,抡圆了胳膊举着斩天剑朝心灯砍去。

这一砍用了十成力道,去势如劈山倒海,裹挟了强大力道的剑意劈开了魔气与心灯之间的微妙平衡。心灯顿时红光熄灭,琉璃罩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叶观澜此刻根本无暇顾忌心灯,任它如死物一般“当啷”掉到地上。魔气在一瞬间浓郁起来,翻涌出似海潮般的巨浪,妄图将叶观澜淹没在这黑色巨浪里。

叶观澜对着魔气挥出一剑,明光乍现,巨浪消退。然而不等他喘口气,刚刚退了潮的浪又聚集起来,翻涌起比刚才更巨大的浪潮。

叶观澜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他举着斩天剑的手纹丝不动,只自言自语的轻“啧”一声,感叹这还是个硬茬子。

翻涌不止的魔气一次次发起冲锋,一次次被叶观澜挥散,却始终无法被彻底消灭。

叶观澜挥动斩天,左冲右突,他在心里给自己数着数,第七百八十二次。他挥剑的手仍旧很稳,但心里却有一点焦躁。

斩天剑本身克制一切邪祟,连斩天都无法一击消灭的魔,看来还要加点其他菜才行。

叶观澜仍旧在挥剑,魔气消散又重新反扑,再挥剑。只是他的步伐更加飘忽不定,如果细心探究,他挥出的剑意似乎有了一种细微的联接,慢慢组合成复杂的图案。

叶观澜不断挥剑斩断魔气的过程中,原本浓厚的魔气慢慢稀疏起来,在魔气汇集起来进行下一波反击的空当,叶观澜将斩天剑朝自己手心一抹,尚未愈合的伤口里鲜血重新渗出,斩天剑上殷红一片。

真他妈疼。叶观澜想,也不知道吃多少猪肝能补回来。

魔气来势汹汹,叶观澜也挥出了带着血的一剑。

最后这一剑剑意骇人,与之前的剑意交织在一起,只听天边“轰隆”一声,九道天雷劈下,与叶观澜的剑意一起击中了魔气。

叫爸爸

“喂,天珵哥,你说大人会不会出事啊?刚才他突然变身,简直吓死宝宝了。天珵哥,你没事了吧?要不要喝点水?哎,不然我进去看看吧,为什么大人这么久还不出来啊?荒郊野外我好害怕啊。天珵哥,你饿不饿……”

陈天珵恢复一阵,感觉自己身体应该没有大碍,但是再听石余唠叨下去,自己可能会疯。

石余吵吵着说饿的时候,突然兜头掉下来个东西砸中了他们俩人,陈天珵先警惕的看向东西扔来的方向,石余则先从怀里摸出了掉下来的士力架。

叶观澜此刻形象有点凄惨,手掌伤口不再流血,但是看起来很是狰狞,衣服上到处是不知哪里蹭的土,头发凌乱,有几缕搭在眼前。但这丝毫不能影响他装逼的热情。

“怎么样,崽子们。我刚才帅不帅?”

“帅得很!”石余不愧是叶观澜大人最爱的鱼,吃士力架的同时不忘捧场。

“自己能不能走?”

叶观澜的眼睛变回了黑色,带着点疲惫的倦意,声音低沉,陈天珵甚至感觉到了这声音里安抚似的温柔。

“能走。谢谢大人。”陈天珵站起身,三人朝小树林外走去。

还没走出两步,陈天珵怀里被叶观澜塞了个东西,他举起来一看,当下有点哽咽:“大人,谢大人救下心灯。您的恩情,陈家永生铭记。”

叶观澜大步走在前面,闻言只是摆手,“这才哪儿到哪儿,实在感激的话叫爸爸。”

“爸爸!”又从叶观澜身上摸了一条士力架的石余一副地主家的傻儿子样。

一夜鏖战,三个人从精神到身体都疲惫的很,来时只用了很短时间的小树林此刻居然有点漫长走不到头的感觉。三人一路走,天光慢慢从东方探头,一路驱散黑暗,将光明普照人世间。

路的尽头停着叶观澜的车。石余嘟嘟囔囔还在吵着饿,陈天珵怀抱心灯珍重的摩挲。叶观澜回头看向来路,昨晚被劈倒的槐树歪歪扭扭倒在地上,哪还有什么洞口和魔气。

 

石余跟陈天珵坐在后座,叶观澜开车。

石余掏出手机左扭右扭摆了个姿势自拍发微博,配图说明是“今天也是拯救了世界的一天!”

发完还不消停,悄咪咪伸手去摸叶观澜的西服口袋,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士力架。叶观澜屈起食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石余连忙缩回手装乌龟。

“大人,我饿啦。咱们今天拯救了世界,是不是要去吃顿好的呀!”

“拯救世界?”叶观澜脸上露出点笑容,眼角微微皱起一道细小的纹路。

白色SUV如同一尾银鱼混入早高峰的车流里,早上七点半的城市正在苏醒,路上行人脚步匆忙奔前程,人人都有自己的小日子要过。伯衡中学死于非命的三个学生在新闻上激起一点水花,又消无声息的消弭。太阳底下,没有新事。

酒花胡同一大早迎来食客。胡同里车开不进去,叶观澜找地儿停车,石余已经打开车门奔向了铁锅蛋的怀抱。陈天珵跟叶观澜一起下车,怀里还抱着心灯。

叶观澜只当没看见身后坠着个尾巴,吊儿郎当朝着胡同里的小饭店走。

“大人……”陈天珵此时心绪烦乱,隐世已久的心灯重见天日,却被拿来对付斩天剑。心灯该如何安置?背后操纵这一切的又是什么人?

叶观澜眼睛被太阳闪了一下,看来今天应该不下雨。

“说了不用叫大人,有事儿吃完再说。”

酒花胡同的小饭店藏在城市深处,环境简陋,甚至连个名字也没有。圆圆的小拱门进去是个种着各色青菜的院子,吃饭的地方就在正屋,两边墙上挂着辣椒玉米麦穗,很有农家乐的氛围。

小店只有一个老板兼厨师,能做的也只有最简单的家常菜。石余已经坐好对着菜单流口水了,圆脸大眼的慈祥胖厨师站在边上笑得像弥勒佛:“哟,小叶来啦。想吃点什么?”

驱魔系统按理说是隶属于公安系统的一个部门,但是由于工作内容比较特殊,一般的行政部门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也因此,特调处的地位很特殊,即便是官衔比叶观澜大的领导,也很少叫他“小叶”。而叶观澜在妖修里地位超然,一般的妖修见了他都要尊称“大人”。

陈天珵多看了两眼敢于称呼叶观澜“小叶”的胖大叔,厨师大叔迎着陈天珵的目光笑了一下。

大骨头煮成浑浓的高汤,猪肉细细剁成泥,配一点葱花、虾皮、酱油、醋、麻油,再稍稍撒点胡椒粉,馄饨皮要薄,馅不能多。煮的时候加几小块鸡血几根豆苗,趁还烫口的时候配羊肉馅和卤肉馅的小包子吃。

三个人一顿早餐吃得心满意足。叶观澜叼着根烟过干瘾,伸手往西服口袋里摸钱包。

胖胖的厨师大叔正忙着剁肉泥,回身摆手:“小叶,下回一起算。”

叶观澜闻言一愣,随即露出个笑:“多谢康叔。下次来我要吃芙蓉鸡。”

当康挥手示意他赶紧走:“你这浑小子。”

当康开的小饭馆概不赊账,也没人敢赊账。下回一起算,也得有下回。叶观澜回头看了看打饱嗝的石余和满腹心事的陈天珵,轻轻吹了声口哨:“回家了小崽子们。”

你怎么敢

特别调查处办公室还维持着昨晚的模样,空荡的屋正中倒着一把椅子,四周空落落。

石余一进门直奔鱼缸,叶观澜看陈天珵抱着心灯发呆,“你俩先休息。爱住这儿住这儿,爱出去住也行。下午写个报告,明天给我。”

“那心灯……”

“我没地儿放,先搁你那儿吧。”说完抬脚要走,想了想又嘱咐一句“跟你那个心眼儿多成莲蓬子儿的二叔通个气。”

陈天珵隐隐感觉哪里不对,但一时之间思绪被心灯占据,完全无暇顾及其他。

人死以后,神魂灵气归于天,精魄形骸归于地。千百年来,地府担负着净魂往生的职责,黑白无常拘魂魄,首席判官定善恶。

当年女娲抟土,受了造人的功德,然而人类脱胎于泥土,从根上带着暴戾与欲望。大荒先圣以身殉道,身死道消,天道庇佑,人类大兴。现如今人们早已不再信仰抟土造人的先圣,移山填海,上天入地,人类生生以血肉之躯,早就了属于自己的信仰。

三界再没有神明。女娲伏羲殉道,祝融共工空有神格,当康白泽隐世。现在看来,掌握着天下游魂恶鬼的地府,坐不住想要捞点甜头了。

叶观澜在单位附近有一套小房子,常年疏于打扫,桌子上已经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扯开客厅窗帘,被空气里漂浮的灰尘呛的有些咳嗽。昨晚上割开的手掌已经愈合了,现在只剩一道白色的线横在那里。

他迎着阳光,掏出斩天剑。

剑身散发着凉气,古朴的纹路蜿蜒盘旋在其上。叶观澜拿手指轻扣,其声铮铮然,隐约带着远古黄钟大吕的余音,渺渺横亘时间的长河,历久弥新。

“这次再不听话,我就把你送给当康拿来砍柴。”

斩天轻轻挣动了一下。叶观澜手掌附上剑刃,“走吧。”

忘川河里血黄色的河水翻涌不息,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带着浓重的腥味。明明是七月天,叶观澜身穿一身黑色长袍,袍角被风吹起,猎猎有声。

“啧,真脏。环境整治不到位啊。”

叶观澜自言自语,有心想点根烟。刚摸摸口袋,远处一黑一白两个人涉水而来。

谢必安一身白袍,对着叶观澜拱手行礼。

叶观澜浑不在意,胡乱点头算是回礼。也没有了抽烟的兴趣,他自虚空里掏出斩天剑,随手挽了个剑花,“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从叶观澜掏剑那一刻,范无救已经开始戒备,肃穆站立,与白无常一人一边,挡住了去路。

叶观澜实在不想废话,抬手起势:“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谢必安与范无救飞快对视一眼,掠后三尺,“大人容禀……”

叶观澜没空废话,斩天剑抬手间割断了两人衣袖。

“大人!”谢必安不想跟叶观澜打,见状只得咬牙跪下,打算生受了这一剑,黑无常见状,蹙起两道浓眉,眼里带着浓浓的担忧惊惧。剑意戛然而止,正正停在白无常眉心。

谢必安对着范无救轻轻摇了摇头,“我们赢不了的。为了大殿上那几位,不值得。”

叶观澜闯地府之前已经做好了恶战准备,不成想开局碰到个非常识时务的俊杰。

“什么条件?”

“大人,判官于我们有恩……”

话没说完,叶观澜扔过去一个弹珠。石余每天在办公室大变活鱼,衣服随处乱扔,这还是叶观澜从他裤兜里掏出来的。

黑白无常对于叶观澜胆敢将判官装进锁魂珠没有任何意见,只是面上担心更盛。

“放心吧,没缺胳膊少腿。”就是胡子都烧没了。叶观澜再不去管挡路的黑白无常,径直朝前走。

忘川尽头有桥名奈何。过了奈何桥,阎罗殿高耸的殿门就在眼前。桥上有些青面小鬼,探头探脑看是何方神圣居然硬闯地府阎罗殿。有几个正押解新鬼回来转世的阴差,手上还扯着锁链,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叶观澜脚步生风,对着明里暗里打探的鬼众连个眼光都欠奉。阎罗殿殿门紧闭,他脚下不停,手里一剑劈下,殿门大开。

十殿早得了风声,此刻严阵以待。叶观澜见自己身前站满了身着重甲的阴兵,脸色如常站定。

“斩天剑主人叶观澜,承蒙地府照顾,特地前来拜会。”叶观澜开口,嘴里说的话客气,人却连个头都不低,斩天握在手里,直指十殿。

十殿阎罗“排排坐,分果果”一样次第坐在殿上,最中间坐着的秦广王怒容满面,张口斥责:“叶观澜,你想做甚……”

叶观澜根本不等他开口说完,猛然一跃至半空中,弓腰向下斩去,秦广王话音未落,面前的桌几已经被剑劈成两半。

“大胆!”“大胆!”“大胆!”殿上十个阎罗怒喝,眼见拦他不住,纷纷向后退去。

秦广王衣袖挥舞,叶观澜脚下突然涌出万千骷髅头,纷纷朝着人身上爬去。骷髅头眼窝黑洞洞一片,张开利齿,跳蚤一样转瞬就快要将叶观澜淹没。

操,老子有密集恐惧症!

斩天在叶观澜手里被舞出残影,滴水不露的护住整个身体。骷髅头前赴后继扑上来,接着被斩天剑绞纽成齑粉。

骷髅头源源不断,叶观澜简直烦死了地府这帮动不动搞人海战术的缺德玩意儿。可惜祝融给的离火没有了,不然一路烧过去,秦广王的头发都保不住。

叶观澜四下里没找到什么趁手的火种,无奈之下只得引雷。也不知这九泉之下阴气森森的地方能不能引来天雷,此刻无暇顾虑许多,只能先试试再说。

看好方位,剑意一道道激射而去,还要时时注意不让骷髅头近身,叶观澜激战正酣,生生热出了一脑门汗。

好在天雷十分给面子,最后一道剑意完成,头顶立时传来压抑的“隆隆”声。一道碗口大的雷凭空落下,劈到挤挤挨挨不住上前的骷髅头上,噼啪着起火来。已经变成齑粉的骷髅头碰上火星,“轰隆”一声爆炸开来。

叶观澜无暇恋战,拐过前后殿相通的长廊,一队阴兵手执弯刀赫然出现。他切瓜砍菜一般提剑从阴兵阵中杀出一条路。阎罗殿的后殿里,十殿阎罗围成一圈。

秦广王心知拦不住这杀神,见他满身浴血从阴兵阵中摩西分海一样劈出道路,俱暗暗心惊,此刻方有悔意。

后殿墙壁上画满青面獠牙面目狰狞的巨兽,然而眼前嘴角带笑的叶观澜比巨兽更可怕。

“初次拜会,倒是多谢诸位款待。”叶观澜伸出拇指揩掉脸颊上一滴血珠。他毕竟肉体凡胎,刚才跟阴兵近身肉搏,躲闪不急后背胳膊多了许多伤口。此刻黑袍沾满了血,也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明明才经历过两场厮杀,全身伤痕累累,但是叶观澜眼睛越发黑亮,一副余勇可贾的架势。

十殿阎罗暗暗结阵,秦广王道:“叶观澜,此前的事是地府不对,可你这样大闹地府,干涉魂灵往生,难道不怕天道惩罚吗?”

叶观澜看出十殿在拖延时间,但是他抄着手毫不在意,“天道惩罚?地府用生魂点心灯,人间不知多少人无辜枉死,要不是今次撞在我手里,你们是不是还要勾结邪魔反了天?”

秦广王从高高的大殿上下来,此刻看也不过是个面白无须的瘦弱书生样,此刻他好像怒火难抑:“一派胡言!”

自从巫妖大战之后,不周山倒塌,巫族灭亡,妖族即便险胜,族人也已经十不存一。人族夹缝求存,又得天道偏爱,竟日渐兴盛起来。时至今日,三界中只余零星小妖,再不复当年巫妖纵横的光景。

只是人类寿命短暂,轮回往生,自有其道。地府掌管人死后的灵魂归处,判善恶,定功德,到底是入六道轮回还是下十八层地狱,俱要地府判官与阎罗定夺。

大荒先圣伏羲以自身血肉精气炼成的心灯,能洗净人生前罪孽,本是要化解人脱胎泥土的贪欲原罪,不想被地府利用,以生魂点燃,届时,生前作恶多端的人,罪孽被心灯洗清,照旧可以入六道轮回,甚至得享顺遂一生。那才真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

不得不说,地府妄图以这种方式控制人类是很聪明的。人类的一生,正是因为短暂,才更迫使他们争分夺秒,不负此生。可如果有人以来世诱惑他们呢?掌握了人类的死,就掌握了人类的生。

叶观澜本意也不是来跟十殿吵架的,十殿恼羞成怒,他也不再跟秦广王打嘴炮,只暗暗戒备十殿的后手。

十殿作为地府阎罗,当然留有后手。骷髅头和阴兵两击不中,现在大敌当前,即便知道叶观澜不可能就这样杀死地府掌事阎罗,可继续僵持下去,情况已然不利。

秦广王跟叶观澜说话的功夫,已经暗中联合其他九人结阵。

“罢了,你我既然道不同,那就手下见真章吧。”秦广王语毕,大阵现形,十殿联手,一方大印出现在叶观澜头顶上方。即便大印还没有落下,但叶观澜感受到了山一样的威压正在缓缓降落。他勉强站立,甚至需要斩天剑拄地才能维持。

此刻他肩脊用力,身上肌肉已经在肉眼可见的颤抖。然而与他绷紧力量的身体相比,叶观澜脸上却带着一点阴谋得逞的轻松笑意。他甚至还跟秦广王继续聊了一句:“听说地府有一方印,判官定判词,阎罗执玉印,凡是死后魂灵,不论往生定罪,皆须加盖玉印方能执行。”叶观澜笑了一下。

“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十殿见他此时不出手还击,反倒有心思谈笑,一时倒是摸不准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可惜今日要毁了,”叶观澜的眼睛变成了煞气四溢的血红色,声音却似有柔肠百结,“真遗憾。”

十殿阎罗听他这样说,不由大惊失色。然而再行动已经来不及了。叶观澜抬起拄地的斩天剑,弓腰蹬地,然后“噌”得从大印底下斜刺窜出。

十殿以为他要逃,想来刚才不过是大放厥词,谁成想叶观澜蜂腰一扭,居然跳到了大印上头。他松开剑柄,双手握住剑身,顿时手上血流如柱,斩天剑整个变成了血红色。此刻他还有余裕朝着正飞奔而来的十殿阎罗一笑,笑容一收,就着这个姿势将斩天剑往大印上狠狠一戳。

玉石与金属碰撞传出巨大声响,十殿阎罗颤抖疾呼“叶观澜,你怎么敢?!”

叶观澜此刻两手手掌血肉翻开,伤口处能看见森森白骨。他纵身从高空翻下来,顺势收回了斩天剑。

半空中的玉印开始不停抖动,之后一声几不可察的“喀嚓”声响起,十殿阎罗此刻哪还顾得上叶观澜,十人纷纷上前,然而玉印碎裂声逐渐加大,最终轰然破碎,玉石渣滓落满了后殿。

十殿万万没想到居然被叶观澜戏弄至此。原以为骷髅头和阴兵至少能消耗掉他的精力使他力竭,再以大印镇压使他屈服,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使出了杀手锏,叶观澜也给自己留了后手。

十殿阎罗没有了生杀予夺的玉印,阎罗还是阎罗吗?

秦广王此刻恨不能杀死叶观澜,十人咬着牙一遍遍重复:“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玉印已经碎了。叶观澜好像也力竭了。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角落里,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手上血还在不住的往外流,但叶观澜好像根本意识不到。

秦广王上前一步,叶观澜突然抬起头来,血红色眼睛盯着他,好像要看到人心里去。秦广王心里打了个突,感觉自己好像被某种凶残的野兽盯上一样,他下意识退后两步避开锋芒。

叶观澜迈步走出阎罗殿,秦广王在他身后咬牙切齿:“叶观澜,地府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你也是人,也会入六道轮回。你等着吧!”

“叶某自当扫榻恭候。”叶观澜没有回头。

没有想说的话,也没有能打电话的人

叶观澜打开屋门,客厅窗帘没有拉开,闷了许久的空气里灰尘漂浮,他痛痛快快的好一通咳嗽,简直要把肺给咳出来。

草草洗一个澡,把自己扔到床上。叶观澜疲倦非常,眼睛几乎都要睁不开。叶处决定给自己放个假,即将睡去的前一刻还给石余发微信交待:“爸爸有事儿,今天给你们放假。”

叶观澜此人,家境中上,父母恩爱;年幼早慧,又生了一副好皮囊。青少年时期别的半大小伙子还在中二期,生活在“少年维特的烦恼”里,他觉醒了血脉天赋,成了斩天剑的主人。而今年纪不过二十八,出入有一众妖鬼尊称“大人”,人生顺遂至此,不可谓不幸福。

然而人前光鲜亮丽人模狗样的“叶处”,私下里把自己活成了孤苦伶仃的可怜人。叶观澜往常在办公室小隔间里凑合,小公寓几乎常年不住人,疏于打扫,亲友罕至。

叶观澜一枕黄粱睡到傍晚,醒来趴在床上恍神半天。白天里的叶处笑起来如沐春风,不笑的时候拒人于千里之外,此刻刚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戴上面具,因为失血多而过分苍白的脸色和嘴唇,让他有了一种文弱的青涩。

冰箱里除了两罐啤酒外空空如也,叶观澜掏出来看了看,过保质期已经半年了。他兴致缺缺刷手机订外卖,捏着鼻子给自己订了猪肝粥。

窝在沙发里的叶观澜随手把手机扔到桌子上,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伤口已经在慢慢愈合,他视线捋着手掌纹路来回,心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家里没开灯,傍晚璀璨晚霞收回最后的光芒,夜色悄悄覆上来。叶观澜坐在黑暗里,突然觉得周围静得让人心慌。他又拾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想打个电话。

没有想说的话。也没有能打电话的人。

 

叶处隔日满血复活。

他上身穿了件黑色T恤,牛仔裤配球鞋,头发梳得随意,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小青年。坐电梯的时候跟女同事讨了一杯咖啡,笑起来带着点痞气,十分讨人喜欢。

石余坐在窗边,“咔嚓咔嚓”吃薯片。他扭头对着正在写报告的陈天珵说:“叶处来了。”

陈天珵不想跟他聊天,随口答应“是吗?”

“嗯。隔着一里地我都能感觉到他的骚气。”

叶观澜进门,做了个投篮动作,把喝完的咖啡纸杯投进垃圾桶。

“老大,你怎么穿成这样啊?”石余嘴角还带着薯片渣,正拿着勺子挖果冻。

“出差。”叶观澜扫了石余跟陈天珵一圈,拿手指敲了敲陈天珵的桌子,“别写了,回来再说。”

石余把果冻一股脑塞嘴里,“去哪儿啊,我也去。”

“太昊陵。”叶观澜下巴朝陈天珵一抬,“捎着你那个宝贝灯。”

石余小旋风一样从叶观澜身边刮过,鼻子一抽:“你身上什么味儿,跟那个没胡子判官一样臭。”

叶观澜伸手捏了一下口袋里的两颗玻璃珠,“就你话多。”

这是什么骚操作

太昊陵与阳城相距甚远,但是“国家一级注册驱魔设备师”陈天珵有个独家专利——“缩地成寸仪”。

当石余稳稳当当站在太昊陵前的时候,嘴里的果冻还没有完全咽下去,他呆呆的看着陈天珵,“这是什么骚操作?”

当今三界灵气稀薄,不适合修行,以前能移山倒海飞天遁地的妖修们没有灵气支持,也没有办法凭空日行千里。

“采用空间折叠技术,配合物质粒子化与重组技术”陈天珵朝前迈了一步,“一步直达。”

“哇!”石余很捧场的鼓掌。

“走吧。”叶观澜背过身朝外走。

石余奇道:“太昊陵不是在那儿吗?”说着往背后一指。

太昊陵在那儿,但伏羲不在。后人附会建造出的伏羲陵寝,当然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太昊陵不远处的小山上,叶观澜迎着山间舒爽的风,顺手薅了几根狗尾巴草,大爷一样指挥石余和陈天珵布阵。

心灯阴差阳错到了叶观澜手里,估计驱委那帮人又有了想头。有地府作恶在前,叶观澜根本不信任他们。心灯既然是伏羲的,那最好的归宿还是伏羲。

等陈天珵石余忙活完阵法,叶观澜拍拍手,顺道把狗尾巴草插到石余的一头乱毛里,“好啦,今天做一回好人好事,准备物归原主吧。”陈天珵掏出心灯,叶观澜将斩天剑横在身前,左手手掌附了上去,被陈天珵半路拦住。

“老大,陈家世代修习心灯功法,我来吧。”他表情肃穆,带着十足的虔诚意味。

“也好。”叶观澜跟伏羲的恩怨说不清,有人主动请缨,他乐得自在。

“日月仰其目,鼻息连山川。手绽红莲火,胸怀长息河。”陈天珵跨前一步,口中念念有声,“弟子陈天珵,得遇心灯,愿以身为祭,神器归位,吾主魂安。”

陈天珵身上散出光芒,心灯在他面前漂浮,继而往上至半空中。不知哪里吹来一阵山风,心灯点亮,光芒刺目,普照山川。

叶观澜掏掏口袋,拿出两颗玻璃弹珠。一颗装着已经成魔的周旭,一颗是他托黑白无常找到的余卓越。弹珠触地化成两个人,周旭一接触到心灯光芒,黑色身体仿佛有火炙烤,火光燃尽,魔气消失,原本的周旭和林洋出现在原地。周旭、林洋、余卓越本是身世各异的同班同学,此刻三人身死,魂灵又在此相聚。

三人互相一看,循着心灯的光芒朝前走,须臾不见身影。

少倾,心灯化为万千光点,消散于天地之间。

石余悄悄拉了下叶观澜的袖子,“老大,灯怎么不见了?”

心灯消失,化为了天地规则的一部分。从此之后,人类的是非功过,不再是地府判官和阎罗手里的一纸文书,轮回自有心灯普照,生前身后事,握在自己手里。

“灯是伏羲的,当然是伏羲拿走了。”

“可伏羲不是死了吗?”死前你还跟人打了一架。

大荒先圣殉道,身死道消,精神不灭。

妥善安置了心灯,陈天珵心情轻松,自觉放下了重担。他抬手看了看表,“老大,我二叔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你脸上有灰,我帮你擦掉

叶观澜非常不喜欢陈天珵的二叔陈真。或者说,心灯陈家的人他都不喜欢——要么倔的跟陈天珵一样,要么精的跟陈真一样,总之没一个省油。

这次阳城闹出大动静,死了三个刚成年的学生,风平浪静的人间界出现魔气,远古神器心灯重现天日,桩桩件件戳人眼球。驱魔委员会的人不信任叶观澜,认为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叶观澜心里清楚,却也委屈。人类提防他是异族,妖鬼暗恨他是人类。

驱委派了个调查组来,名义上是协助工作,打的应该是心灯的主意。除了陈真,还有位阁皂山的道士陆正。提起陆正,叶观澜就牙疼,这位陆天师,不知道抽哪门子疯,一直跟他不对付,明嘲暗讽夹枪带棒,叶观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了他。

正好有个驱委下来体验生活的前驱委档案管理员,叶观澜问陈天珵:“陆正什么毛病,我不记得得罪过他呀,这人怎么每次见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陈天珵轻轻咳了一下,“龙虎山与阁皂派一脉同源,都是正一道门下。但是近百年来龙虎山兴盛,阁皂派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驱委有些人本来就对您的身份有意见,你跟龙虎山关系不错……”

叶观澜也没想到里头还有这段公案,他跟龙虎山关系算不上亲密,但是他爱吃人家山上的栗子,每年倒是有些往来。他虽然也修符,但是跟张道陵不是一路,没想到修行界居然也有同行相轻这一说。

聊天半响,说话间陈真跟陆正已经到了。石余跟陈天珵跟在叶观澜后头,之间他们见天儿邪魅狂狷让人叫爸爸的领导脸笑成了一朵大菊花,热情洋溢的跟人握手,把人让到屋里。

陈真笑眯眯与叶观澜说话,倒是陆正,鼻子里冷哼一声,权当回应。叶观澜也不在意,赶着让石余倒茶,又指挥陈天珵把上半年工作日志拿出来。

石余倒好水,往叶观澜手里递的时候轻声叫了个“老大。”陆正听了,当下斜眼嘲讽:“知道的这是阳城特调处,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匪窝。真是不成体统。”陈真见他这话说的不像样,皱着眉要出口阻止。叶观澜也不恼,笑着说“领导说的是,以后一定改。”

石余在旁边敢怒不敢言,还是陈天珵把他拉到一边儿坐下。

陈真陆正俩人来不是为了调查叶观澜那些鸡毛蒜皮工作日志,茶喝了两口,陆正先发制人:“叶处长,听说你这次勇斗邪魔,带回了失传已久的心灯。驱委感激你的贡献,但是按照守则,工作人员在工作过程中缴获的一切物品,都需要上交组织。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要带心灯回驱委研究。兹事体大,你把心灯拿出来吧。回头嘉奖令,驱委会派专人来颁发。”

叶观澜还是一副笑模样:“心灯?什么心灯?我出外勤的时候根本没见过您说的心灯啊。领导,您是不是听错了?!”

陆正见他打定主意装傻,不由怒火中烧,“叶观澜!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不要不识好歹!心灯家的人就坐在这里,你有没有私藏我们能不知道?!”

陈真本来老神在在的喝茶,陆正这一嗓子,一屋子的人都朝他看了过去。陆正瞪着他,对他这事不关己的态度表示不满。

“天珵,你是心灯后人,陆天师问你话呢,你们叶处有没有私藏心灯啊?不要紧,实事求是大胆说,二叔给你做主。”

陈天珵:“……”二叔你真是甩得一手好锅。

“没有。我跟叶处一起出的外勤,我没见过心灯。”陈天珵脸色平静如常的撒谎。

“你看,我就说嘛!心灯这么大个玩意儿,我要是看见了肯定早上交组织了,还用等您二位自己来取?”

陆正被这一屋子人气得口不择言:“叶观澜,你不要太嚣张!你以为这还是千年前你能胡作非为的时候吗?你现在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你以为你还是……”

叶观澜出剑快如闪电,剑刃与陆正鼻尖相差毫厘,瞬息扫过他的面颊。陆正被这措不及防的一剑吓出了一身冷汗,剑身冰冷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他脸上,他咽了下口水,声音有些哆嗦,“你想干什么?你是想跟人族作对吗?”

叶观澜收回一脸冷肃,换上一个非常不走心的笑容,他轻轻抹了一下剑刃,搓搓手指:“陆天师脸上有灰,我帮你擦掉。”

陈真这时候倒是开口打圆场,先对着陆天师说叶观澜年轻,但是工作能力还是有目共睹的,既然他说没有见过心灯,看来就是真的没有。不如先回去慢慢打探心灯下落。又对着叶观澜一通批评说简直胡闹,陆天师年纪大了,怎么能在他面前拔剑吓人呢,太不尊重领导了!

今年刚满四十的陆天师:“……”

调查组兴冲冲而来,铩羽而归。

石余见陆正气成河豚,连饭也不吃就走了,不由在心里拍手称快。他心情大好,正赶上饭点儿,“老大,我们中午去康伯伯的饭馆里吃好不好呀?”

叶观澜心情也不错,学着石余的声音说:“好呀~”

没那么简单

当康见叶观澜三人又来,招呼他们入座,先上了一小坛花雕:“芙蓉鸡配酒最好。”

当代人推崇白酒,实际上不过是最近几十年的事。古人认为烈酒不宜佐餐,配菜吃还是花雕最好。地底下埋了十几年的花雕酒,斟在大口浅底细瓷碗里,色泽光润,浓香扑鼻,不必多喝,赏味足矣。

不多时芙蓉鸡上桌。鸡胸肉细细切成泥,加蛋白搅拌到融合无渣滓,温油锅里摊成一片片。片要大要薄,薄而不碎,熟而不焦,是道要看火候功夫的菜。起锅加绿豆苗点缀,佐以鸡油三两滴即可上桌。

石余照旧吃得满嘴流油。叶观澜起身付账,刚才还满面慈祥的康伯伯要价毫不含糊:“五百八。”

石余咋舌,“这么贵?!”

当康认真数叶观澜递过来的钱,“连上次的一起结。多的算利息。”

叶观澜也忍不住笑,他指了指石余:“你这里的菜我都要吃不起了,不然把他留下给你当小二抵饭钱好了。”

石余闻言大惊,深怕叶观澜真把他留下,立马抱头鼠窜逃之夭夭。

 

“伯衡高中的案子终于了结了,这下我们可以休息休息了吧。”石余吃饱揉肚子,浑身散发着“不想上班”的光芒。

陈天珵在一旁欲言又止。叶观澜看见了:“有事儿说事儿。”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陈天珵简单构思了一下,“地府从哪里搞出来那么多魔气?而且我总觉得,我们从推测出林洋死因到抓住周旭,一切进展都太顺利了。好像有人牵着我们去寻找真相一样。”

叶观澜点了点头,却不再顺着这个话题谈下去,“之前我让你查高三五班班主任齐玉,你查的怎么样了?”

“出事之后,齐玉就辞职了。她本来就是外地人,在本地就一个未婚夫,但是据她的未婚夫说,两人相识多年,感情和谐,本来约定年底结婚。齐玉辞职之后,常常联系不到人。三天前齐玉给未婚夫发信息说因为学生死亡受到非常大的心理冲击,希望自己冷静一段时间,于是独自回老家了。”

“回老家。”叶观澜低头沉思不再做声。

 

叶观澜半夜做噩梦醒来。他站在窗前点了根烟。

此刻已经是下半夜,街上没有行人,但是霓虹灯亮得热闹。各色灯光点缀着深夜,倒显得星星黯然失色。

叶观澜吐了个烟圈,感觉自己好像也被什么给套了进去。无数的魔气,地府的小算盘,林洋死亡,周旭成魔,齐玉失踪,伯衡中学茂盛的简直反常的草木。无数片段在叶观澜脑海中闪回。

叶观澜窗台上连盆花都没有,以前养过,因为老想不起浇水,连仙人掌都死了。他一时犯懒不想去拿烟灰缸,直接把烟头在窗台上摁灭。

等等。茂盛的反常的草木。

叶观澜瞳孔一缩,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们拿什么回报你

伯衡高中后头的这片小树林里,叶观澜连夜驱车赶到。他咬破手指在额头给自己开了天眼,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状。

顺着上次的路找到那棵已经倒了的槐树,叶观澜凝神,发现了一点端倪。上次用斩天剑劈倒的槐树,此时断口处居然还有生机。这太不正常了,斩天剑偕煞气而生,一棵被斩天剑劈倒的树居然还能活,这生命力得有多顽强。

叶观澜早有准备,掏出一摞遁地符全部烧了,一边烧一边心疼。不然明年招个会画符的公务员,考题就出“遁地符的三种画法”。

符纸烧完,叶观澜脚踩的土地突然变成水一样的质地,他没抓没落,就这样向地底深处陷下去。

地底下根本没有空气,叶观澜感觉呼吸困难,小叮当一样掏出个圆珠子塞进嘴里。这原本是怕人在水里无法呼吸特制的避水珠,上次共工路过,叶观澜厚着脸皮雁过拔毛,三界里大小人物,凡是从阳城过,没有不被叶大人薅羊毛的。

就这样一路下沉,不知过了多久,叶观澜没睡醒,简直都想先打个盹儿。正在困顿的时候,前方一丝光亮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光芒就在他脚下,叶观澜感觉,自己此时好像在一个狭窄的通道里往下沉,越往下,通道越宽敞,借着前方一点光,已经能看到脚下就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光芒从横亘大厅的一条河里散发出来。

脚终于踩上了硬实的地面,下一刻叶观澜就掏出斩天剑戒备。不远处悠悠走出一个人,正笑着跟他打招呼:“叶处长,好久不见。不用那么紧张。”

叶观澜定睛一看,果然是已经失踪的齐玉。

此刻她身上魔气缭绕,不复上次见面时精明强干的模样。

“的确是好久不见。不过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幅鬼样子。”叶观澜身体绷紧戒备,嘴上却放松跟人闲聊。

齐玉的脸有一瞬间的狰狞,她咧开红唇笑了一下:“上次我不过是给她下了点蛊,如今……”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这具身体是我的了!”

叶观澜好像不甚关心她的样子,胡乱点了点头:“难怪你能掩住魔气,原来一直藏在地脉里。倒是聪明得很。”

齐玉好像也很想跟他闲话家常。她微微笑了一下:“你也很聪明。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能找到这里。”

“看来地府也不是真心想跟你合作,不然怎么连个藏身之地也不提供,让你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苟活。”

齐玉咯咯一笑,“叶处长,你不用这样挑拨。我跟地府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说到苟活……”她作势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周旭的父亲有暴力倾向,经常殴打他和他的母亲。周旭小偷小摸不断,其实跟畸形的家庭有很大的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叶观澜示意她继续。

“至于齐玉……”齐玉两个自从她嘴里冷冷吐出,明明就是这具身体的名字,却被她说得好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死物,“齐玉是个很热爱教师行业的人,她做班主任以来,带的班级都是年纪第一。但是学校却以她快要结婚并且有生育计划为理由,暗示她自己主动辞去班主任职务。”

叶观澜嘴角扯出一个笑:“怎么,你占了人家身体,还要为她鸣不平?”

齐玉冷冷一笑,“叶观澜,你还不明白吗?人类是三界最愚蠢的生物。他们沉迷贪欲,仇视弱者,甚至连女人和孩子都不放过!”

“这还用我说吗?叶处长为驱委效力这么久,他们是拿什么回报你的?”

“他们提防你,甚至仇视你!”

“你倾尽心力护佑人间和平,可他们根本不领你的情!”

“三千年前是这样,三千年后也依然是这样!”

齐玉越说越怒,她双目赤红,指甲疯长,魔气缭绕周身,宛如罗刹。

叶观澜见状挥剑指向她,“我倒不知道,邪魔同情心居然这么旺盛,这是也为我鸣不平?”

齐玉已经几近癫狂,“不平?是,我是不平!天道不公,诛我巫族,我当然不平!”

两人剑拔弩张,齐玉高呼,“你跟我比又好到哪里?他们人族是怎么写你的?荒淫无道,凶残暴戾?!”

叶观澜不再跟她多言,提剑就砍。齐玉手中蓄起魔气抵挡,两人间隔不过寸余,齐玉狞笑,“你又是图什么呢?叶处长?还是该叫你帝辛!商纣王!”说完猛力向外一推,叶观澜居然被她逼退,一个踉跄抵住墙角。

齐玉叫破了那个叶观澜深埋心底的名字。斩天剑是商纣王的戾气化成,唯有帝辛自己能够驾驭。女娲伏羲这些大荒神怕他压制不住煞气,合力将他送入六道轮回,从此帝辛转世成人,万世不灭。

每一次转世,都是带着记忆而来。血脉觉醒之后,那些记忆就会出现在他脑海中。叶观澜少年时有过一段非常自闭的时候,一合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场血流漂杵的战争。

他不喜欢帝辛这个名字。他自己不提,也不许别人提。

一个成了魔的巫族后人突然提起,他甚至有一种隔膜,帝辛?那是谁?

叶观澜左手握上剑刃,齐玉见状轻嗤,“当年敢弑神佛的帝辛只有这点能耐吗?”

叶观澜默默无语,双目赤红一径向前刺去。剑光如开天辟地挽日月之力,黑色魔气竟被他生生撕出一道裂口。他剑随身动,锋芒横扫过齐玉,剑意直抵她身前。

眼见剑意就要触及齐玉,却不想她身躯已经与魔气合二为一,虚虚实实,变幻莫测。齐玉在剑快要落到身上的时候化为虚影,又倏地出现在叶观澜身前,双掌袭向他腹部。

叶观澜疾退,还是被魔气擦过,他以剑住地,单膝跪地,重重吐出一口血来。齐玉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周围气流逐渐强烈,魔气澎湃,来势比之前还要凶猛。

叶观澜艰难的站起来,拿着斩天剑的手甚至微微有些颤抖。然而他面容坚毅如常,对着滔天魔气举起了剑。

滚滚魔气将他衬托成一个渺小的身形,看起来如沧海中一浮舟,如此微不足道。然而这浮舟坚定非常,任惊涛骇浪,兀自岿然不动。巨浪就在眼前,叶观澜抬手做了个起势。他做得很慢,这个动作他曾做过千百遍,手腕划了一个弧形,剑尖处寒光一闪。

那魔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叶观澜此刻居然走了一下神,他心想,回去之后,石余一定会嫌他臭。思及此,他甚至忍不住笑了一下。

魔气饱含了人类的杀戮、背叛、仇恨、贪欲。哀嚎声不绝于耳,带着痛苦与绝望包围了叶观澜。

齐玉曾质问他图什么?

图什么呢?叶观澜心想。他自成年之后,除了年节,几乎不回家看望父母,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几乎没有。

人世间有什么值得眷恋的呢?

斩天剑起势一起,后招又至,斩天剑昂扬向前,带着金属碰撞的清越之声。

傻乎乎又贪吃的石余,倔强的学霸小青年陈天珵,心眼多成莲蓬子儿的陈真,做饭超级好吃嘴硬心软的当康,拖了条蛇尾巴每年夏天请假冬眠的祝红,修闭口禅但是个话唠的明安,龙虎山的栗子还没吃到。这人间,有什么值得眷恋呢?

叶观澜周身突然迸射出亮眼的光芒,瞬间刺破黑暗,翻涌的魔气止息,齐玉身形从消散的魔气里显露出来,重重的跌落到地上。她脸上流出血泪,整个人愤恨不已。

“叶观澜!你看看你现在跟我有什么分别?你已血饲剑,不过是在透支生命。”

“每一代斩天剑主人,都活不过三十五岁!”

“一次次经历痛苦的死亡,你守护着的人类,你信仰的道,根本对不起你!”

叶观澜眼中波澜不惊,他举起斩天剑,“天行有常,天道能容忍身怀贪欲原罪的人族求得一线生机,却不会让残害无辜的邪魔长存。”

“与其担心我能不能活到三十五岁,不如担心一下自己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吧。”

“啊,我忘了。”叶观澜此刻居然有心情四下里扫视,“这鬼地方本来也看不见太阳。”

他说完,斩天剑白光一闪,刺入齐玉眉心。

凡人生于红尘,为了柴米油盐担心,为着功名利禄营营汲汲。叶观澜曾为这人性的贪欲凉薄而寒心,却始终相信人手中握有的一线生机。

三千年前,妖族妲己,神族女娲,巫族申公豹都想插手人间。人原本不过是女娲绳上甩下的泥,在诸族争斗中夹缝求存,竟也迸发了惊人的生命力。

巫妖大战,两败俱伤,神族以封神榜为饵,引得人间生灵涂炭。女娲害怕了。她怕自己创造出的那些朝生暮死的小玩意儿,她想借此让人互相残杀。

帝辛怒气冲天,牧野浮尸千里的血气与煞气化为斩天剑,誓要斩尽天下神魔。天道这一次没有站在大荒先圣那一边。斩天剑横扫三界,天都被他捅了个窟窿。

帝辛魂魄死后入六道轮回,转世为人,生生世世。

这人间哪有什么值得眷恋?但人间的道万世不移。

不信神佛,人定胜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