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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枯荣: 一部足以问鼎茅盾文学奖的股民文学丰碑(第二回)

财经作家雷立刚2018-07-21 12:15:31

 


《万物枯荣》

—— 一个草根股民的沉浮人生

作者/雷立刚



(第二回)

11,老童

 

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那天最终却绝地反击,大盘由跌4%变成涨7%,广电电子由跌停变为涨5%

中午的时候,老童看了看传呼机,脸上的红润就再度消失了,他自言自语地说,“这是假涨,是圈套,是要把散户诱杀了”。

但到了下午,大盘指数十分稳定,老童终于脸色惨白起来,额头的青筋直冒。

我担心他出什么意外,赶紧说:“童处长,要不,您请个假回去休息?”

老童象什么都没听到一般,无动于衷,但又显然听到了我说话,微微摇头说,“不必的,不必的。”

那个神情,在我心里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象。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老股民在某些时候恰恰比新股民还经不起风雨,我后来曾反复思考过原因,觉得这个原因也许很复杂,但其中之一估计在于:老股民往往在股票上寄托了全部的希望,所以一旦遇到大挫折,会心理上更痛苦,同时,相当多的老股民往往投入了自己大部分资金甚至是全部资金,而新股民由于刚刚入市,还在试水,一方面不会投入太多资金,另一方面也不抱太高期望,因此反而在心态上具有优势——这是我自己在若干年后,由一个新股民变成了老股民,所时常反思的地方。

 

96年底大跌之后的A股市场剧烈震荡了两天,渐渐就变得死水一潭了,那之后的一个多月,直到971月底的春节之前,整个股票市场都一直在低位横盘,每天的震幅都很小,包括广电电子,也那样要死不活地趴着,让人昏昏欲睡,没什么激情,我甚至几乎要忘记我有这只股票了。

 

日子依然在既有的轨迹中按部就班的简单重复,总的说来,我的工作比较轻松,在我们处,我做的是内务工作,无非就是打打字、领领报纸、分分信件、管理一下《内参》的传阅、安排处室内部的值勤等等。

所谓打打字,我们单位虽然有专门的打字室,但各处室一些简短的文件,还是各处室自己打,在我们处,这差使自然落到资历最浅的我头上,好在并不太多;领领报纸和信件,是每天清早单位会有专人将报纸分发在各处室信箱里,9点左右,我到信箱去把我们处的报纸信件拿回来。机关单位虽然别的实惠越来越少了,但报纸却还是很齐全,大家也普遍养成了读报的习惯,几乎每天要把大半个上午耗在读报上,别以为大家是在因工作因素而读报,多数人看的其实都是休闲版或者《参考消息》,我自然也不例外;最后是传阅《内参》,读大学时,我大致听说过所谓《内参》,给人的感觉是十分神秘并颇具威慑力,据说在县城里面,除了书记县长等可以看,其他人闻都别想闻一下。没想到在我们单位,所有干部都能看内参,只不过为防止丢失,在传阅时要签个名字而已,负责传阅登记的便是各处室搞内务的人,具体到我们处便是我来负责,这曾经神秘的东西如今平常地摆在我面前,让我陡然感到食之无味,有时连看都懒得看,便随手签个“阅”字。

所有这些,都很快让年轻并对生活充满憧憬的我感到有劲儿无处使,刚工作的新鲜感很快就消逝了,代之以一成不变的枯燥,每天上班的的时候,我经常和老童大眼瞪小眼,各发各的呆。

老童在割肉之后,休整了没几天,就又习惯性地买来卖去了,我发现他只要几天不买卖一次,就会很不舒服,尤其是不习惯空仓,一旦卖了股票资金闲在那里就象猫抓一样浑身不自在,而买了哪怕立即套着了,他也马上就舒坦了。但多套几天他又会焦躁不安,会忍不住割肉,哪怕是亏着卖的,他也会比套着时安宁一些,但安宁不了几天就又会想买股票,而后不断这样恶性循环。

 

1997年春节前的那段日子,当老童成天做着短线时,我则因为股票上的投入还太少,基本没把股票放在心上,成天为简潞的工作操着心。

自从决定了不分手,我就开始认真对待起简潞的工作问题了。机关单位福利并不好,但有个优点:复印室里有源源不断的纸张,而且可以自由操作。于是我乘人不备,利用单位的复印机,帮简潞制作了厚厚的自荐书,复印了整整50份。50份不是个小数字,每份有十多页,50份就是700来页,说来惭愧,我当时自责之余,又弥漫着占公家便宜的小喜悦。

而后,我让简潞将自荐书一股脑邮寄了二十个单位,可是都如泥牛入海,没有回音;我又陪着简潞,去了好几个大公司,上门递简历,心想,简潞外貌出众,上门去自我推荐,效果比不见面可能要好很多。

 记得那时天气已冷,我们舍不得打车,全是我骑着自行车,驮着简潞,一家单位一家单位地上门,为此我还向蒋处长断断续续请了好几次假,理由是女朋友病重,在医院里打点滴,我要去守一守。蒋处长还真信了,一次他很体贴地对我说,你女朋友身体素质可不太好啊,怎么老是生病,搁我们二十出头那年代,男女谈恋爱重要的不是脸蛋,是身体好不好,身体不好的没人要。

       

 然而,即便是上门自荐,效果也不理想。起初,是我陪着上门,后来为避免别人知道简潞有护花使者,每次我都只能等在大门外的寒风里。可是,多数单位当面就明确表示不要女生,还有些单位只进生源地是Q市的学生,这些简潞都不符合。此外,还碰到了两个动手动脚的,面对青春靓丽的简潞,先是道貌岸然,随后暗示,再一看暗示无效,想着说不定以后再难碰面,现在能揩点油就揩点油,反正不揩白不揩。于是,只要周围没人,便骚扰起来,简潞惊魂卜定,回头只冲着我发火,再也不愿意上门递自荐材料了。转眼春节过去,简潞的工作依然没有眉目。

       

就在我为女友的就业焦头烂额之际,股市里也风云突变,一件大事突然发生了。事实上,股市所有的秘密与内幕消息,事后都可以在K线里看出端倪,只不过,当人们置身其中的时候,不可能有那样的清醒。

 97年春节开市第二天,也就是218日,股市莫名其妙地大跌9%,当时的人们浑然不知原因,如今看来,应该是在那一天,市场里的消息灵通人士,知道了邓小平病危的消息。

 股市,说到底就是一个浩大的江湖,里面鱼龙混杂,不同的资金,代表着不同的诉求,代表着不同的利益,代表着不同阶层的人。而处于不同社会链条里的人们,所能接触到的讯息是完全不同的,人类社会从来如此,以不同的社会地位,将人所能接触到的讯息隔离开来。

人们常常说,股市是不公平的,因为总有人事先知道内幕讯息,并依靠那些内幕获得收益。但我想说,世界从来就是如此,只要是人类社会,就必然将信息以地位高低进行分隔,即使没有股市,信息同样被按等级隔离,反而恰恰是股市,我们普通平民,还能通过股价的变化,以较快的时间猜测到某些内幕讯息,而在股市之外的浩瀚世界,许许多多的讯息,永远以绝密的姿态存在。从这个角度讲,股市其实反而比别处公平。

       

 

12,九七年

 

97220日注定是不平静的,因为这天清早,电视和报纸公布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邓小平于19日夜晚9点逝世了。

那天一大早,看了报纸上的悼词,单位里只要手头有股票的人,都忐忑不安,有的焦急地盯着传呼机,有的则悄悄打开收音机,手中股票仓位重的,则更是忍不住悄悄去了证券营业部。我虽然股票不多,并且反正是套着的,没有卖出的想法,但也想去现场看看,于是上班上到9点来钟,就悄悄下楼,跨上自行车,一路飞奔到了最近的那家海通证券营业部,才一进去,劈头就见到了蒋处长,我正要躲,已经来不及,蒋处长也看到了我,但他并没有太过严厉地批评,只是很神色很寥落地说:“小雷啊,你什么时候也炒股了,这是条不归路啊,你还年轻,精力放在工作上才会有前途,股票最好还是别炒了。”

我低头应着,正要说点什么,周围散户大厅里传来一阵喧哗,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墙上的股票行情大屏幕上,只见上证指数以-9.61%的跌停点位开盘,所有股票集合竟价就全部跌停,墙上绿惨惨的一片。原本正要再说我几句的蒋处长,突然闭紧了嘴巴,嘴唇下意识地包住牙齿,微微抖动。

那时,只听到周围不少散户要么叹气摇头,要么捶胸顿足说:“这下,卖都卖不出去,起码三个跌停,早知道前几天卖了就好了。”过了几分钟,不少跌停打开了,散户们终于有机会卖出了,许多散户赶紧争抢到交易机器前,排着队卖票。蒋处长也迟疑着排了队,轮到他时,许多股票的价格已经从跌停回升到-6%左右,割肉还是不割肉?看得出蒋处长有些犹豫,这时排在他后面等着卖票的其他散户不耐烦地嚷嚷起来:“这位老同志,你到底卖不卖啊?我们还急着要卖,你如果没考虑好,让我们先卖行吗?别占着茅坑不那个啥啊。”蒋处长听了,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咬了咬牙,割肉卖了股票。

然而那天,股市摇摇晃晃地仿佛随时要塌,却又异常顽强地逐浪走高,下午收盘时,竟然由开盘的跌停变成了红盘,紧接着的221日,更是大涨5%收了一根光头光脚的大阳线,蒋处长以及许许多多在那时惊恐割肉的股民,被股市残酷而彻底地捉弄了一把。又或许,是被命运开了个玩笑。

那天之后的蒋处长,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见到我,就再不如以前那般慈祥,经常都是冷冷地板着脸,令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想去问问他,却又无从问起。时至今日,我依然不能完全明白他的心理,但我猜测,也许是因为任何人都不愿意自己最凄惶的那个瞬间,被别人看到吧,尤其是自己的下属。

 

那天之后没多久,大概是97年3月初,我们单位计划了多年的新宿舍楼,终于开始打地基了,地址就在省委大院近旁,很好的地段。那些天,打桩机将长达两米多的钢筋水泥桩一根根插入地基,轰隆隆的打桩声在大楼里也依稀可闻。修房子使整个单位的人都亢奋了,不仅每天积极加入讨论新房的自发辩论会中,而且每天晚饭后的散步,大家也散着散着就散到了地基边来。以至于后来工地上不得不竖了块牌子,写着“谢绝参观”,散步大军才有所减少。

在我们处,最兴奋的当属老童,正是为了这房子,他在单位忍辱负重多年,如今终于看到曙光,如何能不欣喜?那股高兴劲儿,似乎就连股票他也不那么在乎了,为了避免不久后买房子时资金全部被套,拿不出买房的钱,因此老童将多数资金从股市里抽离,只留了很轻的仓位。由于投资少了,于是老童不再每天一遍遍翻看传呼机里的股票行情,脸上洋溢着住房梦即将实现的小幸福。

然而恰恰就在三月里,97年甚至可以说是那轮牛市最轰轰烈烈的股票上涨行情,却势如破竹地一步步迈向高潮。连对股票依然迷迷糊糊的我,作为一个并不勤奋的新股民,在毫无证券投资知识的情况下,手中那500股广电电子,在三月初就全部解套,在3月中旬,竟然有了30%的利润。

那时,我还是非常清醒的,明白这仅仅是因为运气好,而非我自己有什么本事。但是,钱来得如此轻松,让我陡然对股票产生了巨大的兴趣,决心好好地学习一下证券投资的基础知识了。只是,不学还好,从这一学之后,就逐渐进入了迷途,十余年后的今天,我回顾自己所曾经研读过的厚厚的10多本证券投资书籍,我不能说那些都是错的,但我想说,它们多数都是正确的废话,都是没实际作用的。如果靠着研究投资书籍就真能获得炒股的秘径,那么,股市就不会是“十人入市,最终一赚两平七亏”的铁律了。

 

 


13韭菜

 

看了几本投资书后,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决心完全按自己的分析,买一只股票。稀里糊涂赚钱的广电电子,说到底是老童推荐给我的,所以虽然最终赚了钱,我却并没有太大的成就感,我渴望完全靠自己的能力去赢得胜利。

那时,涨得最好的是长虹,因为涨幅已经极大,我自然不敢买了,想想投资书籍上所说的所谓“比价效应”,我翻来看去,发现同样也生产家电并且名气相近的青岛海尔,价格却比长虹低很多,总体涨幅也小很多,于是,三月底,我将卖了广电电子所回收的3500元,加上自己的年终奖和近几个月省吃俭用新攒的3000元,一共6500元,全部买了海尔。买价大约是20元零5毛左右,买了300股。

虽然只有区区300股,但6500元已经是我那时的全部,而且又是自己分析后所选择的股票,我的对股市的关注度自然大大增加了,每到星期六,早早买回厚厚的《中国证券报》,因为上面有全部股票的近期K线图,后来更狂热之后,我觉得报纸上的K线图显示的时间周期太短,于是不辞辛劳地在白纸上自己画K线,并将很多张白纸连在一起贴在墙上,以此查看较长周期的股票走势。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十分耗时费力,每天我一下班就埋头画K线,越来越觉得股票的曲线甚至比女人的曲线更令人着迷。

 

就在那时,简潞也找到工作了。一家能解决Q市户口的小公司到T大招聘应届毕业生,尽管公司很普通,但在1997年,能给外地生源的毕业生解决Q市户口,是很不容易的,因此有好几百人去竞争那一个文秘职位,简潞脱颖而出,被招了进去。尽管工作并不很令人满意,我和简潞依然雀跃万分,因为这意味着她毕业后能在Q市落户,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从那时起,简潞更粘我了,每天都要和我通电话。我们设了个暗号:每次她想我给她打电话时,她就找个公共电话亭,给我办公室打电话,电话响三声,她就挂掉,然后再响三声,再挂掉,这便表明,是她打过来的。于是我按约定不接,然后用办公室电话给简潞打过去,这样可以节省她的话费。

其实,在机关单位里,大家都在有意无意地占公家的便宜,打电话还是小事儿,更主要的是报销医疗费。在97年,很多事业单位就已经开始限制医疗费报销额了,我们单位还没限制,由于大家都预期将来机关单位报销药费同样也会受限,因此有一种“只争朝夕”的看病情结,没事儿就往省委大院对面的“省直第五医院”跑。尤其是老同志,一个月报销的医药费起码上千元。一大家子,只要有一个人在机关单位,全家人生病都“靠山吃山”。比如老童,尽管他的确是个很厚道的好人,但几乎每周都要去一两趟医院,每趟都像逛超市似的采购一大袋五花八门的药品,口里还念念有词:“别的咱不敢跟领导比,这治病总得一样积极吧?”

 

刚进单位时,我不仅很少去开药,而且还对用公家电话打私人电话感到有些不安,如今,这些都逐渐心安理得了。机关是个染缸,互相感染,互相壮胆,互相无意识地协助对方麻木。其实,一切的好坏全在于比较,有了比较就有了心理平衡。看着别人用公家电话煲长途电话粥,我想,至少自己打的是市话,于是也就没有什么愧疚了。

然而女人总是罗唆,简潞在电话里总是絮絮叨叨的,使我的电话每每还是拖了不短的时间。“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我要挂电话了。”每次我这么说,简潞都要不高兴,哼哼叽叽的,说:“你这么不热情,哼,怪不得都说男人得到了就不懂得珍惜。”我只好陪个笑脸,继续哼哼哈哈一阵。

 

一天下午,蒋处长突然召集全处的人开个小会。原来,上午部领导联席会议上,部长提到了如今部里有一些处室,用公家电话打信息台。其中,我们处有80元的信息台电话费。查了号码,是老童和我那间办公室的座机打出的。

我委屈地说:“蒋处长,我可一个也没打啊。”蒋处长没说什么,只说,我们也不追究具体是哪个同志打的了,那80元钱,我们已经主动从处里的那点私房钱里贴补了。不过,以后千万不要再打了。

小会散了之后,大家各自回了自己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有些沮丧。天地良心,我确实一个信息台也没打过,不过,他们办公室就我和老童,连我也觉得,老童是不大可能打的。当然,处里的三个办公室,彼此之间都互相有钥匙,不排除别人甚至离休的老田悄悄进来打信息台的可能性,然而,至于吗?

想到堂堂的机关单位,一群处级干部,却为了80元的信息台电话费偷偷摸摸,我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不为别的,而是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十年,或许二十年后,或许我也会成为一个副处长,但那时我也和如今的他们一样大约四十多岁了,成为一个不再有激情的中年男人,甚至为了80元电话费动小心思,这该多么令我绝望……我更加清晰地感觉到,这真的不是我要的生活。

 

或许人生总是东边不亮西边亮。相对于单位里的沉闷,股市里我却颇多惊喜。3月底20元出头买的海尔,到了57日就29元了,我喜滋滋地卖了,每股赚了8元多,连老童都十分惊讶。其实,在今天看来,我这样的新股民之所以能赚得很顺,原因是新股民普遍胆子大,敢于追高,敢于紧跟热点,而老股民则普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面对主流热点巨大的涨幅,往往思虑太多,贻误战机。

那时,我甚至生出了一点对老股民的轻视来,觉得老童他们这么多年股票简直白炒了,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多年后,重复老童他们的轨迹,重复一茬又一茬“韭菜”几乎是必然的命运。

 

 


14 ,那年烟花特别多

 

就在我顺风顺水卖出海尔小赚一笔之际,简潞意外怀孕了。

其实自从九零年代中期以来,大学生谈恋爱很少有不发生性关系的了,对于我们这一代以及之后的年轻人,性早已经变得日常化和平常化,性行为本身已经不再是争论的焦点和矛盾的焦点,但是,性行为的附带结果,依然是年轻的我们所难以承受的。

简潞还没毕业,即使是毕了业,我们显然也都还没做好养育下一代的任何方面的准备。毫无疑问,这个孩子是必须打掉的。我们都很清楚这一点,谁也没多说什么。在确定是怀孕那天,我心情特别沉重,觉得特对不住简潞,握紧她的手,说:“别怕,什么事我都陪着,两个人分担起来,就会好受一些。”

简潞叹了口气说:“打胎你也可以给我分担么?”

我听了,埋下头,说不出话。简潞说:“好了好了,我也是气话,只不过这两天我想明白了个事儿——有些事情只能自己面对,别人就算真的是很爱你,可是,他也没办法将你的痛苦变成他的痛苦,尤其是身体上的。所以,我没怪你。”

我说:“别说了,说了我更难受。”

因为简潞那几天情绪不稳定,我怕和她在一起反而刺激她,想到打胎或许还有几天,加上那几天工作突然比平时忙很多,就几天没到T省大学去。一个下午,简潞突然打来电话,说,“我在华西医院,本来想不给你添麻烦,一个人处理掉自己回学校的,可是,还是有些怕……”

我说:“你怎么能这样不声不响就去了?我赶紧过来。”

我那时工资低,出门几乎从不打车,这次专门打了个车,不料,却遇上了Q市罕见的大堵车,比平时骑自行车还慢。等终于我赶到医院时,满头满脸的汗,我在病床上看到了简潞,她正闭着眼,绻缩在那里。我心里一疼,赶紧跑过去,搂住简潞的肩膀。简潞疲倦地抬起眼,说:“来了就好,我已经弄完了。”

两周后,简潞身体逐渐恢复了,她终于有力气回忆那次打胎,她说:“我真命大,谁都没想到是宫外孕,我躺到手术台上,医生弄了半天,竟然说没弄出什么,要重新检查,我下了手术台后,去了趟厕所,没想到,突然有一团像血块似的东西,掉了出来,我当时第六感觉就是它,回到医生那里,果然不出所料……然后我才给你打的电话,想你来接我。”

我听得心里很酸楚,默默地看着简潞,在心里想:“简潞,以后我只准你对不住我,不准我对不住你,你要结婚,我们就结婚,你要不结婚,我们就不结婚,一切都依你。”

 

那时,我多么希望能让简潞更幸福,可是,我只是一个小公务员,拿着一千三百的月薪,我怎么才能让自己爱的女人幸福呢?考虑来考虑去,我觉得,作为一个无背景无势力的普通人,我唯一的办法是通过股票赚大钱。

于是,975月与6月,我开始认真学习短线技术,并开始了追涨杀跌的短线操作。但我所不曾想到的是,那轮大牛市,却已经在所有人不曾察觉中,走到了尾声。

 

1997年的那轮大牛市行情,指数见顶日是512日,但个股行情却并非噶然而止,实际上很多股票见顶却是在那之后一两个月。不少题材股在6月到9月里异常活跃,在9697年绩优股的盛宴中,低价绩差股被受冷落,并被轻蔑地泛称为“垃圾股”,但在97年夏天,却以“资产重组”的名义,纷纷飚升。

 

那个夏天,我做短线做的不亦乐乎,按照什么“背离”,“超买”,“超卖”等技术指标,每天忙进忙出,虽然不时也会亏损,但多数时候还是赚的,虽然由于我的资金量起点太低,卖出海尔获利近3000后,总资产也才9500元左右,但6月之后的短线收益率还是蛮高的,每个月能有20%左右的赢利,也就是2000来元,比我的月工资还多,使我大受鼓舞。

虽然在股市里赚了钱,我却舍不得从帐户里取出哪怕一分钱,因为觉得即使将一分钱取出,也是宰杀了会生金蛋的母鸡。甚至,每个月我还要从1200元的月收入里,提取700元进股市,自己省吃俭用,只花500元。那段时间,我几乎没给自己买过任何象样的东西。甚至对简潞,也什么都没给她买。而她那时,刚刚毕业进公司,正是需要打扮的时候,而我却因对股票的极度狂热,而不愿意将钱从股市取出为她添置东西。这,其实是我内心深处一直感到有所愧疚的。

 

有时候仔细想想,我明白我与简潞之间,确实有过真挚的爱情,所以才会携手度过了那么漫长时间。

我们彼此是对方的初恋,早在1993年我们就相爱了,那时我念大二,她念大一。

用我今天的眼睛看,那时候,其实我和她都还是小孩。时间过去得毕竟已经太久,我的记忆现在只能飘浮起一些的零碎的片断,印象最深的是我和她一起去Q市郊区的乡下旅行,那时我跟她认识刚刚不到一个月,手都还没有碰过。

我是在迎接新生的时候与简潞相识的,利用我是学生干部的优势,让她参加学生会活动,然后一起吃了几次饭。一次,我随口说:“你不是Q市人,对这边不熟,要不,改天我带你去郊区看看?” 我自己都没想到,简潞当即就回答:“好。”

 

一周后,我俩背着行囊,像来自千里之外的远方的客人,去的却只是距Q市二十余公里的乡间。我们的打扮怪异而新潮,那时我刚刚二十出头,正是桀傲不驯的年龄,由于我小时候学过绘画,像很多爱画画的人一样,牛仔裤永远洗不干净,东一块,西一块,有着各色的油彩。简潞笑我是故意弄上去的,其实不是,画过油画的人都知道,稍不注意,衣服裤子上就会粘上颜料,免不了的。不过,膝盖部位的那个破洞确实是我故意割的,但我死活不承认,我说是一次旅行时被荆棘划破的,似乎这样才比较牛逼。

因为走错了路,我们返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路过一户农家,正好在放烟花,是那种过年过节常见的普通烟花。那时Q市还没有禁燃爆竹,无论城乡,遇到红白喜事常放些烟火,记忆中,那年烟花特别多,我迄今也不知道那户农家为什么会放烟花,但那个晚上,那些空中绽放的转瞬即逝的花儿,异常深刻地嵌进了我们脑海里。我们都相信,那些飘渺的花儿是我们一生看到的最美的花。

 

那次,回到学校,已经十点过了,我和简潞都舍不得就这么分开,在女生寝室楼底下第一次手拉着手,傻傻地站在树荫里,直到十一点,大楼即将关门,简潞的背影才消失在楼梯口。那时,我们是那般彼此牵挂,你侬我侬。

然而,这份曾经仿佛情比金坚的爱,到了1997年夏天,却显得那么习以为常。在股票巨大的引力下,尤其是在需要高度聚集注意力的短线操作下,我几乎忘记了曾经和简潞是那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毕业后我住在单位集体宿舍,她住她们公司的宿舍,公司在郊区,我们几乎成了周末情侣。以至于有时候简潞会在电话里迟疑地问:“亲爱的,你不爱我了吗?”

 

我说,“不是的,我在忙着为你挣大钱呢。”但我自己都知道其实这是托词。真正的原因,是我迷恋上了炒股,甚至挣钱似乎已经不是炒股的第一目标,体会买来卖去过程中的亢奋和激情,才是我迷恋其间的更深层原因。

而那个夏天,恰是黑马突起,短线搏击的好时节。

许多年后,我发现股市每一轮牛熊交替总是如此相似,那些被市场在牛市前期极度贬低的“垃圾股”,总会在牛市末期揭竿而起,无非是每次换一些题材,换一些借口,换一些理由。市场如同一个最无耻的奸商,一次次将劣质陈酒装在新包装的瓶子里,卖给我们小股民,而我们小股民却每次都甘之如饴。

其实,由此还可以反推出一个规律,那就是,当股市的高价股已经普遍涨不动了,那些众所周知的龙头股都无法再一呼百应了,往往那时,之前被忽略的冷门股绩差股会异军突起,而这从另一个角度在暗示着整个大市已经进入最后的疯狂,盛宴即将散去,熊市即将到来。

只是那时,我浑然不觉,仿佛追逐着天边绚烂的烟花般追逐着那些飘渺的黑马。而那年,股市里的烟花真的特别多,特别璀璨,这些半空中缥缈而且转迅即逝的花儿,几乎使我遗忘了现实生活里鲜活的花朵。

 

 

15,总有一个陷阱等在你前面

 

有些事情,是必须亲身经历过后,才能明白的。

在那年,我每天以惊人的勤奋,研究公司每天的公告,寻找可能重组的黑马,起初,由于乱涨的垃圾股很多,乱抓也总能抓住几个,我依旧颇有赢利,但渐渐地,短线越来越容易失手了,即使是那些所谓黑马重组股,也往往是一买就跌,一卖又涨。到了9月,就只有极少数垃圾股还特别强悍了,其中最为凶悍的一只,叫做“石劝业”。

今天,在我讲述这些往事的时候,我再次去寻找“石劝业”的走势图,这才意外地发现,“石劝业”早已经改名,在过去的若干年里,它多次重组,多次改名,每重组失败一次,就换一个新东家,并随之改一个新名字。

有多少散户曾被它的重组故事吸引,而后买进,而后套牢,而后割肉?当然,肯定也有幸运者从中分一杯羹,但他所分到的,其实是其他散户的血肉。时隔多年,那些多数的被损失者及那些少数的获利者,还有多少人记得它曾经的名字?每个人都是健忘的,我们其实常常忘记了那些吞噬过我们血肉的股票,正如我们的人生中常常会第二次跌进同一个陷阱。

 

如果说,行情末期必出妖股,那么“石劝业”就是那轮行情末梢最妖艳的一只,如同一个白骨艳妖,焕发出魅惑的妖娆。

作为那时的短线积极分子,我自然也在“石劝业”上分了点残羹,很幸运,我属于那种居然没在“石劝业”亏损的短线客,但就在我沾沾自喜之际,一个铁律应验了:股市如同无数个陷阱,当你侥幸从一个陷阱边擦过的时候,你很可能掉入另外一个命中注定的陷阱。

 

清晰地记得那是1997919日,星期五,命运在那一天,终于让我这个其实什么都不懂却自以为是的新股民,跌入了我命运里的陷阱。

那天,石劝业结束为期几天的横盘,向上突破,中午时候,再次大涨近5%,大有上封涨停的迹象。我因在石劝业横盘的时候卖出了它,眼看它再次上涨,又急又气,急的是在上涨前夕被洗下了马,气的是已经涨了这么多,有点不敢再追。于是灵机一动,看看之前一直紧跟石劝业步伐的“昆明机床”,连跌几天,此时在石劝业带动下,止跌回稳,各项技术指标都显示超跌,似乎是很安全的买入机会。

19日是一个星期五,我是利用午休时间赶去股市的,下午2点还得赶回单位上班,因此,我必须在下午开盘后做出是否买进的决定。由于那时,石劝业很可能会涨停,并且“昆明机床”历来跟随石劝业而动,我想抢进去吃一口,于是,下午一开盘,我就将所有资金,满仓买进了“昆明机床”,买价是4.25元。

上天跟我开了一个玩笑,让我买到了它在那天的最高价,几乎在我一买之后,它就立即下跌,先是跌到42,随后,我发现领头羊“石劝业”突然拐头,不再做出要涨停的样子了,我暗叫不好,猜测资产重组股或许要开跌了。我猜对了,可惜却是在我已经做出了错误决定之后,而我们股市的特征,却是当天买进不许卖出,让你当天即使后悔也无法吃到后悔药。

140了,我多么想守在证券营业部的散户大厅里,继续盯着墙上显示股票价格的大屏幕啊,可是,我必须离开了,还要骑10多分钟的自行车,我才能赶回单位。我魂不守舍地走了出去,仿佛丢了魂一样推出车,向单位骑去。

那次,也许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我骑回单位,感觉象要散架一样,从来没觉得去那家证券营业部的路这么长,也从来没觉得做短线这么累,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那就是,不再做短线了,假如下周一无法赢利卖出,我就学着做中长线,倒也不是对昆明机床的未来远景看好,而是我深深厌倦了追涨杀跌的日子。

 

一回单位,来不及喝几口水,耳边又是老童在喋喋不休地说新房子的事,他在单位混得不顺,因此朋友不多,我成了他最可靠的“树洞”,成天给我通报与新房有关的所有资讯,也不管我想听不想听。老童说,“修楼的关键是钱,资金一到位,速度就快。以前拖这么多年,就是一直资金不到位,财政不拨款,这次,据说我们部长不久后要升为省委副书记,所以啊,财政厅那帮马屁精,一下子积极了,拨款快得跟飞似的。”

确实是很快,框架式的房子,架子搭得十分神速,我们单位所修的仅仅是个七层的住宅楼,不到9月,整幢职工住宅楼的骨架就已经建好了。

老童的神经随着住宅楼的的节节拔高而节节兴奋,每次在办公室里和他老婆进行电话协商,眼神里都流露出一种平时没有的光亮。如今这年头,分房子都是没修好便开始分图纸,对于整幢大楼里的户型、楼层、朝向,老童通过反复借阅图纸并实地考察,早已烂熟于心。至于哪些人可能提出分房申请、哪些人可能排分靠前,老童也已经仔细预测过。

省委各单位分房,历来是按工龄、职务、级别等加分,总分高的靠前,具有优先选房权。老童估计,除掉那些住房条件已经不错未必会申请新房的人之后,他因为工龄长、现有居住条件极差,排名至少居中,很有可能分到满意的套房。因此,老童脸上,成天就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但是,不久后开始正式受理分房申请之时,情势却大出老童意料之外。单位里凡是符合分新房条件的,几乎全部提出了申请。老童原本以为,很多身居要职的人,前几年都分到了黄金地段的一套虽然旧点但面积不小的房子,并且都花了大价钱进行了装修,没有必要这次又申请新房——因为住进了新房原来的房子必须得退,那原先的装修费就白白损失了——然而,事实却让老童大跌眼镜,老童不由得小声骂了句:“这些龟儿子,说小气又小气,说大方可还真大方!”

另外还有些干部,原本历来高姿态,几年来,在若干场合多次申明不要新房。最典型的是XX处的马处长,他几年来多次主动表态:“我老婆那边分到的房子不错,我就不在咱单位分新房了,把机会让给那些更需要房子的同志。”为此他还受到过部长的赞扬。可是,真到了这时候,马处长等人却仿佛完全忘记了曾经说过的话,心安理得地提出了分房申请。这令老童特别义愤填膺。但是,别人符合分房条件,你大不了可以说他不守承诺,但你不能因此取消别人的分房权,老童无可奈何,只好唉声叹气。

由于提出分房申请的人多了,形势自然越来越严峻,大家都没了安全感,不同的人对于分房打分的规则提出不同的有利于自己的建议,后来大家纷纷提议通过开会讨论,来确定最后的分房打分原则。那几天,老童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每天畅谈对未来住房的安排了,脸上恢复了不少郁闷之色。

 

而我的郁闷,则在仅仅周末休息日过后的星期一,就果然如期降临了。其实,人对于灾难往往是有直觉的,那天一开盘,昆明机床就迅速走低,我因为上班,无法到营业部去,只能隔一会儿打个电话,每打一次电话,价格就又跌了两三个百分点,那时的我,还并没培养出止损的纪律,我几次有想割肉的冲动,但又对自己说,“等等看,说不定能涨起来,实在套住了大不了做长线。”就在那样的纠结烦乱中,下午,当我再度打电话时,已经跌停了。

4.25元买进昆明机床4700股,一共花去了我2万出头,是那时我的全部资金。要说1997年我作为一个新手,起初的投资收益率还是很不错的,一个新人在不长的时间里就收益率达到了100%,远远超过同期的老童和蒋处长,我难免有些自信满满。记得当我帐户里的总资金第一次抵达了2万时,我是多么幸福,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期待,我将它们全部买成了昆明机床,在下交易指令的那一瞬间,我以为不久后这2万可以变成3万,再变成5万……如果更幸运一点,如果我万一能逐渐达到10万,那么,我将如同进入天堂。

2万对那时的我可以说是一笔巨款,10万在那时,简直是我之前连想都不敢真想的奢望。我唯一没想到的是,这2万会在我帐户上停留这么短的时间就消逝了,它迅速恢复了1字开头,以一种与我预期相反的方向,急速变化。

 

 


16 结婚

 

1997年秋天,那轮延续了两年的轰轰烈烈的牛市,终于彻底结束。经过两年狂热的“全民炒股”,城市里略有投资意识的工薪族,基本都已经买了股票,并且被套,没钱再买。而剩下那些没买股票的人,则因性格或经济原因,短期内根本不会考虑股票投资。所以那时,实际上市场已经再无新韭菜可割,意味着一轮漫长的熊市即将展开。但是,那时多数的中小股民,却还沉浸在随时可能反弹的梦想中,痴痴地等待着反弹赚钱出局。

我就是那样痴情等待的小股民之一,比等待爱情更坚韧地等待着解套,全部心思都关注其中,对单位的事情几乎充耳不闻,毫不在乎。

地球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便停止运转,而机关单位,更不会因为少了一个螺丝钉的关注便改变什么,事实上,那段时间,关于新房的分配之争,正进入白热化的阶段。

 

自从新楼的骨架搭好之后,关于如何排队如何打分的争吵就没有消停过。一直吵到了11月。这时,新楼不仅框架齐全,连墙壁、窗户都弄好了,但还是没吵出个名堂来。眼看着离竣工日期越来越近,部里决定召开一次全部职工大会,讨论分房的打分细节。我们这些年轻人虽无分新房的权利,但也都列席参加。

旁观者清,会议上,我很快发现,诸如马处长等少壮派,尽管工龄不太长,但处于重要职位,权力大,较之于老童等工龄长权力小的人而言,明显占了优势。可怜老童却当局者迷,浑然不觉,还在据理力争,脸都争红了,象斗架的公鸡一样。其实连并不聪明的旁观者随意一瞥,也早知道了这斗架的结果。

果然不出所料,会议结束之际,议定了一条标准:按照职位高低,从上到下选房,在相同职位下才考虑工龄因素。老童脸色煞白,回到办公室,连吃两粒救心丸。

 

随后几天开始选房。马处长等人自不必说,就连一些工龄远远低于老童的人,因为是实职的副处长,带着个“长”字,比“副处级调研员”要高出半级,所以纷纷在老童之前选了房。老童开始是天天生闷气,后来渐渐似乎又麻木了,甚至偶尔还有些小小的高兴——因为这房子的好坏,在不同人眼里有不同的标准,所以,排队在前的人选中的房间,在后面的人看来不一定都是好房间。比如马处长选了四楼一个110平米的套间,虽然楼层好,但客厅的光线被前面的楼房遮着,即使白天也得开灯才明亮,所以,老童心里暗暗发笑,觉得马处长实在是白白地先选了房子。

终于轮到老童选房了,老童立即又异常兴奋起来,和老婆多次到现场反复实地考察,最终,选定了七楼坐北朝南的一套房子。这次修的楼,总共七层,90平米的套间,如今只剩下七楼还有。不过,老童觉得也很不错,毕竟住上了宽敞的大套间,比起以前全家人挤在那个小房子里,实在是天壤之别。何况,房间很明亮,让人心情舒畅。另外,在闹市区,七楼安静、灰尘少,未必就不好,唯一不足是爬楼有些累,但老童自我安慰说,正好加强一下运动,有些人年龄大了会懒得运动,“我住七楼以后,就可以督促自己想懒也懒不成”,说完,老童竟开怀畅笑起来。

我坐在老童对面,看着笑得满脸全是皱纹的老童,突然感到一阵辛酸。在那时,我并不明白这份辛酸的含义,但今天,回过头看,我突然明白,其实人生即使不炒股,同样也置身在一个巨大竞技场里,无从逃避,无从躲闪。尽管当年,年轻的我还不知道这些,但我依然隐约触摸到了这份生命的悲凉。

 

那之后的一两个月,老童每天都在忙着规划他的新房装修,尽管,其实要到春节后才交房。而我呢,则每天忙着分析昆明机床的走势,然而它却全然不理睬我的所谓分析,自顾自一头往下,不断创出新低。

97年12月底的时候,我的昆明机床已经套了三个多月了,对于一个经历了一段频繁短线交易的新手来说,三个月的持仓显得特别漫长,但是,那时我一直有个幻想,那就是,既然自己之前广电电子被套,靠着耐心不仅解套而且获利了,那么,这次在昆明机床上,我也应该能解套。这种自己给自己的期许,使我完全没意识到,此一时彼一时,市场环境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又如何还能简单地类比呢?

咱们普通股民炒股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爱幻想,尤其爱用自己曾经的某次成功操作,作为幻想的依据。其实,那是在不自觉中,将自己的那次成功进行了模式化,并变成了自己内心的偏见与成见,使我们如同喜欢追赶自己尾巴的小猫一样,在追寻内心成见的过程中不断进行自我确认,从而迷失了方向。

98年春节前,昆明机床跌到了3元2左右,而且整个股市跌跌不休,看不到任何希望。我终于将它割了,每股亏损1元1毛,共亏5000元,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2万元,又只有1万5了。

我悲哀地感到,作为一个小股民,想赚点钱,真的好难好难。但更令我难受的不是亏钱,而是我发觉自己耗费了无数时间和精力投注于股市技术方面的学习实际上是无效的,这令我对自己的智商和情商都产生了怀疑,时常感受到一种来自心灵的痛苦,令我变得颓废,仿佛对什么都失去了激情。

或许,正是为了让我从这种颓废中出来,让我有一些家庭的责任感,简潞主动对我说,“我们有空去扯结婚证吧。”那时,还没有裸婚这个词,但我们却是事实上的裸婚,我们有两处住房,但都是各自单位里的临时合住宿舍;我们有两辆车,但都是自行车。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在98年春节后不久,就欢欢喜喜地结婚了。

婚后简潞公司比较有人情味,把她那间宿舍分给她独自住,我搬过去,在门上帖了个喜字,简单办了几桌酒席,就完成了结婚形式。

 

 


17,小

 

结婚之后,我的生活并无太大改变,除了住得更远,上班要骑四十分钟自行车之外,其他一切照旧。不过,工作方面,倒是出现了点新鲜事儿,那就是,我们单位98年春节前后,再次要招录一批公务员。这次是招6个,其中我们处有一个。

与以往的全省公务员考试一样,春节前是统一笔试,春节后则是各单位自行面试。我们单位的面试就在部里的会议室进行,许多同事都好奇地主动去旁听了,包括我。报考我们处的人里,有个叫 “贾明武”的,给我留下了印象。一眼看去,让人觉得他似乎是天生就该走仕途的那种人:脸上总带着谦虚谨慎而又特诚恳的微笑,不多言语,但说起话来总是头头是道,抬手投足十分沉稳。后来才知道,他在原单位就在人事部门呆着的,怪不得历练出一身小官僚气息。当时我有预感,很可能通过面试的人有他。

 

其实,对于谁被招进来,我并不特别在意,我所在意的是,希望能让新来的人接手我目前的工作。自从96年进单位以来,我一直干内务,基本提高不了业务能力。和我同年考公务员进单位的五个人,别人都没干内务,惟有我在干,显得有些不受重视。如今,既然我们处新招了一个人,这对我来说,是最佳的将内务工作转移出去的机会。

我的烦恼在于,该不该去向蒋处长说说。趁着新人还没来正式上班,我提前将意思表达出来,或许是有一定的机会的。当然,去说或许也不好,仿佛工作挑三拣四,这就有些需要权衡利弊,我在说与不说之间徘徊,下不了决心。

转眼三月就到了,新招录的名单已经正式公布,我们处招进的,果然是小贾。对于新进公务员的安排历来是这样:如果还是应届本科生、应届研究生,那就等7月毕业后正式报到;如果是已经工作了的,则招录后立即办理工作调动。小贾不是应届生,因此他很快就会来上班,对我而言,再不能继续犹豫了,万一蒋处长根本没考虑内务的事,我不提醒一下,小贾来了之后,直接就做与内务无关的工作,只怕到时候想换更加麻烦。

 

于是我找了个周末,提了两瓶酒,去看望蒋处长。

进屋之后,我打量了一下蒋处长的家,真的十分简单。蒋处长的老伴在中学教书,两个儿子都三十多岁了,不再在家里住。蒋处长很客气,给我泡了杯茶,一起聊天。蒋处长说:“小雷啊,你很上进,很懂事,我自己儿子要有你这么挣气就好了。”我当然回答:“哪里那里。”这么客套一番之后,我提出了不干内务的想法,蒋处长委婉却很坚决地拒绝了。

我心里失望极了,一大心愿,显然就要落空,不禁心情变坏,发了几句牢骚。蒋处长一下子严肃起来,批评了我几句,说:“小雷啊,你这个年轻同志,很聪明,也很有才,但是干工作拈轻怕重,还沉迷炒股,要不得啊,我们年轻那时候,干工作那可是从来不讲条件啊。”我心里想:“我和你是两个时代的人,干嘛要我和你们年轻时比?没有可比性嘛!要比,就跟同龄人比嘛。”可是,这话说出来就又显得计较了,只好不说,气氛变得稍微有些尴尬,我不便久坐,于是告辞。

蒋处长明显地并不想收下两瓶酒,但显然怕拂了我的面子,勉强还是收下了。过了两天,蒋处长找了个机会,提了两盒礼品咖啡,趁中午没人的时候拿到我办公桌前,说是自己的老战友送给他的,他喝不惯咖啡,送给我,免得浪费了。我知道,蒋处长是不想欠我人情。我想,这次去找蒋处长,不仅没解决问题,反而弄得蒋处长对自己印象差了许多,实在是得不偿失。看来,在机关里确实要学会被动地等待,主动了不好。被动一点,反而少很多烦恼。

 

三月中旬,小贾就来报到了。这个年轻人,比我刚进单位时还要兴奋,还要认真。他住得远,上班要骑一小时自行车,但每天都做到了全单位第一个上班,风雨无阻。这一点,比我强多了。我刚来那个月,开始几天上班很早,可是,不久就觉得并没什么人注意,于是渐渐也就随大流,踩着点儿上班了。如今看来,并不是别人没注意,大家的眼睛其实是雪亮的,大家都注意到了,偏偏不说,就看你能坚持多久,当你坚持到让他们吃惊的时候,他们才会把他们的注意表达出来。我当初毕竟是才毕业的,不明白这个道理,而小贾则显然深谙此道。

这个小贾,别看其貌不扬,但满脸诚恳,稳重踏实,谁让他做事都会觉得放心。穿着上,不时髦,但干干净净,很适合机关需要。每天,他的头发都整理得一丝不乱,皮鞋一尘不染,他仿佛一支擦得呈亮的钢笔,随时准备着被领导使用。

 

我在那时,毕竟已经转正,相对于小贾他们这几个新招的尚处于试用期的公务员来说,就算是单位的“老人”了,所以,我对小贾,说话是有点居高临下的,然而小贾一点也不介意,总是笑眯眯的,其态度之友好,弄得我不忍心继续居高临下了。

何况,小贾的工作态度,连我也觉得没得说。一方面认真完成蒋处长交办的工作,鞍前马后地跑,博得了处长的好感,另一方面,即使对老童和我这种无权人士,也不疏忽,时常主动问有什么需要做的。仔细算来,小贾做的事其实并不比我多,但给人的印象,却积极很多倍。所以,到了后来,不仅蒋处长总说小贾的好,其他人也都这么说,XX处今年招进来那小伙子,真是非常不错。”

这话有个潜台词,意思是上回招的我,便算不上“非常不错”,一来二去,小贾就把我给比下去了。我对此并不特别在乎,因为我本来就一直犹豫于是否在机关单位干一辈子,所以,对小贾的表现是否在我之上,说实在话,并不太在意;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有些不爽。“破罐子破摔”其实是人的一种普遍心理,我索性将更多精力放在了炒股上。

 

然而炒股和干其他工作不同,其他工作,基本上都是一分付出一分收获,惟独炒股,付出越多收获不见得越多。尤其在大熊市,最好是对股市毫不付出,看都别看股票一眼。但那时的我,却如同缘木求鱼,热切地盼望着抢每个反弹,辛辛苦苦地买来卖去,结果却越亏越多,连续好几次短线失手后,15就只剩下12了。

 

 


18,信使

 

股市如果始终只是给参与者带来痛苦,那么其实吸引不了任何人,它的诱惑力在于,总会在你接近绝望的时候突然给你一点甜头,如同黑暗中的星光,让你再次看到希望,不甘就此罢手。

19984月初,就在我资产缩减到不足12时,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适合炒股,并第一次萌生了退出之心,但就在那时,两只新基金“基金金泰”和“基金开元”上市了。

我在“基金开元”上市的第一天,就以13的买价,满仓杀了进去。其实我完全没想到它们会受到市场热炒,仅仅第二天盘整了一天,第三天就迅速涨停,第四天再度涨停,价格达到了16,我在狂喜中欣然卖出,帐户资金再次迅速恢复到了15。陡然间,再次踌躇满志,自信爆棚,深信自己终于苦尽甘来,找到了未来持续赢利的钥匙。

 

其实,在金融市场,经常会有人在短期内创造暴利,但无数事实证明,只要把观察周期拉长,那么,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那个暴利不太久后就会被抹平。因为,创造暴利的操作一定蕴涵着巨大的风险,经常追寻暴利必然同时意味着经常冒险,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交易者的操作结果往往和他的操作习惯紧密关联。然而,“清醒却并非快乐,了然却徒增伤感”,反而是19984月初,我买的基金在三天里20%上涨,带给我的喜悦与自得,令我无限感怀。记忆中,卖出基金的那几天,我连骑车回家都要哼着小调。

              

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这世间仿佛不仅能量保持着守恒,甚至连开心与郁闷也保持着总量上的平衡。984月中旬,全省党代会召开,省委书记离休,但新任书记并非像小道消息盛传的那样由省长接任。而是由中央派来了封疆大吏。一个罗卜一个坑,如此一来,产生连锁反应,我们部长原本如同囊中之物的省委副书记职位,无可奈何地轮不上了,部长岁数也不小了,这次无法升迁,据说只好等过些天调动到临省当政协副主席。

四月末的一个中午,我在省委大院外面的马路上,与部长迎面相逢。印象中,以往每次看到他,要么是前呼后拥,要么是轿车相送,从来没有像那天这样,就他一个人,如同其他普通的老人,微微耸着肩,低垂着头,沿着大院围墙外的马路沿,悄然地走着。

 

我一向不大跟领导套近乎,何况面对的是一位与我地位相差如此悬殊以至于连套近乎都显得无意义的省级高官。我们部长是省委常委,除了部里的工作,还要处理很多其他事务,除了为数不多的全部干部大会,多数普通干部是并没多少机会与部长打照面的。所以,我估计,部长压根不认得我。换做平时,我把头一埋,也就过去了,可是这次,我却有些心中不忍,于是离得很近时,主动打了个招呼,X部长,您好!”部长本来低着头,仿佛在想什么,听到招呼,抬起头来,友善地朝我点了点头,笑容里有着平时少见的如同邻家老人般的慈祥,而且那眼神,似乎他竟依稀辨得出部里有我这么个小干部。

擦肩而过之后,过了一小会儿,我往回看了一眼。部长已经离得很远了,高大的法国梧桐排在马路沿上,郁郁葱葱,生机勃勃,使部长的背影被衬托得很小,他远远地独自走在成排的大树下,那景象,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我心里突然涌起一些感慨,那么多人,在为了小小的一官半职而费尽心机,可是,即使走到了省委常委这样的级别上,依然有那么多把握不了的东西,想想,令人惆怅。

 

然而,想得明白并不意味着就舍弃得下,其实,机关单位里多的是聪明人,面对人世的无常,许多人肯定比我感慨更多、体会更深,然而,即便悟透了又能怎样?感慨之后,面对现实利益,我们依然只能去争,去抢。就如我们经常明知道某些股票是垃圾,但我们依然去买,原因仅仅因为我们认为有人会愿意用更高的价格买我们手中的垃圾。投资术语上,这叫“博傻”,并常常被嘲笑。然而,请真的不要去嘲笑“博傻”,因为在生活中,那么多不炒股的人,不也在用比股市更夸张的方式,进行着各种各样的“博傻”吗?

人终究是无法战胜欲望的,这或许便是人生常常悲剧收场的缘由。就如有时候我们明明知道手里的股票很可能会跌,但却依然不断寻找不跌的理由,怂恿自己冒险坚持一下,希冀着在坚持的最后一秒迎来大涨。可见我们都并不愿意正视各自可能面对悲剧,屁股决定脑袋,用各种方式极力为自己置身其中的生活进行辩护,因此我们才总会挖空心思为自己已经买进的股票寻找无数持有的理由。于是,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股票和生活的辩护人。

但同时,每个人又都是一名信使,向世界泄露他的那种生活中暗藏的秘密。这非常类似于股票的K线,一方面,K线本身就是当事者与辩护者,但同时,它又是泄密者,而这一切,完全取决于观察者的视角与视野。19984月,郁郁葱葱的法国梧桐下,部长寂寥的背影于我而言,就是一个K线组合般的信使,察一叶而知春秋,观滴水可见沧海,冥冥之中,仿佛有个声音在我耳畔说,最繁华时最悲凉。

 

 


19,顺势

  

五月中旬,新部长就上任了。或许是为了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同志,创造更为和谐的局面,新部长百忙之中对部里的分房收尾工作,简单做了批示:搬进了新房的同志,退出的旧房,由尚无住房的同志申购,原则上凡已婚职工,不管进部时间,工龄长短,均可提出申请。

这对于新部长来说,只不过是拿起签字笔写一行短短的字,但对于我们这些机关小干部来说,则简直如同上帝之手打开了一扇幸运之门。早在分新房的时候,各种版本的传闻就说,新进单位不满三年的职工,按惯例是不大可能参与旧房分配的。我进单位不满两年,资历很浅,看看老童为了房子等了整整8年,我压根没敢想自己才进单位不久就能轮得上一套房子。然而,幸运却如此意外地降在了我们头上。

 

我们单位其实已经多年没有新进员工了,96年和98年这两批考公务员进来的10个人,是近五年来仅有的新人,其中,多数都是已婚,甚至连岁数最小的我,也在几个月前结婚了。惟独还有一个人,小贾,目前单身,尚无女友。

小贾听到了风声,先是紧急打听是否必须已婚的才能分房,期待着能网开一面,那几天,他第一次失去了进单位以来脸上惯有的镇定,眼神焦虑,连平时梳得一丝不苟并打上发胶的中分发型,也乱糟糟的如同鸡窝,显然是经历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但仅仅一个多星期后,他就迅速恢复了常态,依然每天第一个上班,依然每天将办公室打扫得干干净净。再过了一个星期,他竟然找到了女朋友,一个只有初中文凭长相也很一般的农村来的姑娘,好象在一家餐馆里当临时工,他和她恋爱了两星期,然后就扯证结婚了,随即符合条件地提出了分房申请。

 

对于小贾这种明显急功近利的行为,我有些不耻,原以为其他同事也会和我一样感到厌恶,殊不料多数人却对小贾却是褒大于贬,私下里说,“这个人不简单,能忍,将来能干大事。”就连老童,关起办公室门的时候,也和我谈及此事说:“君子省时度势,忍常人不能忍,我们不能让大势来适应我们,而只能去主动适应大势,小贾这步棋,类似于我们炒股里的‘顺势’,是走对了,时间这么紧,找个条件好的找不到,那就先将就一个,房子到手几年后,哪怕离婚分一半出去,也是赚了。”

听着老童这么说,我哑然失笑,发现那时的我在人群里,或许在价值观上真的是一个另类,是绝对的少数派,以至于我简直不敢把我的诧异表现出来,而只能点头称是,免得别人发现我是异端。但尽管如此,我却相信自己站在真理那一端。

 

多年以后,我却对此感到了迷惘。什么才是真理的那一端?是道德上的洁净,亦即人类区别于其他物种所特有的性灵,还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亦即所有生物的不二法则?

股市投资终于深深地改变了我曾经的许多观念。在股市,我们第一强调的是“顺势”,顺势而为,犹如探囊取物,逆势而动,却像风中持烛。因此不可执固,否则会被摧枯拉朽。于是,不管这个“势”埋葬我们多少理想多少美好的梦,我们都不得不随风而动,因势利导,在趋势面前,没有理想和真理四字!

事实证明,只有这样,才能渐入交易之道。或者说,才能赚大钱。

 

但是,这样真的就是投资的意义所在吗?或者说,投资的意义真的只是赚钱吗?

所谓“市场永远是对的”,说起来好听,但本质上其实就是放弃自我的原则,股市以最为冷酷的功利性,在随时贯彻着“趋炎附势”四个字,

只不过,一旦置身股市,“顺势”亦即“趋炎附势”似乎成为理所当然的前提,甚至连质疑都无必要,股市,其实真的比任何其他地方,更势利,也更凉薄。

 

而在比股市更广袤的现实生活里,人们因为有各种各样的价值观的碰撞,因此“趋炎附势”在多数时候,至少在人们口头上,是贬义的。然而,在人类漫长河流的暗涌里,实际上“趋炎附势”却又是自始至终贯穿全部的潜规则。那些史书中的“外圆内方”,那些典籍里的“外用儒术,内用黄老”,都在用最冠冕堂皇的话语,悄悄传递着“趋炎附势”的真章。所以,在某些时候,在那些深谙真章的人眼里,小贾那样的人,才站在真理的那一端。 

 

这是我直到今天,所依然困惑的。人生中什么才是值得?是趋炎附势趋利避害使自己成为一个成功者?还是固守自我坚持理念哪怕代价是甘当一个世俗眼里的弱者或失败者?此刻,我写到这些的时候,窗外夏风寂寥,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来收拾往事,姑且继续记录那流水年华——

 

我们年轻干部选房是在987月下旬,我父母很高兴,给了我一大笔钱。所谓一大笔,其实也就六万。小贾由于岁数比我的大,大学毕业后的总工龄比我长,因此尽管他是突击结婚的,比我晚交分房申请,依然在我前面选了房,我是全部最后一个选房的人,好在那时房源比人数多,轮到我时都还剩余了三套,我依然有选择余地,我选了一套面积60平米的房子,很旧,1959年修建的省委老宿舍楼,买断全产权,在1998年的花费是31千。由于这个价格很低,我给父母慌报为4万,他们自然一点也没怀疑。我还另要了2万元的装修经费,于是到手6万。这对于当时的我,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我当然不舍得将这天文数字闲置,立即做了个计划。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由于选房和交房款之间,存在一个时间差,估计要8月中旬才交房款,因此,我这20多天,我可自由地将这笔钱投入股市,假设我赚20%,就能到手12,那将是多么美妙!在那时,获得一笔炒股的资金,比获得一套房子,更令我欣喜若狂,我在夜晚默默地望着星空,以为老天也被我对炒股的热爱打动了,所以才终于让我有了再次在股场战斗的武器。我怀抱希望,美美地笑着,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