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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精品丨林春荣:江东,一座古老村庄的壮丽史诗

莆田作家2019-12-02 16:56:33


  大唐的月光照亮了江东村纵横的阡陌,一块块稻花飘香的田野,也照亮了那条日夜不停歌唱的木兰溪,还有一只只停泊在岸边的木船,和滩涂上丛生的蒲草,无边无际的咸草香。

  

江东,一座古老村庄的壮丽史诗

文丨林春荣




  今夜,窗外的喧嚣告一段落,甜美的寂静无边黑色地栖息了我多愁善感的心灵,让我纷乱的思绪归于平静,归于沉稳,归于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那松弛的惬意、恬淡的安然,仿佛年轻了许多,一缕缕五彩缤纷的想像之月光,沿着时间漫长的通道,逆行回唐朝斑斓的时光,在一个叫东华的村庄,久久地徘徊。


  今夜,我闻到了历史浑厚的清香,引领着我多情的笔端,拐进了一卷叫唐朝的历史段落,细细地品味着那缕缕清澈而又透明的月光,大唐的月光照亮了江东村纵横的阡陌,一块块稻花飘香的田野,也照亮了那条日夜不停歌唱的木兰溪,还有一只只停泊在岸边的木船,和滩涂上丛生的蒲草,无边无际的咸草香。大唐的月光好像一直停滞在江东村忽明忽暗的灯火上,用它特有的皎洁与雪白映衬着一座座瓦屋的朴素,那一层层砖木结构的老屋,温馨而又亲切,座落在一片广阔的田野之边,风轻轻地吹动木做的窗户,吱吱哑哑地响起,碰碎了村庄醇厚的安静,偶尔的犬吠穿过了童年的内心,剥开了记忆的外壳,裸露的乡情一览无余地融化在月光之中。


  今夜,我已被高度的乡愁灌醉了,失魂丢魄地返回这座古老的村庄,多么熟悉的生命场景,一遍遍地回放我丢失已久的故乡。那微亮的月光仍然让我的心思漫行在一座座瓦片连绵,认故居,认一扇扇熟悉的木门,那一副副书写着祝福与祈愿的春联,尽管红艳的色泽已被风雨剥去了鲜红与本色。或许月光点燃了一座座古色古香的祠堂,我可以读出大门前的石鼓、抱鼓石和一块块厚重而又沉沉的门头石,也读出大门上的匾额,那些姓氏古老而又绵延的源流。其实,那些祠堂门柱上的对联,让我读出每一个家族曾经光辉的历史和科甲鼎盛的文化记忆。


  今夜,我的生命记忆已被无穷放大,三千年的农耕文明厚重地郁压着我渺小的思想,让我在田野、阡陌、老屋、祠堂和浦口宫前的香炉上那九炷点燃的香,一起在千年的村落里,无边无际地痛苦。十里水乡,每一条河流边,每一处的岸边,那些灰黑的石头铺成的石阶上,曾停留过木船、祖先的脚印和故人对乡村疯狂的痴迷。这清澈的河流里游弋着浅红的红鲤、横行的螃蟹、永无止息的鲫母鱼,还有数不清的鱼类,还有荷花、菱角、岸边茂盛的水榕树,这多么令人陶醉的十里水乡,是江东千年的水色记忆,也是我对久别的故乡最原始、最彻底的记忆。一圈圈转瞬即逝的涟漪,如同是我灿烂而又消逝的碎片青春,或已沉入水底,或已和几缕轻风远行在我的目光无法抵达的远方。


  今夜,我的思乡滋味不仅仅是乡愁的滋味,也是故乡的滋味,一碗碗的往事之酒醉了我的笔端流淌的文字。那些清澈、干净、多情的文字就像我离乡后,在异乡的乡床上烂醉时的酒话,无序而又有根,滋生的根须爬行了百里千里,一直在故乡的小巷里穿行。


  今夜,我的故乡不是大孤屿,那座乡情四溢的村庄是大孤屿之畔的东华村,长长的砖墙、深深的小巷、弯弯的河沟、浅浅的田野、低低的屋檐、窄窄的阡陌、老老的榕树、轻轻的清风,所有有着鲜明乡村特色的具像,一直在我的梦里梦外彷徨。而那座皇家宫殿式的浦口宫,顶天立地的桔塔,那横贯木兰溪的宁海桥,卧一景“宁海初日”的喷礴,飞溅的浪花是我此刻的心情,或已随一江秋水去了大海,去了大海的远方。那飞云庙的沉默与安静,是村庄广阔的底色,它用宽阔的视野,在俯视着历史上每一个残酷的节点,你已听见沙锣与大鼓铿锵有力地拉开历史的序幕。那西成寺里还响彻孔大人气吞山河的呐喊,飞燕府的香烟焰火从来没有熄灭过,每一点烛光照亮了江东人的心灵之路,祈祷或祭祀、奠定了这一方人对英雄的赞美与崇拜。穿过碑楼的月光如此明媚,亮丽了空阔的戚公祠层层叠叠的虔诚,一代英雄戚继公的故事与传说,早已在莆田人口口相传的精神记忆里,编成一卷气势磅礴的英雄史诗,以建筑群的方式,屹立在江东村红色的扉页上,从不褪色,从未忘却。


  今夜,我又成了一个诗人,诗歌的炉火再次点燃了青春的激情,让我手心里的热汗,一遍遍打湿被分行文字痛快地叙述的稿纸。在我生命中最为份量的感情,一一进入稿纸之上,女儿、爱人、父母、兄弟、亲人、故人、友人、故乡、家乡、乡愁……所有那些让我热泪盈眶的面孔与名字,就是我一生牵肠挂肚的梦想,每一叠稿纸都分行着她们的声音、表情和让我心疼的喜怒哀乐;她们的一朵含情脉脉的眼泪,一叶波光粼粼的笑容,都是我永远前行的远方和我挚爱一生的诗歌。


  今夜,我空腹待食,笔端的前方是一座村庄,一首诗歌,一篇流满乡愁的散文,是我的梦想即将抵达的故乡,即将重逢的乡愁,即将分娩的爱情,即将誊写的佛经。我不敢怠慢,屏声敛息,一笔一字地雕刻着我此生的向往。


  今夜,我提心吊胆,笔端的远方是我前行的田埂,已伸进江东的内页,繁花似锦地抒写我的想念……

  


  打开莆田地图,我很快地在一条浅蓝色的木兰溪畔,寻找江东村的位置,这个溪段的木兰溪显得宽阔,或已近入海口。兴化湾就在江东村的邻村海滨村边,它已经不只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海湾。对于世世代代的莆田人来说,兴化湾也具有人文上的涵义,它代表着我们心中一段永恒的历史记忆,也蕴藏着天下莆田人千丝万缕的乡愁、魂牵梦萦的眺望方向。


  江东,只是现在的一个地名,黄石镇江东村,在久远的一些县志上,江东的地名变换了许多,它的范围却缩小了很多。唐朝时江东的原名叫东华,那时候的东华,包括桥兜、龙华、林墩、江东、华东、华堤、华中。大约在宋嘉祐八年(公元1063年),江东属感德乡连江里。明正统十三年(公元1448年),东华已划分为宁海、林墩、港东、东华,港东即江东,应该是现在江东的大部范围。清康熙十八年(公元1661年),在这几个村的范围内,又增加了一个村:龙宫。龙宫应是龙华的前名。江东的前世今生,或许已梳理了差不多,我们已在历史的坐标中找到江东的地理定位。


  《莆田县志》上的二行文字,为我开启了一扇走进江东的文化之门,从这扇门进去,甚至可以发现莆田人身上那种遮掩不止的性格特质。


  唐天宝十五年(公元756年)七月,安禄山陷长安,江采苹(梅妃)死难,里人在连江里东华村建浦口宫祀之。


  正是这两行文字,把那个安史之乱的特定历史时期,所发生的一件大事,与一个莆田女人连在一起,连在一段烽烟四起的岁月里。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不仅埋葬了江梅妃这位志洁高尚的莆田女人,同样也埋葬了那个美丽整个大唐帝国的杨贵妃。尽管两个人葬身之处相隔千里,一个是在上阳宫那口清澈的古井里,一个是叫马嵬坡的歪梨树上。这段本可以避免的战争,也埋葬了数十万老百姓的性命,却埋葬了一个帝国的强盛与繁荣,一个卓越的政治王朝由盛转衰,走向没落,走向藩镇割据,走向四分五裂。


  那年七月,东华父老乡亲一定悲恸不已,年仅三十四岁的江采苹葬身于一场烽火连年的战乱之中。乡亲们不约而同地走向村的中央,以纯洁而又热忱的心灵之约,一砖一瓦地筑建起浦口宫,筑起老百姓心中的宫殿。


  对于江东,这个和我的故乡只有一水之隔的村庄,我只是异乡人,这是没有我的老屋、我的家,也没有我的亲人。但此时的东华,就是一个辽阔的莆田,我们都是东华人,我们都是莆田人,因为江采苹用她的气节完成了一个女人对丈夫、对人民、对故乡、对国家的崇高记忆。千百年来,正是像江采苹这样高风亮节的莆田母亲,养育一代又一代铁骨铮铮的莆田男儿,在每一次民族危亡之际,敢于挺身而出,共赴国难,用无穷无尽的生命和热血、书写着一卷卷泣惊鬼神的英雄史诗。宋室靖康之难,李富和他的三千莆田儿男,自备粮饷与军械,渡船北上,义无反顾地踏上阻击金兵南下的铁蹄。宋末元初,陈文龙、陈瓒前仆后继,以“血流有声”的慷慨,与强大的元兵展开一场又一场殊死博斗。南下的征途,还有无数陌生的莆田男儿,客死他乡,两广与海南的地域埋葬多少的壮志未酬,崖山之难,淹没了多少莆仙方言。嘉靖年间的抗倭大戏,一幕又一幕拼死抗击,血染了莆田大地上的每一寸土地,血染了莆阳大地上每一个家门、每一对春联上的鲜红、每一个大年初四的夜空。明末清初,又一场民族劫难,无数手拿着诗书的文人志士,却站在抗清的最前列,兴化府城几易其手,城毁人亡,仍不改士大夫的本色,矢志不移地反抗,直至辛亥年的揭竿而起。八年抗战,上千莆田男儿浴血疆场,马革裹尸,用生命为伟大的民族奠基献礼。


  感谢江采苹,你用千年的时间所打造的几根莆田人的脊骨,顶天立地,支撑起一个时代信仰的天空。千年之外,我依然听见你的呼吁,那样惊天动地,那样义正词严,那样让一切苟且者的生命失去声音,失去价值。


  感谢江采苹,你用莆仙戏台上的大鼓呯呯当当地擂响了莆田男人的血性与胆魄,贯穿着千年百年绵延不断的血脉。千年之外,我依然看见你奋然跃起的身影,瞬间沉淀了一个时代的情操,月光处,你留下的纱巾一直在我的梦乡飘动,很美很美……

  


  农历七月,如火的阳光炙灼着中元节的疼痛,故乡的金粿依然金黄地闪烁着那种色彩的神秘与诡异,“鬼神”与人之间的幽幽通道,一直在民间的风俗里曲曲折折地通行。从那些整齐的纸钱与“贡银”、熊熊燃烧的火焰中,我仿佛看到逝去的亲人,欲言又止的无奈,欲爱不能的痛苦,也仿佛读到生者苟且生存的悲情,欲哭无泪的窘境,人间、天堂、地狱,并没有一条完整的阡陌,连接着生者与死者的私语。


  七月的阳光如期而至,轻轻地打开了浦口宫那扇厚厚的大门,寂静的大殿内,香烟飘绕,弥漫着祥和安宁的气息。


  门前,那三级半的石阶似乎有意地说明这座皇宫式宫殿建筑的独特文化记忆。厚厚的门头石已被时光磨去了无穷的粗糙,光滑得像一面照亮人心的镜子,若隐若现,在进进出出的人影中迷惘。站在条石上,回望着宫前大埕的沧桑与空阔,那些历经无数风雨的砖体早已支离破碎,几乎没有一块完整无缺,每一块上都有众多的裂缝,塞着灰色的泥土,呈现着那种熟悉而又古老的画面,心紧又有些心酸。砖埕的边缘那是照墙,这是我走过莆阳无数的宫殿中,看到的最完整的、独一无二的照墙。虽然那些砖墙有些老化了,一些红砖被时光腐蚀的、不断风化、不断失去原来的坚硬与立体感,但整体的高耸与完整依然让我的心间湿润了许多。西墙上的一块石碑,“贞烈垂芳”是著名的书法家伊秉绶先生所撰写,这四个大字无疑是对江采苹的生命、品格与精神境界作出最深刻的评价。


  浦口宫大门前的抱鼓石,似乎是一种莆阳并不常见的绿豆青石料雕刻的,是否是千年的时间之雨漂深了它原来的青色,我仔细端详着它的纹理与色泽,仍找不出这种石头的来源。这真是一种傲视天下的皇宫抱鼓石,它不仅有着莆阳民间永远没有的高度,一块石鼓以三个断面的图案尽显皇家的高贵,一面是那些栩栩如生的龙腾,盘踞在图案的全部,有点君临天下的骄傲。另一面是那些凤翔牡丹图,一朵盛开的牡丹,一只飞翔的凤凰,另一只安静栖息的凤凰,默默地守望在牡丹的花香中。


  浦口宫是纪念梅妃春秋二祭而修建的皇家宫宇,独特的照墙、抱鼓石和厚厚的门前石,已经说明这座宫殿的历史地位。大门上高悬着精雕细琢的九龙八凤御赐“浦口宫”直匾,镏金装饰,更显得皇宫气势。门楼屋檐上那纷繁复杂的斗拱,更让人有点繁华尽显的感觉,那一座门楼屋架已然是莆阳大地上不可多得的工艺美术宝库。


  走进浦口宫,走进一座庄严、繁华、空阔的皇家宫殿,阳光似乎温柔了,一缕缕渗进拜亭的地砖上,显得温暖而又亲切。当我举目仰望拜亭的屋架,立即被它那宏大的结构所迷住,这是我平生见过的民间最华丽的拜亭,错综复杂,五彩斑斓。那垂帘、雀替、驼峰、斗拱,如此巧妙地结合成天衣无缝的拜亭,庄严、华丽、古旧,雕工精美,巧夺天工,以其高超的工匠精神沉沉地镇压了我迟疑的目光。从大门口走到高高的香炉前,我仿佛走进一个工匠的时代,走进了一个工艺美术鼎盛的世界。


  宽阔的主殿,以那种神秘、古老、悲怆的氛围笼罩着我心灵的天空,时光仿佛停滞了,听不见我的脚步声,也听不见我的心跳,所有的屏声敛息只不过为了透过一缕幽暗的时光之甬道,让寻找的目光与时间逆行回宋朝的某一段记忆或唐朝那一页山河破碎的月光之夜,听一曲江梅妃用莆仙方言的清唱,看一眼江梅妃毅然决绝的背影。


  歇山顶带两披,面阔五间,进深四间,一百根木石柱抬梁穿斗混合支架,撑起了莆阳大地上最高大宽敞的大殿,这是八闽大地上唯一的皇宫建筑,这是乡音缭绕的江东村一座高耸入云的丰碑,这是世世代代的莆仙人心灵上的宫殿。唐宋的柱础、石柱、明清的精雕透雕、金碧辉煌的神龛、神采奕奕的梅妃、工艺精湛的护栅、金光闪闪的油漆、生动活泼的花鸟人物,这天地之间所展示的精彩绝伦的高超工艺水平,彻底击穿了我的神经,我神魂颠倒地迷离在艺术的殿堂,神的殿堂,心灵的殿堂。


  我不厌其烦地沿着笔端淌流出的惊叹,情不自禁地诉说着油然而生的感叹。在我成熟的年龄里有这么一种缘分,遇见你,遇见了我一生不敢追求的奢望。顷刻间,我又如一个写诗的歌者,在一条叫情感的河流中泅渡,或许没有彼岸,或许没有终点,可我还是执着地,不忘初心,砥砺前行,用一颗心全部的纯粹,为这份遇见而倾诉,为这个千载难逢的缘分而歌唱。


  破旧的有些颓废的江氏祠堂,如同一棵残枝败叶的老树,生长在肥沃的江东土地上,已经一千多年了,那些斑驳的墙体,残缺的泥砖,灰黑的杉木,明确无误地记忆着漫长的年龄,但镌刻在祠堂的忠孝廉悌,还是那样鲜亮地传递着一个家族不朽的族规与家训。正是这样清风明月般清澈的家风,流淌在江氏家人的血脉之中,才能培养出江梅妃这样位高不揽权,失宠不失志,在国破家亡之际,殉身守节的高风亮节,才能拥有一份平凡而又清高的门风。


  江采苹,这个远离莆田的游子,始终有一份恋祖爱乡的情怀,她把万千的思乡之情化作一台锣鼓齐鸣的莆仙戏,留在江东老家,留在莆阳。让那优雅、高吭、抑扬顿挫的唱腔,响彻在莆阳大地之上的每一个村庄,每一个人读书明志的心灵上。让那简练、幽默、丰富多彩的对白,贯穿一千二百多年忠孝有声的莆田时间,让千千万万莆仙人沿着忠孝的大道演绎天地之间感人肺腑的故事。莆田人才会在时代的十字路口,在历史的拐弯处,以血肉之躯书写气贯长虹的忠诚,以赤子之心谱写令人动容的孝悌。


  江采苹,用一颗诗歌之心,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家国情怀,她缠绵的乡村之忆早已是心中千行万行的唐诗。千姿百态的梅花意象,朴实无华的乡亲乡情,小桥流水的老家故土,幽幽的小巷,低矮的瓦屋,浅浅的稻田,都是她心中千丝万缕的情愫。日夜潮汐的木兰溪水,来来往往的宁海渡口,草长草枯的堤岸埕坡,都是她离别时珍藏的故乡具像。上阳宫的每一夕怒放的梅花,为她点燃诗歌的火焰,照亮了梦里梦外返乡的阡陌。她让故乡蒲草丛生的土地上,种植着诗歌的禾苗。百年千年之外,她听见了黄滔低吟浅唱的《故山》、徐寅千回百转的《人生几何赋》,也听见了翁承瓒情不自禁的《书斋漫笔》、郑良士感慨万千的《栖云精舍》。她还听见声震南宋王朝的一代文坛宗师刘克庄四千多首厚厚的诗吟,她还听见一条叫莆阳的诗歌之河,数以千计的歌声在河流的两岸,在不同的时光河段,对着祖国、民族、故乡、亲人情深意切的歌唱,无怨无悔的倾诉。


  江采苹,当她以三十四载的青春、绚丽在安史之乱的烽火之背景后,她已经用永葆的青春、美丽、诗性、品格,保存在浩浩荡荡的历史长河中,她是一朵永远含苞怒放的梅花,盛开在莆阳厚重的人文记忆里。从她转身跃入那几千年的古井,溅起永不止息的涟漪。她就是世世代代莆田人共同的“姐姐”,也是千秋万代莆田男儿共同的“母亲”。她用品格、气质、情操打造着我们顶天立地的脊梁、筋骨,我们才那样毫无畏惧迎难而上,以忠君报国的情怀,惩恶扬善的意气,视死如归的胸襟,一次又一次地书写气吞山河的事迹。她用梅花、才华、情感打造着我们柔情万千的脐血、脉络。我们才那样恋书念文,孜孜不倦地日读夜诵,读书进仕,以不朽的才华,连绵不断的诗词文章,赢得了“文献名邦”、“海滨邹鲁”的称誉。莆阳,这个远离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边陲之地,才那样光彩夺目地崛起在中国东南沿海。



  浦口宫筑起二百年之后,莆田迎来了一个叫宋的王朝。在三百年的大宋王朝,浦口宫以其气势磅礴的建筑群,独具一格的民间民俗,绵延不息的烛火香烟,成为莆阳第一宫,成为保佑莆阳大地风调雨顺的圣灵之神,成为保佑莆田人民安居乐业的万灵神祗。在江东村乡亲虔诚的祭祀与纪念中,江梅妃的身上那些优异卓越的品质,舍生取义的精神,国泰民安的理想一直在历史上流淌,一直在民俗里鲜活地保存着。


  打开宋王朝辉煌的莆田时间,居然是一双握惯毛笔的手,正是这双食指上长着粗茧的手,翻过千卷万卷的诗书,磨损千盘百盘的砚,用一只叫莆阳的书桌,装下了八千里的河山与日月,指点江山,梳理国家,万千莆阳学子的心中汹涌着一生都没有止息的家国情怀。从满头青丝至白发苍苍,一千六百七十八名进士从考场转入官场,殚精竭虑,鞠躬尽瘁,以身家性命许于朝廷、于社稷、于国家。在一部浩如云烟的宋史里,记载着数百个莆田人那份家国情,那种故乡爱。


  宋代,莆田灿烂的科举文化,是莆阳城与广阔的数百个乡村共同创造的。数十个学风浓厚的村庄,以其压仄的祠堂、明亮的书院、简陋的书社,层出不穷地培育朗朗的读书声,这样美妙、动人、年轻的声音,是乡村文化的生命,也是乡村千百年来能够生存下来的活力。西天尾溪白白杜自然村方氏,一个家族走出四十八个进士。枫亭蔡垞村蔡氏,一共出现六十二个进士,蔡襄、蔡京、蔡卞、蔡攸都是那个朝代的文化大家,也是我所知道的最具影响力的名门望族。清浦的翁氏,六桂联芳成为科举历史上的一段佳话;清浦的周氏也是进士之家,先后有近二十个进士。在莆阳大地上,数十个村庄,方、林、陈、黄、郑、翁等姓氏都是科甲连第的诗礼传家。


  江东,当我再一次以文化的名义,去寻找她的历史,她昔日美丽的时光,恍惚间,我寻到了一座座古风荡漾的建筑物,那些历经千年风雨的墙体、门头石、柱石、础石,古旧得让人心疼,精美得让人惊喜,安静得让人沉思。整个江东村,只剩下二座曾在文化档案上记录过的书院,一座荒废多年,只看见残垣断壁,杂草丛生,一片凄然。另一座已被异地重建,几乎找不到原来的物件,连门前石、础石也没有保存下来,已经寻不到书院一点点的文化痕迹。三座吴氏祠堂,一座祁氏祠堂,一座郑氏祠堂,仍以其古老沧桑的建筑形态,呈现在我们的面前。尤其那座吴氏宗祠仍保存着非常完好的建筑,门楼、外墙、廊庑、石阶、门廊,没有残缺,没有塌陷,尽管有些破旧,门楼上那些木质的门板、木梁早已失去了原来的木色,剩下灰黑的表象,宽阔的主殿还算得上整洁、完好,祭台上的历代吴氏名人都以肖像的方式保存在正中央。开莆始祖吴祭,南宋端平二年(公元1235年)状元吴叔告,官至大理少卿,正四品,也是挂在最中间的位置,可以确认吴氏家族这一脉的渊源。


  浦口宫的历史上有一行文字曾记录着一件大事。宋翰林院学士吴孟慈等人重修浦口宫。三百年两宋时间,那些功成名就的江东学子,一定能珍藏着故土、乡亲、老家、浦口宫,一定有一缕氤氲在心间的乡情,一定保存着孩提时游玩在浦口宫门里门外的记忆,一定听过关于江采苹那些久远而又亲切的故事。在那漫长的时间里,肯定有衣锦还乡的学子们倡议重修浦口宫,一代又一代的江东人以保护心灵的家园的方式、力度,保护着浦口宫的灯火璀璨。


  穿行在江东的每一个角落,不仅可以随时看见古民祠、古祠堂、寺庙宫观,而且随时看见水波荡漾的河沟,在河沟之上的石桥,或宽敞,或狭窄,纵横交错,密布在江东三千五百多亩的土地上。面对千亩水域、十里水乡的水上村庄,我的心灵就像一条逆流的水鱼,去寻找水乡的往事,去解答水乡水那样清澈的谜底。


  江东十里水乡的源头,是宋元丰年间的李宏筑木兰陂,为了解决筑坝拦水、围堰导流的问题,李宏动员三余、七朱、陈、林、吴、顾十四家,慷慨献地割田,开挖九条大河沟,九十九条小河沟互相连接,交叉,并在南洋海堤筑建五个闸门,形成南洋平原上非常发达的水系,如此密集的河网,即使暴雨或洪水骤然来临时,成为非常科学的泄洪通道,也是枯水期庞大的“水缸”,可以保证十万亩的水田旱涝保收。


  走在江东河的岸边,不时还会发现浅浅的渡口,五、六级石阶伸入水中,青苔爬满了条石,变化成一层深深的绿,几只木船停泊的岸边,随风摇荡,江东河安静的像一个江东老人,若无其事地坐卧在村庄的内心,听九百多年的风云变幻,观九百多年的沧海桑田。九百多年了,江东河作为九大河沟之一,在泄洪、蓄水等方面发挥了重大的作用,保证着江东村庄的河清宴平,保证这一方水田五谷丰登。


  江东闸门或许已重修了多次,那座九百多年的闸门或已消失在历史的深处,无迹可寻。木兰溪、江东河、江东闸门和几条纵横的河沟构成了一个千年村庄的无限风光,夯实了一个江南渔米之乡的文化底蕴,无论哪一个时令,你的目光一定会拍摄目不暇接的文化镜头。

  


  宋末元初,那场烽火连绵的民族战争,毁灭了兴化军城,毁灭了村庄、粮食、数以万计的莆田人。莆田人坚不可摧的性格依然在历史码页上呼啸而过,重新修缮了书院、祠堂、浦口宫,埋葬了亲人,点燃了烛香;重新拾起落满尘土的书籍,在鸡鸣犬吠之时,朗朗诵读着一篇篇诗词文章;重新修犁耙,磨镰刀,一亩亩开垦荒地,种植着又一季对未来的期许。


  我翻遍所有的史料或野史,几乎找不到一点点关于江东、关于浦口宫的文字。元朝,九十年时间湮灭了所有我对这个村庄的寻找,连那些石刻、旧屋、祠堂某个角落,我还是一无所获。期望从一些旧书中寻找关于浦口宫的蛛丝马迹,通过对几本地方方物的仔细阅读,仍然是两手空空。我的失望不是因为莆田人无所作为、庸庸碌碌地度过近百年的时光,而是那个王朝的统治者不仅从军事上绞杀莆田人,几万颗带血的头颅,八百多年过去了,我依然看见他们怒目圆睁、不屈不挠的表情,我依然听见兴化府城隍庙城隍爷陈瓒被五马分尸时,视死如归的呐喊。而且元王朝也从文化上消灭莆田人,史书、传记不立一字,让我们在空白处寻找那个年代先祖们的只言片语。


  敢为天下先,拼死亦风流。莆田人的性格就像岩石那样坚硬,尽管那是一个恐怖、黑暗、寂寞的年代,高压的阶级压迫笼罩在所有莆田人的心灵上,但莆田人还是那样无所畏惧,以自己勤劳的双手,缔造一座横跨木兰溪的大桥。


  站在木兰溪南岸,蜿蜒的木兰溪在江东有了一个明显的开阔,从上游奔流而来的山洪因断面宽阔,流速也缓慢一些,这些看似细微的水文特征,却被六百多年的高僧大德越浦发现了,他就在溪水与海水相交接的溪段选址,并以此为大桥奠基,用十五年两岸乡亲的洪荒之力,用十五年矢志不移的坚持打造一座莆阳大地上最壮美的桥梁。


  我不知有多少次徘徊在宁海桥的近处,涨潮时,看海水一点点地爬上桥墩,流过桥面,那无声的潮水是壮丽的画面,船形的桥墩仿佛有擎天之力,丝纹不动地迎来了一天一夕的潮讯,和墩上的桥面条石,共同默守责任、担当、位置。退潮时,那铺天盖地的水声,淹没了我的呼吸,好像千军万马奔腾而出,驰骋在远方的大海。那潮水或溪水仿佛要带去桥墩,用力地拍打着,冲击着,亿万立方的潮水一涌而过,惊心动魄地震撼着我的视野。


  宁海桥,全长225.7米,宽5.8米,有船形石墩14座,高10米,两墩间的净跨径8.8—11.8米。桥面用751块长13米,宽、厚各1.2米的巨石条铺设而成。


  这是宁海桥的基本情况,我惊诧那些重约百吨的巨石如何飞架在桥墩之上,那时候的生产力还是十分低下,简单的生产工具,又如何在筑牢桥墩的基础,然后,一块石一块石彻起高达10米的桥墩,耗费数万立米的巨石,从哪里来?如何运输?工程的难度是非常高的。


  元元统二年(公元1334年)始筑,十五年建成。我记住了这个时间,记住了这座莆阳人的丰碑,记住了那个朝代两岸的莆田乡亲。虽然时间久远了,那些人的姓名都已消失在木兰溪水的远方,但我相信,只要有这座桥,就一定会让后人记住那一个朝代的莆田人千古流芳的伟业。


  一个朝代,一个碌碌无为、平平庸庸的王朝,莆田人用一座宁海桥证明了自己的历史感、存在感,证明这一方人人定胜天的创造。但这一王朝几十时间里,莆田人整体还是不求闻达于仕途、读书、写诗、作文、男耕女织,用一种莆田人自己的世界观主宰着这一方水土的命运。


  十四世纪前期,元蒙古政权以铁腕整治莆田,压迫、剥削、欺凌莆田人,莆田人的生活充满着压抑、贫穷、不安,甚至危机四伏,甚至流离失所。在这样黑暗的看不到一丝光明的铁幕下,聪明、勤劳、勇敢的莆田人群,早已被压抑成一点点狡猾与投机,为了一家人的生存,为了自己的安危,莆田人千方百计地寻找一条通向安康之路。


  宁海渡,又一只木帆船缓缓地离开渡口,船上,几个年轻的莆田人又要远渡重洋,去异国他乡寻找平安的土地,去重新选择一种新的生活。岸上,亲人们殷切的目光久久地守着渐渐远去的背影,他们满怀信心地期待亲人的寻找会有一个美好的结果,有一个充满阳光的前程,有一处安然入眠的乡床,有几亩足以安居乐业的土地。


  宁海渡,在这个王朝的时间里,成为一处崭新的码头。它不仅仅具有地理上的意义,从这里出发的船只,年复一年,数以万计的莆仙人带着干粮、方言、手艺、希冀,去遥远的远方寻找生机,寻找命运的转折点。这个码头,是木帆船出海时的渡口,是地理学上的名词,同时,对于莆田人来说,宁海渡还有深厚的人文价值,具有历史上的涵义。这时候,一些莆田人已然放下书本,放下读书人的身价,转换为商人,或者说具有工艺、手艺价值与技能的商人,他们的远离,他们的转行,成为莆商文化的开端,从这一历史角度上解读,宁海渡已是莆田人文化与思想重新出发的码头。

  


  时间过得真快,一年又一年的春耕秋收,在江东人看来,是那样熟视无睹,是那样自然而又亲切。秋叶黄了,落下,梅花开了,又一场不期而遇的大雪,装点着浦口宫高高的瓦鳞,雪白、明亮、纯洁,整座村庄守望着木兰溪水浅浅的水声、低低的吟唱。


  时间过得真快,一个残暴、灭绝人性的王朝终于被埋葬在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里。1367年的冬天,十几万莆仙人不约而同地跑进大雪里,尽情地欢呼着、跳跃着,肆无忌惮地放声歌唱。那年冬天,邮差很忙,数以万封的家书从莆阳寄出,每一张信封上都写着亲人久别重逢的姓名,每一封信笺上都写满密密麻麻的思念,都在叮咛,都在吩咐,都在催促,都在叫唤着远离的亲人,快点回乡!快点回家!


  1368年的春节,江东村开启了一个举世无双的信仰习俗,欢度春节,欢度改朝换代的喜悦。正月初三夜晚,浦口宫张灯结彩,灯火辉煌,数千张被快乐感染的面孔,像千百朵盛开的红梅,在浦口宫门里门外晃动着。笑声、鞭炮声汇成一条声音的河流,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流动。


  修葺一新的书院,又闻到一丝丝熟悉的墨香,暖暖的阳光照亮了每一张干净的书桌,江东子弟又拾起书本,拾起读书、科举、进仕的梦想,以书籍为阶梯,以文章为引领,以百倍的毅力去题写锦绣文章,去攀龙折桂,光宗耀祖。在中国古代封建社会,秀才、举人、进士,是每一个青年梦寐以求的向往,是整个社会主流的价值观,是实现人生价值的表现,更是衡量一个人成功与否的标杆。当我们读起那篇《范进中举》,为范进中举后的痴狂而啼笑皆非时,其实,冷静思考后,这也是无可厚非的社会现象。


  江东村在明王朝光辉的岁月里,一直以亮丽的人文成就书写着一个村庄光荣的历史。吴氏、祁氏、郑氏等各个家族都以不少的子弟,考秀才,中举人,擢进士,近百个文化人以其锦绣文章改写着自己的命运,家族的命运,也改写江东村厚重的人文历史。


  一场莆田历史上空前绝后的战争,改变了莆田人的风俗习惯,也改变江东村的文化记忆。在这场关乎国家命运、家族安危、故乡安康的抗倭战争中,江东人义无反顾地走上战场,与倭寇进行殊死战斗,江东村也成为敌我双方的主战场之一。一场关于战争血与火的故事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明嘉靖四十年(公元1561年)的秋天,倭寇疯狂地捣毁了东甲海堤,让滚滚的潮水淹没了肥沃的南洋平原,即将收割的稻谷,即将收网的鲫鱼,即将采摘的龙眼,全部化为乌有,化为奔涌的泪水。倭寇疯狂的扫荡遭遇到了黄石乡亲的激烈抵抗,各村的老百姓鸣锣鸣警,并利用熟悉的地形、纵横的河沟御敌于村庄之外,逼迫倭寇倦缩在林墩这个狭窄的地方,严防死守的乡亲们避免了一场天大的灾难。


  从浙江奔驰而来的戚家军,并没有立即赶来,而是驻扎在三十里之外的迎仙寨,故意畏敌不前,倭寇放松了警惕,日夜笙歌。是夜,戚继公命令将士兵分五路,从宁海桥、西洪、清浦、井埔、东华田埂小路合围进击。凌晨三点,喊杀声惊天动地,火光冲天,戚家军个个奋勇争先,用长剑、长戟刺杀倭贼,一时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四千倭寇几乎被全歼,只剩下一小部分倭首乘乱渡船逃窜。戚家军入莆打响的林墩大捷,极大地鼓舞了莆田人同仇敌忾,谱写一曲气吞山河的凯歌。


  明代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宗教改革家、“三一教”创立者林龙江先生有感于戚继光杰出的军事才华和戚家军的英勇杀敌,买地十几亩,捐建戚公祠。生祠,是封建社会对人最高层次的崇祀,林龙江正是以这样虔诚而又热烈的民间仪式,表达了对戚继光的无限敬仰,让英雄的壮举万古流芳。


  戚公祠、林墩古战场、宁海桥、宁海渡、东上祠,遍布在江东村的每一座建筑物都是一部抗击外来侵略的英雄史诗,一个个伟大的历史见证。江东村是英雄之村,也是埋葬倭贼的战场。或许这里的每一条河沟都是阻击倭寇的生死线,都奔流着英雄人民的壮烈与勇敢;或许这里每一条田埂都是从黑夜伸向黎明,都曾经奔腾着一曲正义的民族之歌。


  明嘉靖四十一年(公元1562年)春天的某一个黄昏,数以万计的倭寇分乘着百来艘船只,如乌鸦般压向兴化湾,向木兰溪入海口驶去。正在西成寺枕戈待旦的兴化府总兵孔兆熙一如往日的警觉,立即启动迎敌方案,传令一千二百名水兵,从宁海渡启航,义无反顾地冲锋陷阵。


  1562年的兴化湾,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海战,冷兵器时代的布阵与破阵在此激烈地展开。尽管孔兆熙英勇善战,一千二百水兵个个奋勇当先。数十倍的倭寇也是海上悍匪,绝不是偷鸡摸狗之辈。孔兆熙布下十四个战阵,阻击,也打得倭寇损兵折将。但敌我双方的力量太悬殊了,夜幕也无法帮助孔兆熙的孤军奋战,次日凌晨,孔兆熙壮志未酬,牺牲在兴化湾上。


  相传孔兆熙遗体仰面向上,怒目相向,漂浮在木兰溪江东溪面上,江东渔民打捞时,他的手上还紧握着一把带血的长剑,咸涩的海水未能洗去血的鲜红,也不能让他的手松动,仿佛还在奋力拼杀,还在运筹帷幄。孔兆熙慷慨赴死的壮举,深深地感动了在场的江东乡亲们,他们轻轻地抬起英雄不屈的躯体,就在岸的附近,一块干净的水洲上,为英雄垒起头颅般坚强的坟墓,并为他的墓庐命名为飞燕府。乡亲们深深地相信,孔将军就是暴风雨中的海燕,迎着暴风骤雨,迎着雷电雾霭,为守卫一寸国土,捐躯报国。


  在西成寺的东面,乡亲们又再建一座坐北朝南的飞燕府。一个村庄两座飞燕府,江东人用这样特别的方式隆重地纪念他们心中的民族英雄。四百五十多年了,这香炉上的烟从没有断燃过,每一圈氤氲的蓝烟就是一个天地之间的感叹号,久久地盘旋在乡亲们的心空。四百五十多年了,这供桌上的牺牲从没有忘却过,这点燃的一对烛火从没有熄灭过,正是这点点的火光照亮了人与“神”之间神圣的对话,照亮了平凡与伟大之间长长的距离,“黑大人”孔兆熙已不是一个遥远的异乡人,他也是江东人,也是莆田人,他用生命守望的这一方水土,风平浪静,四季平安,并在此后的岁月里,续写着莆田人重重叠叠的传奇。


  江东,在历史不经意的一个岔口,成为英雄的诞生地,成为一个地域人群战斗的出发地。


  明万历四年(公元1576年),浦口宫进行大规模的修葺,那些在嘉靖年间被毁坏的物件,一一修复,照墙也重新堆砌起来,乡亲们用最初的善良、勤劳、虔诚让浦口宫恢复昔日的巍峨气势,让每一天的心灵之烛,点亮浦口宫的光明,点亮整个村庄美好的梦想。


  长达二十年的倭寇之敌,黄石市失去了繁华,失去了莆阳第一市的经济地位。宁海渡安静了,繁忙的情景已不是常态,江东人守望着渡口的蔚蓝色梦想,随着木兰溪流水渐行渐远……

  


  从嘉靖年间长达二十多年的倭寇之乱中刚刚恢复元气,莆田的书院、耕地、海洋、府城的大街小巷,平原、山区、沿海数百座村庄从血泊中站起,从漂泊中回归自然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莆阳城乡呈现一派生机蓬勃的景象。早晨,田野的阡陌上穿行着扛着锄头的老农,提着竹篮的妇女,两三只小狗依依地跟着老人的脚步,忽停忽走。黄昏,千百缕淡蓝色的炊烟优美地升腾着抒情的孤线,缓缓地飘向天空……


  历史的步伐以异族铁蹄的坚硬与残忍,再一次以屠杀的方式翻过莆田的历史,又一次改朝换代的血雨,尽情地挥洒在兴化府城每一角落的砖与石,无情地渗透在莆田人的历史上。从1646年那个暴风骤雨的夏天,清兵攻陷兴化府城,到1681年的秋天,清政府“复界”政策的实施。三十五年的时间,莆田人在反抗、战争、迁徙、死亡、背井离乡、流离失所中度过。特别是清廷强力推行“三光”的“截界”,彻底摧毁了繁华的港口、市肆、沿海近百个生机盎然的村庄。七、八万“界外人”的艰难迁移,这么悲惨的社会场景作为永恒的历史画面,定格在莆田人世世代代的记忆里。


  虽然江东不是“界外”,不属于迁徙的范围,但江东也不可能置身局外幸免于难。清政府的闭关自守国策,异常严厉的海禁,从界外迁入的乡亲,日愈沉重的地租杂税,江东人尝到了异族统治的苦头。但性格中刚中有柔的江东人,只能认命,只能在历史前进的河流中漂泊,并逐渐地顺应时代的潮流,耕海牧渔,男耕女织,以传统的耕读文化传承着江东人对美好生活的盼望。


  战乱之后,是平静。平静之时,江东人又开始重修浦口宫。清康熙二十八年(公元1689年)的某一个早晨,吴、祁、江、郑等各个族的乡老与族长聚集在门楼里,又一次启动修葺的程序,一些飘泊异乡的江东籍官吏,纷纷委托在家的亲人,慷慨捐款。在那块保存三百多年的《重修浦口宫碑记》石刻上,我读到的不仅仅是功德主、官职、姓名,而是一颗颗慈善的心,立德、向善的义举。


  徘徊在那座古旧的吴氏宗祠,我惊叹于祠堂的古老与沧桑,从吴氏江东肇基开始,已历千年时间,成江东的第一大姓。江东吴氏同一血脉,系吴祭之后裔,但族分五门,繁衍至今,生生不息。古幽的天井,宽敞的主殿,整齐的廊庑,沧桑的门楼,厚实的地砖,沉沉的条石,硬实的础石,坚韧的木柱,构建成一座千年氤氲的祠堂。主殿的供桌上,烟香缭绕,灰烬积成一种浓浓的怀念,他们的先祖们用慈祥的目光沉默地注视这烟,这烛火,这来去匆匆迷离的面影。门外,一朝一代变幻的风雨,一代又一代人悲欢离合,一家又一家人喜怒哀乐。


  在吴氏宗祠,我惊讶于那些穿戴着清朝官服的肖像并且共有七位之多,我不知道这些吴氏先人如何克服心理障碍,抛弃民族隔阂,以儒家思想包容天下,科举进仕,成为治理地方的父母官。其实,也只有莆田人以特有的性格,特别的民族劣根性,以读书不科举的方式抗议着满清王朝。当我翻开清朝进士榜上一大串长长的、填着福建籍的名单,我情不自禁地为那个朝代的莆田人执拗的认死理的选择而愤懑,而悲哀,而痛苦。明代,莆田籍进士占福建四分之一,举人占福建一半以上,而清朝莆田籍进士只占福建二十一分之一,造成一些文人认为因为莆田人太爱钱,跑去经商,在清朝进士榜上寥寥无几,在福建八府中垫底。虽然这些外地文人并不知道清代莆田人的苦衷,不知道这就是莆田人的性格,但这些数字已经授人口实,也是不争的事实,我只能在这里为莆田人叫屈喊冤。


  清乾隆二十一年(公元1755年),清王朝经过一百多年的励精图治,经过雍正皇帝“摊丁入亩”的改革,清王朝走上政治、经济、文化的高峰,综合国力位居世界第一。莆田的经济在这个时代也是农耕社会最繁荣的时期,兴化府人口激增达五十八万人左右。从此之后,莆田户数、人口数稳步增长,至今已是福建省人口密度最高的地级市之一。


  或许抗清复明的激烈战斗,莆田人厌倦了这个王朝的朝制与面孔,或许是“截界”让莆田人伤心、痛心,失去对耕读生活的信心。一些莆田人成群结队,背井离乡,带着发家的梦想,带着妈祖神像,去繁华的城市,繁忙的墟市,经营莆仙土特产。兴化桂圆、兴化米粉、兴化枇杷膏、月中香茶叶等具有原生态的莆田特产,成为市场紧俏的商品。清朝,莆商已然是一支规模庞大的商帮。


  江东村的吴氏宅院,虽然在时光的皱褶下,支离破碎,但保存完好的门楼,仍不失豪宅的气派,其大厅的门墙几乎雕花刻草,奢华之风迎面扑来。这座建筑于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的民间豪宅,其主人就是在江浙经商的江东老吴,这个时间点是在鸦片战争之前,从中可以读到很多的历史信息,这可以证明莆田人的经商早于通商口岸的开放。在清朝前期,经商已经是莆田人除了耕读渔樵之外的另一种职业。


  清乾隆二十一年,浦口宫有了一次重大的扩建与修葺。江东人发财了,发家致富仍不忘故乡的浦口宫,其门楼的屋架雕刻工艺异常精细,各种花草、鸟兽、人物,形象生动,呼之欲出,是莆田工艺美术不可多得的宝库。豪华的拜亭,空阔的主殿,每一处斗拱、屋架都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由此可见江东人的富有与爱心。现在我们所看到的浦口宫,正是这时重修的结果。二百多年的时间从没有让浦口宫褪色,也没有让浦口宫受到重大的破坏,江东人用广阔的精神力量保护浦口宫,爱护浦口宫,让浦口宫像江东人共同的心灵之殿屹立在村庄的最中央,屹立在生命的最中央。

  


  时间真像木兰溪水,从莆阳大地上流过,从江东村的内心流过,从浦口宫的三级半石阶前流过。时间如同一把锋利的刻刀,雕刻了江东村千姿百态的古迹,雕刻江东村丰富多彩的民间习俗。时间也以某种亲切的具像,让我们的记忆一直五彩缤纷,繁花似锦,在每一个时光路段,都能触摸到历史的脉搏,人世间的阴晴圆缺。


  木兰溪还是那条四季潮水澎湃的木兰溪,浦草依稀在浅浅的岸滩上摇曳。有时在潮水里屏声,有时在阳光下舞蹈,每一缕海风都在摇曳着美丽的守望。宁海渡还是那个窄窄而又旧旧的宁海渡,尽管繁华不再,落潮如泪,没有宋元时期的千帆竞立,也没有明清时代的桅影匆忙,时间仿佛停滞了,我站在临水的石阶上缓慢地等待又一天的潮水漫过我的身体。


  我又一次在宁海桥的北岸爬上宁海桥,用双手砥砺着厚厚的条石,慢慢向南岸爬去,我听见涨潮的水声,细微、空灵、潮湿;我也听见穿桥而过的海风,咸涩、清苦、浑浊。这如歌如泣的声音,交叉集合在这一个时间点,我淌流的血液轻微地回响着天地之间的天籁之间。这座已被命名为全国文物保护单位的古桥,如今与我融为一体,融为一寸漫长的时光,沉淀在宁海桥上。


  走进江东村,我听见了十里水乡的呼唤,江东河、江东湖、宁海闸,一些古老或新鲜的名词,都有水的声息,水的文化基因。在这座古老而又美丽的村庄风生水起,我即将摇橹的木船在古庵前的古码头出发,划十里的水乡,观千年的表情,写一首风情万种的诗歌,吟一曲千年眷恋的爱情,让水声伴奏,让水声记忆。


  走进江东村,从唐朝的浦口宫、飞云庙启程,捧几朵梅花,藏一腔白雪,去聆听《江梅妃的传说》、《田公元帅的传说》。或许已抵达吴氏宗祠的门前、祁氏宗祠的门后,读一篇进士、学士吴孟慈的宋词,叫醒江氏宗祠的烛光、郑氏宗祠的香炉,默念着佛经上的禅语,回眸那一眼牵肠挂肚的亲情。或许我已走近宁海桥,在桥头将军的盔甲上留下目光,再也不敢细数桥墩上有多少块条石。其实我的心早已在戚公祠、飞燕府、西成寺、东上祠流连忘返,看《木偶戏》的笨拙与可爱,听莆仙戏的铿锵与大鼓,在《浦口宫红桔塔》前许下半生的心愿,让《江梅妃信仰习俗》在这美丽村庄、幸福家园生根发芽。


  正月初三,我看见一种最热烈的民俗仪式,从浦口宫出发,漫延在江东村每一个角落,这是全国最早的元宵节,这是一座写着乡情,唱着民谣,走着民俗,奔涌着幸福、平安、欢乐的文化河流。


  我在江东一座古桥,等你,用一幅水意盎然、古风氤氲的江东水墨画,让你尽情旅游。

 

2016年8月30日


  本文系原创首发作品,转载请注明出处:莆田作家(ID:ptzj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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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责编:汪洋心丨排版:邵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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