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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等你,可终究注定等不到你

每天读点故事2018-08-12 10:44:43

你与好故事,只差一个关注的距离

每天读点故事APP者:北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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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被封为卿妃的那一年,只有二十一岁。

窗外潋滟的晨光透入殿内,寂静的明粹宫,宫女皆屏息而待。

她对着铜镜,捻起细笔,将柳叶眉描成远山。身后有窸窣的声响,那人醒了,掀开纱幔,缓缓下了榻。

她轻抿红纸,镜中的人儿芙蓉面庞,一双桃花眸,端的是倾城美人相。

一抹明黄在镜中一闪而过,他从身后拥住她,低低开口唤她:“扶月。”

她柔柔一笑,“可是臣妾扰到陛下歇息了?”

“你醒了,朕自然也睡不着。”他的寝衣凉凉拂过她的脸庞。

太监祥宝从殿外走了进来,恭敬道:“陛下,杨丞相在乾坤宫等您。”

看着祥宝躬着身子退下,她弯腰替他抚平衣角,开口道:“臣妾听闻,不久前湖、广两省发生了水患。杨丞相一早前来,莫非是为了此事?”

皇帝没有回答。

一个身影伫立在乾坤宫外,皇帝携着她的手走进殿中,经过他身边时,她瞥了一眼,看到他的眉眼年轻冷峻,想来是要禀报的事情并不乐观。

杨翌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只是低声开了口:“臣有要事禀报,望陛下做主。”

“进来。”皇帝未曾停顿,牵着她进了乾坤宫。

“湖、广两省水患,灾情严重,百姓颗粒无收,州府赈济不力,怨声载道。”杨翌跪在殿中:“臣斗胆求陛下恩准,开仓赈济湖广百姓。”

“州府为何赈济不力?”皇帝淡淡问道。

“州府私吞大量粮食,剩余的粮食皆高价出售,当地富贾纷纷囤积,百姓根本无法得到赈济之粮。”

“若朕允许开仓赈济,那你又如何保证,州府官员不会私自屯粮?”皇帝散漫一笑,“治国大权皆在你手中,何必来请示?”

“臣罪该万死。”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澜,“若是陛下恩准开仓赈济,那臣愿意亲往湖、广两省督查。”

良久,终究是立在一旁沉默的她轻轻开了口:“陛下,既然杨丞相都如此言语,便许了吧。”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跪在地上之人,“何况杨丞相办事向来妥当,赏罚分明,陛下让他去便是了。”

说着,她盈盈一拜,“国泰民安,不正是陛下所愿吗?”

“丞相亲往地方,那朕的朝廷又该如何?”皇帝微微眯起眼。

“臣只是暂离,”他坚定回答道,“朝中李将军与赵太师,自会替臣为陛下分忧。”顿了顿,“两个月,臣定然返京。”

那一瞬,她蓦然失了心神,只是怔然望着他拜退后,身影渐渐远去。

年轻帝王握住她的手,温声问她今日早膳想要什么,她勉强一笑,“无妨,只要陛下喜欢便好。”

恍惚中,她又忆起了那个雨夜,少年执着她的手,眸若星辰。然后,她便望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也如今日一般,直到终于消失不见。

“月儿,你等我,两个月后,我必然回来接你。”

2

那是一座古老的宅子。

她生来便在那座老宅中,未曾离开过。宅子外有侍卫,宅子内有侍女伺候,亦有年老的妇人教习,可她知道,自己从未被人喜欢过。

她出生时星象怪异,只说是凶多吉少。后来有一位道士路过此地,只留下了一句话:“一朝富贵,一朝祸国。一朝国色,一朝成魔。若远离凡尘,便能一世无忧,不然,恐祸乱天下。”

只因为一句话,父亲便将她幽禁在这老宅之中。

她知晓自己姓李,名唤扶月,而父亲,是当朝重臣大司马大将军李肃天。

那座死气沉沉的宅子,她曾试着逃出过许多次,但最终都被毫不留情地抓了回来,狠狠责打一顿。

“宁可不要富贵,也决不可祸国!要是再发现你逃跑一次,我便令人打断你的腿!”

“我不会祸国!”她哭着对那人说道,“求您放我出去!”

留给她的只有一抹决绝的背影。

年老的妇人将她锁在柴房里,不给水喝,不给饭吃,天昏地暗整整三日,等到终于有人放她出来时,她早已奄奄一息。

从那以后,她便不再想着出逃,只是乖乖地待在宅子中,十五年来,儒家经纶、琴棋书画、刺绣女红,无一不通。

老宅后有片竹林,院里的海棠从不绽放,枯叶年复一年腐朽入土。

十六岁的那一年暮春,天降大雨,连续三天三夜未曾停息。院中绽开一朵淡紫的花儿,叫不上名字,娇弱无比,却任由风吹雨打未曾凋谢。

她坐在老宅后的竹林里读书,撑一把油纸伞,在漫天风雨里安静坐着。或许因为她的乖巧,只要她不踏出宅子一步,便再也无人管束她,随她在宅子何处玩耍。

不远处的院中传来一声闷响,她抬起眸,眼睁睁看着那个少年翻墙而入,浑身湿透,狼狈地掉进院子里,爬起身时还小心护着怀中的东西。

少年一抬头,也看见了她,愣了愣,便讪笑着向她走来。

她惶恐退后一步,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他见她如此,也没有再上前,只是隔着蒙蒙雨帘,听到他清朗的声音传来:“姑娘,小生路过此地,身无分文,可否暂且借地避雨?”

她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鬼使神差地,她竟领着他悄悄到了窗前廊下,为了不让那些看守她的人发现,还特意将门上了扣。少年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里面有两个肉包子。

“多谢姑娘。”他递给她一个肉包,“小生进京赶考,途中被贼偷了腰包,这包子也是小生偷来的,姑娘莫要推辞。”

她怔了,伸出手却不知该不该接,最后还是他强行塞进她手里,由不得她推辞。

那日,她没有说一句话。他与她一同站在廊下看雨,滔滔不绝讲述着他进京赶考途中的那些逸闻趣事,都是她未曾听过的世间。他还说,他要考中状元,成为大齐国之栋梁,为帝王分忧。

眼看着雨越下越大,泼了进来,她小心翼翼地去扯他的衣袖,却被他误以为是示好,回眸冲她笑了笑,清俊的眉眼刹那间氤氲了温柔,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风光万千,好似坠入了深渊般,竟再也移不开视线。

他有壮志在心,更有才智过人。她觉得他定能考上状元,也定能成为齐国之栋梁,因为他讲述的那些红尘之事,都如珠玉般伴随着雨声轻轻敲碰她的心弦。

离开老宅时,他依然翻墙出去,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来认真问她道:“小生杨翌,不知姑娘芳名?”

3

泉露池的池水仿佛天地精华,凝聚了无尽的醉人芬芳。热气从池底而上,温暖了整个泉露池,海棠花瓣散散漂浮在水面,温软润滑的水拂过身体,却又似刀一般划过心头。

这世间,恐怕也唯有明粹宫中方有此海棠温泉。

她缓缓滑至池底,莹白的肌肤如此娇嫩。狰狞的疤痕却斜斜横在左胸之侧,平日里都用蘸了红的毛笔画成绽放的桃花枝,皇帝甚是喜欢,可若是他看到此时的她,定然也会震惊万分。

是啊,当年的那些事情,又有谁会知晓呢?

除了他。

不,或许连他,也未曾知晓。

她轻轻笑了笑,自嘲似的。水滴顺着她墨色青丝滑落,她抬手拂开,忽然之间却顿住了动作,凝视着自己的指尖,良久,竟微微笑了。

十六岁的初夏,蝉鸣阵阵,嘶嘶声响,给老宅平添了那么一丝生气。可是后院中的花儿依旧不放,凄凄冷冷,空空荡荡,唯有那墨绿竹林一如当初。

看守她的人耐不住闷热,都去了别处歇息。偌大的老宅,只剩下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却也无事可做。这些年,她早已不再想着出逃,也忘却外面的世间,修佛一般远离凡尘。

忽然有人敲响了大门。

她蓦地一惊,迅速溜进了屋中。从未有人敲响过老宅的门,更从未有人来到过这座老宅,除了她父亲……便是李肃天,来老宅看她可曾出逃时,也从未敲过大门。

下人不在,无人去开门。那人似乎很执着,敲了一会儿,停了一会儿,又继续敲。就这样持续了半刻钟,她终于咬牙,狠下心来走了过去。

轻轻拉开一条缝,还看不清外面的人,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撞入心底,“扶月姑娘,可还记得小生?”

那一瞬,她几乎是想也没想,便砰的一声将大门关上,锁得严严实实。

“扶月姑娘?”杨翌在外头,似是愣了愣,连忙一边敲门一边喊:“扶月姑娘!你不记得小生了?小生三个月前进京赶考,还曾在你这儿避过雨呢!小生……”

“你别喊!”她惊慌失措地打断他的话,下意识看看四周,见没有人发现,才小心翼翼地对着门缝道:“你这样,会把他们喊来的。”

“他们?”门外,他的声音顿了顿,忽而笑了,“你爹娘不许你出门?别怕,扶月姑娘,我考中了状元,没有人敢瞧不起……”

小院那头隐约传来些许人说话的声音,那些看守她的人歇息过后往这边走来。她咬了咬唇,心头微微一颤,竟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口:“今夜戌时,你翻墙进来,我在竹林等你。”

说完,她便迅速跑开了,也不知他是否听到,更不知……他会不会来。

那时她想,这约莫是她此生做过的最大胆的事情。

那夜,杨翌果真来了。

一个黑影翻墙而入,却不如上次那般笨拙狼狈,倒有几分轻巧。他在竹林中找到了她,顺手拂去了她肩头的几片竹叶。

他说,因为腰包被偷,没有了路费银子,沿途中不知翻了多少墙,不知在人家家中偷了多少吃食,如今已经熟能生巧了。

当然,也不乏有被主人发现的,不过还好他跑得快。

他说这些时,好像与她相熟已久,清俊的眉眼笑得温柔,落在她眸中,印在她心底,无法磨灭。

“你考中了状元?”她轻轻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正是。”他的眸中皆是得意之色,“小生素来不喜经文,太过古板。兵法谋略治国之策倒是读过许多,在殿试时以一己之见博得了陛下的欢心,因此中了选。”微微一顿,忽然又想起什么,侧头问她:“扶月姑娘,为何不能在白日与我相见?”

她沉默良久,抬起眸,望着那夜深蓝的夜空,星子散碎地缀着,不太明亮,却有一抹银色略过天边,转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生来星象有异,道士说我将来必定祸国,因此父亲将我囚禁于此。”

“那姑娘,便是从生来便未离开过这宅子?”他有些震惊,甚至不可置信。

她笑了笑,没有言语。

身旁倏然没有了声音。

竹林沉寂,微暖的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彼此间吐息可闻,却再没有人言语,似乎连打破这寂静,都是罪不可赦的。

如此便好。

这是最后一面了。

第一个闯进她十六年生命中的人,会就此离开。她生来注定祸国,他是有抱负的人,是要为国之栋梁的人,如今知晓了她的命格,定然不会同情怜悯,也只会同那些幽禁她的人一般,视她如妖女。

“总有一天,他们会杀了我。”她轻轻笑了,寂静在凉薄的声音中破碎,状似无意地半开玩笑望向他,“你带我走,好不好?”

他没有言语,沉默着。

果然。

然而,他抬起了眸,眸中的光芒仿若九天星辰,是她渴求,却求之不得的。他静静望着她,第一次,将她清秀绝美的容颜映在了眸中。

他握住她的指尖,温暖如鸠毒般,久久凝视着她。

“好,我带你走。”

4

杨翌真的带她走了。

他们奔逃了三天三夜,一路风霜,慌慌张张终于逃到青州。郊外寻得一处农庄,好心人家收留了他们,还给了他们热腾腾的肉粥汤。

她记得那时自己哭了,却是幸福得哭了。他在一旁,抬手温柔地替她拭去脸庞上的泪,忽然间意识到她梨花带雨的面庞,竟是如此绝色。

或许,祸国一说,并非是假。

但是那又如何,他终究是带她离开了那个可怕的地方,从今往后,他会一直护着她,哪怕是天涯海角,他都会带着她。

那夜,他与她都未曾入睡,坐在农家小院中,仰望着头顶月光。

良久,他倦了,枕着她的膝,慢慢地闭上了眼。她凝视着他的睡颜,轻轻抬手,想要拂开他额前碎发,却又蓦地顿住,泪水陡然滑落。

她捂住嘴,任由泪水汹涌,无声哭泣。

她逃出来了。

她终于,逃离了。

她再也不用回到那个地方,她可以跟他一起,看尽世间繁华,走遍天涯海角,亦或者,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一生一世。

月光莹白,洒落一地。

那约莫是她此生见过的,最美的月光。

“爱妃,今夜月色不错。”

骤然响起在身旁的陌生声音,随之而来的是温暖灼热的怀抱。男人环住她的肩,温柔似水,“爱妃独自一人,在想什么?”

“当然是想陛下何时才来呢。”她怔然一瞬,便柔柔笑了,回身拥住他,“陛下,明日杨丞相便要离京前往湖广两省,臣妾今夜想听听他的古琴。”

皇帝微微一愣,“宫中的乐姬,不好么?”

“不是。”她眨了眨眼,“只是听闻杨丞相曾一曲惊朝堂,不知臣妾可有幸目睹丞相的潇洒风姿?”

“怎么没有。”他宠溺地吻了她的眉心,“朕现在便命人召他进宫。”

月光下,古琴奏。她倚着美人靠,桃花眸淡淡,杨翌的身影好似凌厉了许多,再也不是当年温润的少年,爱对她笑的少年。

也是,时光蹉跎,还曾有谁是当初的模样?

他面无表情地抚琴,琴音婉转柔和,并无甚特别之处。皇帝拥着她坐在身侧,闭着眼似是享受的模样。

她取了一壶桃花酿,倒入白玉杯中,就要饮下,却蓦地被人握住了手。

“爱妃,”皇帝微有些责备地望着她,“你有孕在身,怎可饮酒?”

一声刺耳,琴弦惊断。

“臣罪该万死。”他跪下,前额贴在冰凉的青砖上,“望陛下降罪。”

“臣妾就是想喝酒。”她淡淡扫了他一眼,他会意,抱起断了弦的古琴,无声退下了,空空的殿中只剩下她轻柔的声音。

“不许贪嘴。”皇帝搂过她的肩,拿走了她手中的酒杯,“待你诞下皇子,朕便为你设宴,三天三夜不停歇,任你喝酒。”

“臣妾谢过陛下。”她柔柔笑了起来,靠在他肩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殿门,望着那个身影似乎渐行渐远,终究是看不见了。

翌日,有宫女献给她一盒香粉。

“是西平王转托奴婢交给娘娘的。”那宫女低着头,紧张道,“说是上好的珍珠粉,娘娘若是用了,必当青春永驻,容颜不老。”

她接过,捻了一点香粉在指尖,嗅一嗅,轻轻笑了。

“转告西平王,多谢他的好意,就说本宫收下了,定会好好用的。”

5

那年十月,丞相杨翌亲往湖广督查赈济之事。与此同时,叛军自西州而起,攻下江左之地,一路北上,势不可挡。

人皆言,大齐命数已尽,年轻帝王不思国事,贪恋美色,这百年江山,终究是危在旦夕了。

亦有人言,后宫有妖女,祸乱朝政,当斩之以安民心。

夜半,梦醒。疼痛自心底,一点一点蔓延开来,一丝灼烧撕扯着神经,吞噬肺腑。

她挣扎着,蜷缩成一团,腹部近乎崩溃的疼痛已令她无法出声,豆大的汗珠自清丽的脸庞滑落,泪水模糊了视线,身旁宫女慌张的喊声渐渐遥远。

眼前一片漆黑。

这样的疼痛,究竟多久未曾感受过了?

似乎从那次以后,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都快忘记了那样的疼痛,忘记了撕心裂肺的记忆,忘记了……那一切的过往。

那一年,杨翌带着她逃,她扮作农家妇,遮掩容貌,只为躲避父亲李肃天派人追杀。他们逃到山间,找到一处荒废的农舍,终于稍微安定下来。

他告诉她,再过一些日子,他怕是要进京任职了,不能再陪她,但是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回来看她。

进京的日子在两个月后。他说,在这之前他都会陪着她,所以不要担心,没有人能发现这个地方,也没有人会发现她。

那个雨夜,不知是谁送了他一封书信,她无法忘记那时他苍白的脸色。他握住她的手,跟她说,家中有事,一定要回去。

他说:“月儿,你等我两个月,两个月后,我一定回来接你,带你一起进京。”

她送他远去,心中有一缕莹白的光芒,给她希望。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正如他带她逃走时所说,他一定会带她离开那个地方。

可那缕莹白,却熄得迅速。

她等了两个月,没有等来杨翌,却等来了带着追兵的父亲李肃天。

“扶月,”那是李肃天第一次唤了她的名字,“你生来命定祸乱天下,不是父亲想,父亲也是迫不得已。”

一剑穿心。

她想,她约莫再也等不到杨翌了。

鲜血染红了山间泥土,连花儿都腐烂。她倒下去的那一瞬,听到父亲李肃天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你死了,别怨父亲,要怨就怨杨翌吧。”

血是烫的,心是冷的。其实她并不觉得一剑穿心时有多疼,可是当她听到他的名字时,仿佛撕心裂肺的疼痛,扯碎了最后那一缕念想与希望,终究也化为一片死寂。

他出卖了她。

她阖上眼,唇角含了一抹笑,浅淡得如同散落凋零的花瓣,被鲜血染成殷红,渐渐干涸。

再睁开眼时,只有一个陌生的男人,立在她的榻前。

“总算是将你救回来了,”见她醒来,他弯起唇角,“剑刺得偏了,算你命大,昏迷了两个月,如今感觉可好些了?”

她怔然,仿佛没有听懂,目光呆滞地望着他。

“我是西平王,当今皇帝的亲弟弟。”男人望着她,唇角有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她闻言,却是微微一颤,怔怔地抬眸,没有言语。

“李扶月,我一直在找你。”男人俯身,靠近她的耳畔,微微一笑,“当年星象异变,他们说我有真龙之命,而你的星宿,就在我的旁边。”

“我找了你很多年。”男人直起身子,紧紧盯着她的眸,“你注定会是成就帝王之业的人。”顿了顿,“你是我救回来的人,如今是生是死,亦掌握在我手中。”

“你要我干什么?”寂静良久,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却干涩。

“入宫。”男人低低一笑,“让我那个傻子皇兄爱上你。他本就不务正业,贪恋美色,不过是因为嫡长子才继承王位,大齐落在他手中注定灭亡。”

她的目光黯了黯,没有言语。

“世间之人晓得你是祸乱天下的妖女,他们都伤害你,但我不会。”男人向她伸出手,“跟着我,日后保你一世富贵无忧。”

 一朝富贵,一朝祸国。一朝国色,一朝成魔。

她终究是握住了他的手,应下了那个诺言。

那一年,她十六岁,却仿佛流尽了一生的泪水,心底一片死寂,再无波澜。

6

腹中的孩子,那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她不能诞下皇室之子,西平王送她的珍珠粉中含有大量麝香,她又如何不知。只是,她失去的已经太多,这些所谓的,都不足为挂了。

唯有沾血的罗纱,撕裂的疼痛,还在努力提醒着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一切都尚未开始。

西平王带领叛军一路北上,所经州县都不战而降,很快逼近皇城。

皇子还未诞生便死于腹中,年轻帝王伤痛过度,再加上叛军的来势汹汹,胆战心惊,终究是一病不起。

“陛下,”寂静的大殿中,她端着药碗,温柔对榻上之人道,“把这碗药喝了,很快就能好了。”

“爱妃……”男人声音沙哑,脸色苍白,紧紧握住她的手,“你告诉朕,这天下还是朕的,叛军不会攻入皇城……”

“不会的,”她轻轻把手抽回,舀了一勺汤药,“只要陛下好起来,这天下依然还是陛下的,臣妾也会永远陪着陛下。”

男人没有言语,眸中失去了光彩,渐渐黯淡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汤药递到他唇边,一点一点喂了进去。汤药是滚烫的,她的心却是绝望的,努力稳住颤抖的手,硬生生让他喝完了一碗汤药。

“爱妃……”他的气息虚弱,死死攥住她的手,“你不要走,陪着朕……”

“臣妾不走。”她轻轻地道,“陛下不用担心,臣妾会一直陪着陛下,直到陛下安心睡着。”

他闭上眼睛,好似安静了下来。

她倚在榻旁,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忽然抽搐起来,唇角溢出一丝黑血,蓦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望着身侧的她,挣扎着开口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陛下,”她握住他的手,“别怕,臣妾在这里。”

“爱妃,你……”

他的手渐渐冰凉,那残余的一丝气息,还在努力支撑。她望着他,只是低声喃喃道:“陛下,您告诉臣妾,玉玺在何处?我们让杨丞相回来,好不好?有杨丞相在,一切都会没事的。”

7

那日微雨,她独自一人撑伞,一身红衣如魅,倾城绝色的容颜也在雨中朦胧,静静等待着那人的归来。

马上的他,英姿飒沓,却风尘仆仆。没有任何随侍,只身一人,仓皇又冷漠。

他翻身下马,终究是放慢了脚步,直到她面前,凝视着她,仿佛世间万物都化成了她一人。良久,他低低唤了一声:“月儿。”

她轻轻一笑,转身离开。

他不言不语,跟着她,一同入了城,登上高高的城墙,在微微细雨中,俯视天下。

“我自打记事起便很害怕,他们都说我生来祸乱天下,不该留。父亲或许也是不忍心,才将我锁在老宅中,不许我离开半步。可是我一心想着要离开老宅,离开那个可怕的地方,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父亲就会将我杀掉。”

“现在看来……”她笑了笑,“我生来确实是祸乱天下的。”微微一顿,“杨翌,你看这天下,原本从未有过安定,却偏偏要将这些怪罪于我一个人身上。”抬起眸,望着他,忽而声音低了低,“其实,我也不过是想做一个普通的女子。”

“陛下在何处?”他开了口,声音沙哑打断她的话。

“陛下?”她笑了,扬起手中之物,“玉玺在我手中,你说陛下在何处呢?”

“你……”他怔了一瞬,良久后,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他一向清楚明白,只需那么一句话,便能看透一切。“你简直疯了!”

“我疯了吗?”她笑得猖狂起来,“杨翌,你给我记住,若不是你,我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也不会变成如今的李扶月。”

城下忽然震动起来,万千军马,自不远处轰然而来,铁蹄踏过烟尘漫天,呐喊声冲破天际,直直传上城墙来,令人不禁心惊胆战。

叛军终于抵达长安。

“杨翌,”她收了笑容,慢慢走上前去,“若不是你进了老宅,我不会爱上你;若不是你带我离开,我不会轻信你;若不是你最后离开,我也不会……被父亲刺杀。”

“归根到底,是你的错。”她忽然凑近他耳畔,声音很轻,仿佛细雨般泠落心头,“你就不该出现,若不是你,大齐也不会像如今这般不堪。”

他的身体微微僵硬。

彼此间吐息可闻,清冷的香气略过鼻尖,闭上眼的那一瞬甘愿沉沦,雨水冰凉,那香气像是转瞬的梦一般消散了。

“但是,我从未恨过你。”她的唇停留在他一寸远处,眸中是他从未见过的绝望,“杨翌,你为何要出卖我,为何要告诉父亲,我在何处……”

兵临城下,呐喊震天。叛军首领西平王扬了扬手,在城下喊出她的名字,“扶月!开城门!”

她没有理会,只是凝望着他的眸,渐渐的,她又在他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样仓皇,那样悲凉。

“月儿,我没有出卖你。那年我收到了信,说母亲病危,我必须赶回去。可是回去以后,父亲又一病不起,为了操办母亲的丧事和照顾父亲……我写信给你,让你不要等我,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那时全城都在通缉你,可我并不知晓。送信的小厮在过青州关时被守城的士兵抓了,交给了李将军。”他眸中映出她的影子,模糊在细雨之中,“后来我听闻,赶到那座山时,你已经……”

秋日的最后一场雨泠落,不知何时天边落下第一片雪花,飘散在雨中,仿佛要将一切都吞没。恍惚中,似乎又想起了那个雨夜,少年握住她的指尖,低声对她说,我带你走。

“太迟了啊,杨翌。”寂静良久,她忽然笑了,笑得那样苍白,那样凄凉,“你如今告诉我这些,那又如何呢?”

那又如何呢?

我们,终究是错过了啊。

恍若撞入星辰的烟火,混混沌沌的世间大梦,终究有一日会醒来。到了那个时候,才发现,自己走得已经太远,远到不知身在何处,远到连他的背影,也模糊。

她真的,已经太累了。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向后退去。

“月儿!”他猛然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臂,“不要犯傻!”

“我没有犯傻。”她嫣然一笑,将手慢慢从他手中抽回,“我们已经错过太多,杨翌,从今往后,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月儿!”

红衣如魅,从百丈高墙飞跃而下,闭上眼的那一瞬,过往的万千悄无声息涌上心头,一点一点,残忍又温柔。

她看见少年慌慌张张赶到山上,风尘仆仆,却只在山间看到了早已干涸的血迹。她听见他说,月儿,我来接你了。耽搁了时间,对不住,我来晚了。

月儿,你在何处?

细雨朦胧中,她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血色罗裙在风中翻飞又落下,终究是凝成唇角的一抹微笑。

杨翌,你来得……终究是太晚了。

我一直在等你,可终究注定等不到你。

这一世的痴缠,这一生的错过,也罢了。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原标题:从此山月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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