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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梦馀录——万历四十八年·夏

明朝那些事儿漫画版2019-01-10 16:11:11

1.题记来自《彷徨少年时》

2.有一些人性化的处理,比如,打开了万历皇爷爷临终前,太子拼命敲不开的弘德殿的大门。


这是父亲的神圣光辉第一次显得黯淡,也是我童年体验之树的第一道刻痕,要成为自我,每个人最终都得毁去这棵树。我们命运内在的核心脉络就寄身在这些无人知晓的经历中。这些裂痕最终会弥合,痊愈,被遗忘,然而在心中最私密的角落,它依然在生长,流血。

                                                                                                   ——题记

相传永乐皇帝敕造北京城时,工匠曾受下凡鲁班的指点,修筑了层层叠叠剪边重檐的正阳门箭楼,两百多年过去,专行龙车凤辇的城门衢路渐被市民商贾占据。日中为市,太阳高悬在正阳门箭楼之上,绿琉璃瓦被炽烈的日光烤得滚烫,官道两侧的棚民支起门窗,吆喝着同样炽烈的叫卖声,拉开了今日京都繁绘图的序幕。

自从乙卯年大内发生了“梃击案”,巡城御史上疏万历皇帝革禁内市,虽然未得到皇帝首肯,然而自东华门至玄武门的内市仍是在几年之内迅速没落,宫眷与内侍们失去了长久以来倚赖的济需之地,不得已,仍于每月逢四派遣宫中人前往正阳门前的集市与民间贸易。


徐应元来到慈庆宫两年,因赌牌与李进忠结识,五哥儿逐渐大了,太子便指了他做五哥儿的伴伴,慈庆宫每隔两月会遣他出宫采办一次,徐应元怀里揣着各位主儿吩咐的物品清单,抬起袖子擦了擦汗涔涔的面,四下寻摸着街肆。

这次他出来,看到的是与以往不太一样的景貌:商贩云集,百货罗列,金钲、竹篦声络绎不绝,这些均与往常无二;只是在喧嚣的道路两侧,每走上十余步便有十数名衣衫褴褛的乞丐沿街乞食,其身上的恶臭与此起彼伏的呻吟哀鸣,显然同天子脚下的繁华格格不入。

徐应元寻了间茶肆,找了名伙计,打听出这群乞丐的来源。

“都是从辽东跑过来的难民。”伙计边为他倒茶边说着:“开原、铁岭去年被鞑子攻陷,这群难民走了整整一年,十之去九,能挨到京师的,都是命大的。”

“走来了又如何呢?”

一旁有个后生插话道:“背井离乡,无非换一处等死罢了。”

茶肆闲坐的京人听了这段交谈,便不约而同地往异乡人堆里望了望,口中叨念着“可怜”、“作孽”等语。国家承平多年,许久不闻战事,未料建州女真酋长努尔哈赤自前年兴师伐明,接连侵犯辽东土地,屠城劫掠,万历皇帝集结全国各地兵力共计四十七万大军,百万军费意欲一举平息叛乱,却落得萨尔浒全军覆没的结局。此役之后,辽兵谈虏色变,节节败退,曾被朝中有识之士预言的辽祸,终于以轩然之势笼罩了整个国朝。

徐应元回过神来,身旁那位后生正与友人讨论着去年那场屈辱的血战:“三路兵马,刘綎全军皆没,杜松只走了两小队,马林兵马只剩一半,唯有李如柏全身而退,这是何道理?想那李氏本是奴酋的女婿,早早通敌卖国也未可知。”

“我若是他,便在关前引颈谢罪,哪有脸面回朝?”

“李如柏纵有罪,也是经略调度无能,用人不明。”后生说道:“可怜数十万人马,天下民膏,葬送在一个贪功自用的经略手上。”

“开原、铁岭又丢了,不知道新承命的辽东经略是不是个救时的人才。”

“代替杨镐的?叫什么来的?”

“熊蛮子,熊廷弼嘛……”

徐应元坐在茶肆简陋的条凳上,耳边不时传来人们议论时事的声音。他穿着麻料贴里,唇上无须,革带尚挂着出入宫门的腰牌;年轻的茶客们闲聊之余目光略过他的脸,熟稔地分辨出他与正常男子的不同,只是在当时,衙门职位虚悬,东厂特务机构也形同虚设的万历末年,一名公公坐在街边听着这群年轻人指点江山,慷慨激昂地探讨时政,也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避讳的事情。


落日时分,徐应元背着包袱过了门禁,又受了两回巡城科道的盘查,才得以拿着小祖宗的东西回到慈庆宫交差。他才更换了衣帽,水尚不及喝上一口,李进忠便拉了他至西侧廊下,摆出棋盘耍樗蒲。徐应元拧着眉头犹豫一番:“在这赌牌不妥,若是被人瞅见,恐怕会降罪。”

李进忠却是赌瘾极大的,宽慰道:“殿下又喝多了,现已睡下了,如今不比以往,年前王娘娘也殁了,咱宫里没个主事的,谁会管你我?”

“虽是如此,好歹西李娘娘也是个厉害的主儿。”徐应元虽有顾虑,手上却已经抓上了五木骰子,李进忠咧嘴笑道:“李娘娘?她老人家只会在意长哥儿今儿又说了什么‘不孝’的话、殿下又同哪个淑女好了。只要我们同长哥儿说话不被她瞅见,她才懒怠管这等闲事。”

徐应元想了想,深以为然:“五哥儿前阵子闹病,她瞅都不瞅一眼,生怕他像当年三哥儿似得得了时疾连累到自己。顶着个养母的名头,每日只管晨昏定省,出了事唯恐避之不及,殿下这些年又时常醉酒避世,实在可怜了孩子们。”

不久前那场劫难,五哥儿朱由检像三哥儿一样连续高热不退,阖宫皆以为太子的子嗣又要无声无息地零落,长子朱由校却闯进了隔离着五哥儿的屋子,嚷嚷着“若无人管他,我们兄弟便死在一处”。如此这般,才使得太子找到司礼监大太监王安,王安又去请了太医,最后确诊下来,所幸只是伤寒。

虚惊一场后,李进忠回忆起来,只道有趣:“这两兄弟小时候打的水火不容,可不知哪一日,突然就好了,如今再与他们说起儿时的许多不睦,却皆道是我诳人的。”

“小孩子嘛……”徐应元此番只掷出了两黑两雉一白的杂采,他咧咧嘴,觉得有些背时;李进忠遂来了气势,连得贵采,几轮下来,徐应元手执的白子便已落了下风。他本就奔波了一日,眼见着又要输钱,明显露出退意:“只玩这一把罢,长哥儿要的东西,我还得给他送去,迟了又要恼。”

“小爷已然恼了。”

二阉猛地回过头去,见元孙靠在柱子上,不知暗地观看了多久。方欲起身请罪,朱由校却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动,自己信步走过来,盘腿坐在一旁,挽起袖子笑道:“带我一个。”

李进忠识趣地放弃一手好棋,要将自己的位子让出来,元孙却不领情,不耐地制止道:“不用重新开局,你们哪边败着?”

徐应元道:“奴婢败着。”

朱由校轻哼一声,蹭到他身边,抓起他手里的棋子,道:“我替你便好,小爷最喜欢……那叫怎么说得?……力挽狂澜。”

他双手合十,虔诚地将木棋子掷出去,垂首定睛看结果,竟比徐应元还要差上一个档次。朱由校略感尴尬,仍盯着棋盘,吩咐道:“即知道迟了,还不快点给我。”

徐应元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个包裹,恭敬地递了上去。

轮到李进忠掷子,看他想赢又不敢赢的模样,惹得元孙一阵轻蔑的嘲笑。他打开了包裹,里面竟是一把精巧锋利的小斧:“外面的工艺比起家里那些粗苯的活计强上不止百倍。”自从五年前迷恋上木经、营造,朱由校在东宫的生活便总离不开木头,以及削木头的器具。他现在也会自己打磨制造一些物什,虽比不得匠人手艺,但考虑到其高贵的皇室身份,那一刀一琢皆可称不啻天工。

“我若赢了,这把斧子欠你的钱,你就和他要去吧。”

“哪敢让主儿您掏钱的,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朱由校终于也掷出了贵采,扳回几成,又问徐应元道:“你这回出去采办,有什么趣事可说么?”

“趣事未得见,惨事倒见了不少。”

朱由校侧过头去,示意他说下去,徐应元便将京城遍布难民之事与他详述了。朱由校听罢颦眉思索,半晌道:“打了败仗,到底是为将的无能,若能得岳飞在世,绝不至于此。”

“坊间传言,辽左兵难,将星照在杭州。”徐应元说着茶肆里的传闻,朱由校敷衍地应着,不知何时,他手中的棋子已经追上李进忠,倘若下一把掷出五色全黑的卢采,即当真是力挽狂澜,反败为胜:“既然知道将星在杭州,为何不派人去那处招将。”

徐应元心想,到底是生于深宫的王子皇孙,想事情总是简单又天真,遂笑道:“杭州人口近百万,可知哪个是将星,可不是同大海捞针一般,再说若论勇武,仍是川兵为首……”

朱由校回过头去,盯着徐应元浑身发毛,他嗤笑一声,握着手里的骰子,与他说道:“小爷今日给你省了不少赌资,你要知恩图报,不如让几分利出来。”

徐应元怔然道:“怎,怎么让?”

朱由校扔出骰子,目光微敛,随着骰子骨碌旋转,对家李进忠的容色也愈发难看,朱由校揶揄地望着呆若木鸡的徐应元,琅琅说道:

“若我这回投出个五色全黑的上采,便让岳圣显灵,引杭州那将星现身辽东去。”


万历皇帝最后几年的时光几乎都是在床榻上度过的。自梃击案后,臣子们又增添了几轮不曾面圣的春夏,日月在四季中一复一日如常交替,于是熟稔《中庸》之道的儒人将达权通变诠释的淋漓尽致。这二十多年,每逢正月初一,臣子们穿戴绯衣朝服满含祈望地聚集在午门下,日落时分又纷纷丧气而去,到最后,盛大又沉默的百人朝会演变为虔诚的礼拜,就像佛教徒之于释迦摩尼的舍利,或是天主教徒当胸勾画十字圣架,佛祖与上帝的肉身显圣何处,早已不甚重要。

——于是当辽左兴兵,建奴跳梁,消失在政治中心许久的万历皇帝再度批复起奏疏时,臣子们反而不适应了。

王安捧着奏疏来到启祥宫,未进宫门,便听得万历苦惨的咳嗽声。皇帝头晕目眩的症状与日俱增,只要他一觉起来,微微动一动,就会连胆汁都呕吐出来。外廷对此嗤之以鼻,每每道皇帝装病的功力又精进几分,唯独朝夕侍奉在御的内臣,才会实心实意地跟随着国主每一声咳嗽一道撕心裂肺地痛着。

“皇爷,您要的本子都搬过来了,咱是现在读,还是歇一会儿再读?”

万历没有抬眼,没有说话。王安意会,拾起最上面的一本念道:“经略熊廷弼奏,朝鲜自去岁冬日以来,已告急六七次,日前又报,奴兵在万遮岭造作长梯以图镇江。”

万历又咳了起来,两侧都人紧忙以清水奉上,王安静候着,待他的气息喘匀,复恭声念道:“镇江若失,与朝鲜彼此隔断,声援阻绝。如今清河、辽阳等处新兵大多畏战而逃,无兵可增援,臣从前曾上部议,恳请皇上添兵设将夹鸭绿江而守,如敌犯朝鲜,则镇江与朝鲜合力以拒,四路分击以牵制,镇江朝鲜合兵而西以捣之,使各路兵马汇总一处,以成全局。”

万历听罢,急喘几声,瓮着嗓子说道:“日前朕……已着兵部议过,他山之石,掎角之势……朝鲜,朕定是要保的。”

王安诺诺应着,他已迅速将熊廷弼的奏疏默读了一通,停在此处,并非是等万历批复,而实在是他不敢读下去罢了。去年春天,熊廷弼临危受命,擢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经略辽东,陛辞之时,王安曾遥望其形貌,其人身长七尺,粗眉圆目,甚是魁梧。方一上任就同万历进献了平辽方略:“恢复全辽,切不可操之过急,浪言进剿只会徒伤国力,应以守御为上策。”他一路收编兵士难民,斩逃将,杀贪将,造战车,治火器,经过一载苦心经营,辽东局势逐渐稳定,辽阳颓城修复一新,奉集,沈阳俨然成为边关重镇,民安于居,贾安于市。

然而,王安苦笑道,此人不愧有个“熊蛮子”的诨名,刚愎自用,不为人下,嘴上没有把门的,将同僚得罪了遍;如今,竟开始埋怨起天子来。万历见他呆愣半晌,不耐地以眼神催促,王安只得硬着头皮,将经略的整本奏疏念出来:

“皇上从前下部议,部议也已认同了臣的策略,而如今,镇江添设之兵将在哪里?四路各设之重兵在哪里?之前答应的事,莫非皆是纸上谈兵么?恳请陛下亟敕部议,若镇江一带在所必防,朝鲜与国在所必援,便应实议拨兵防援,实调援兵作速来辽听臣调拨,否则,所条上述方略,未误朝鲜而先自误也。”

万历木讷地听罢,尴尬地咽下喉咙里含着的一口水,旋即无奈地笑了起来:

“去……去催,这便去催,朝鲜告急,应调援兵,着该部作速议覆。”

皇帝非但没有生气,晦暗的脸庞反而露出一丝容光——万历于这两年颓废的战局中好不容易见到一点希望,怎能不对其言听计从?优容倚任,只是为此,朝中科道言官难免眼红生妒,屡屡上疏掣肘中伤,王安在方才的奏疏上誊上朱批,又拿起一本读道:“给事中姚崇文、御史冯三元……劾熊廷弼:无谋者八,欺君者三,出关逾年,漫无定画,若不罢之,则……”    

“朕没听清……你,你再读一遍。”

王安喉咙鼓动着:“无谋者八,欺君者三,出关……”

“不是这个。”万历皱眉道:“前面的名字。”

“给事中姚崇文、御史冯三元。”

“你记住这厮,日后再说这样扯淡的东西,读都不要给我读。”

言罢,万历呻吟一声,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已经是维持清醒状态的极限,他不禁催促道:“是否还有经略的奏疏?”

王安忙去审视,一一翻过,恭声道:“除方才援朝奏疏外,尚有一本,乃经略向皇上举荐军中一武牟。”王安笑道:“凡夷地山川险阻之形,靡不洞悉;兵家攻守奇正之法,无不精通,有心机,有识见,有胆略,有作为者,是不可多求的人才,请封都司之职……从前还未见经略这般夸人的。”

即与紧急军情无关,万历稍微松了松精神,淡然询问道:“名字。”

王安拿出奏疏,展而读道:“名作毛文龙,杭州人。”


西排房的花窗传来一阵响动,五哥儿由检抬起头来,斑驳的树影映在窗纸上,今日无风,片叶不动,他疑惑地皱着眉头,不知是什么东西撞到上面,扰了自己运笔的轨迹。

他已不需要借助小板凳来达到使用书桌的高度,也不再需要乳母帮着铺陈纸张镇尺,他可以熟练地临完全本颜帖,即使仍然不清楚断句及文意。他今年十岁,骤然丧母的夏日已飞逝五载。

窗户又“咚咚”响了三声,由检放下笔,踮着脚,悄声走了出去。


元孙猫着身子蹲在他窗下,手里拿着一柄木剑,显然没有发觉戏弄的对象早就洞悉他的举动,仍噙着坏笑以木剑敲他的窗,五哥儿看了一会儿,叹道:“哥,我在这呢。”

元孙被自己的唾沫噎住,愣愣地回过头,又很快笑逐颜开:“走吧,玩儿去。”

由检乖乖地跟在哥哥身后,两人俏声从李选侍眼皮底下溜走,回到了勖勤宫的院子里。五哥儿原来的住所自刘氏死后早已尘封,某年冬天的北风捅破了糊窗的纸,留下一个个斑驳的窟窿,夜里随着风声呼号吹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鬼音,宫人们忐忑地将此声归咎于冤死的刘氏夜哭,勖勤宫因此成了半个鬼屋,平时鲜有人至。

二人寻了处树荫席地而坐,由校一手抱着木剑,一手指擎着个小虫递到弟弟眼皮底下:“瞅,金龟子。”

“真好看。”指甲盖大的小虫,壳上泛着绿油油的光,五哥儿伸出指头对上元孙的指尖,昂起脑袋问他:“能给我玩玩么?”

元孙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有几分熟悉,仿佛曾经出现在过去,夹杂着梦境般的模糊之态再度演绎出来,他倾了倾手指,那小虫识趣地爬了过去:

“你小心点,别被咬着。”

他弟弟的小脸还带着婴儿时期的丰润,笑起来两个酒窝深深的,元孙手托着下颌,若有所思,不动声色地打量过他全身,轻声问道:

“你那边无事?”

“没有什么事。”五哥儿低头专心地玩儿虫子,囫囵应了一声。

“前日子和你宫里的徐老公玩儿一会儿牌,我担心,过来问问你。她没打你吧?骂你了么?”

五哥儿睫毛垂着,肩膀耸搭下去,无奈地说道:“……我已明白了,只要凡事顺着她,她也不会对我如何,只是……”由检说着说着,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

“你知道她的,每次让她发现我俩见过,就要拉着我盘问许久,我们说什么了,你又说她什么了,好烦。”

元孙抿着嘴角,眼底皆是厌恶。他的生母王才人,去年在一次同西李的口角中莫名丧了命,宫人中流传,是西李将自己母亲活生生打死的。太子偏爱李氏,非但没有追究,连长子朱由校皆指给李氏亲自抚养,好在朱由校业已成年,不需要像五哥儿似的同她住在一处,只是每日晨昏定省一样是免不了的。

或许是出于心虚,或许是对王氏遗子本能的嫉恨,西李恶毒地惩罚着宫里每一位同朱由校亲密的宫人,凡是同他说过话的,夜里则被拉出宫门一顿殴打,青宫上下,仍然敢同元孙交往的,仅剩为数不多的三人了。

“就是看到李进忠与客奶身上的伤,我才要问你。”朱由校倾身上前,挽起他的袖子,确定那双臂膀没有一处刺眼的淤痕,他松了口气,叹道:

“若是叫你为难,我以后也不来找你了罢。”

“不行!”五哥儿急了,委屈地说道:“你若不来,我就再不理你。”

“……”元孙思量着这句话的逻辑。

“……她也不让陆妈妈同我说话了,我也不愿见她挨打,所以每天都是自己一个人。”五哥儿眼圈红红的,恳切地望着哥哥:

“我已经不记得我娘长什么样了,也快忘了陆妈妈长什么样儿了,你还要让我把你也忘了吗?”

朱由校眼见着微风吹着一片叶子落在他弟弟毛茸茸的头上,斑驳地树影微微摇曳,他伸出手,轻轻捻掉那片叶子,决心从今往后,要做一把伞。

——夏日烈焰,冬日风霜,一丝一毫,都不许再伤着伞底下的人。


首辅一身衰服,焦急地站在仁德门下眺望。月前宫中刚刚大丧,万历皇帝位同虚设的中宫皇后病逝,百官近日皆在思善门哭临,方从哲抓住时机,跪请可以亲往御前面圣,以慰百官。传旨的太监一溜小跑地从仁德门后奔来,带给首辅一条令其感激涕零又哭笑不得的消息——方从哲入阁八载,终于在这一日,得以第二次目睹天颜。

方从哲与弘德殿外整理过仪容,跟随着殿前牌子来到皇帝的御榻边,多年以来,外廷臣子口中时刻讥诮的“装病天子”正躺在榻上,以他消瘦身躯,枯萎的神态无声地为自己做着辩驳。

藏身深宫的皇帝,为何在此时,忽而大发慈悲地召见首辅,从龙颜的形貌方从哲看出些许端倪,他嘴角颤抖着,不无悲伤地行了四拜大礼:

“圣体违和,外间不能尽知,今日面圣,臣不胜惊惧,望皇上宽慰圣怀,善加调摄,以慰中外臣民之望……”

“你们这回,终于信了罢……”

床榻上传来万历沉闷的回应,他的肺部已经是一座破败的风箱,每一个音节都含着沙砾。方从哲不曾听闻,皇帝从前也有着清澈明亮的嗓音,那是在遥远地二三十年以前,见过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的故人,大多已经作古。

“朕就要去找他们了。”万历心想着,喃喃说道:“先生,替朕拟诏吧。”

“请圣上明示……什么诏?”

“遗诏啊……”万历虚弱地叹了口气,枯槁的手指在床上动了动,方从哲会意,含着热泪走向前去。

“待朕稍安,即会召见太子,有些事,要先与先生交代。”

“陛下,您说。”方从哲哭道,面对君父临终嘱托时,不禁潸然动怀。

“辽东的事,只因文武不和,以致于此,既已如此,以缓图恢复为上,切不可操之过急……熊廷弼,很好,只是锋芒太露,恐怕朕走后,朝中攻讦他的言官必不会善罢甘休……辅臣,劳你费心。”

“臣遵旨。”方从哲期期艾艾地应着,皇帝临了临了还在给自己出难题。当年张江陵何等强势,面对虎狼似的言官,即便曾占上风,最终仍落得身死名灭的下场;他又何德何能,做得了担负偌大江山的股肱?方从哲叫着苦,哭得更难过了:“皇上一身,百神呵护,加意调理,自然万安。”

万历未理会他,继续喃喃叮嘱道:“辽东缺饷,宜多发内帑以助军需……”

“是……”

“内阁辅臣空缺之位,卿当尽行推补。”

“是……”

“建言废弃矿税诸臣,酌量启用,新增织造、烧造等项,悉皆停止。”

司礼监秉笔与记注官在一旁飞速地记录着皇帝的一言一语,待到新皇登基,翰林们将借由他们的记述编纂成实录,也是后世评定帝王是非功过的依据。作为万历盛世的缔造者,皇帝躺在帝国巍峨的古塔中央,耳边呼啸而过的幻音,吹响的却是如今风雨飘摇的铜驼荆棘,万历忽然非常好奇,百年之后,世人将为自己奉上什么样的盖棺定论呢。


黄昏时分,元孙与五哥儿拜过太子,来到西李房中定省,丰俭由人的礼数,李氏偏要做足了面子,拜礼过后,常要孩子们奉茶听其教诲才够,深宫无聊,竟也成了她打发时间的手段。

元孙心不甘情不愿地跪拜了三次,拉着弟弟一道侍立在屋下,一早一晚见到李氏的时候,是五哥儿每日最胆战心惊的时刻,元孙余光望过去,小孩子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心里打翻了一众油盐酱醋瓶子似的百般滋味,难受至极。

宫人奉上茶具,五哥儿刚要去接,朱由校拦在他身前,使了个眼色,在五哥儿疑惑的注视中捧着茶盘,恭敬地奉与李氏。

“母亲请喝茶。”

李氏抬起眼皮,冷冷地逡巡着他,笑道:“哥儿,今儿是怎么了?这般叫我……可有些担不起。”边说着,倒边接下茶碗。

元孙说道:“爹爹爱重您,为了爹爹,我亦当尽人子之孝,从前儿不懂事,久缺侍奉,日后定悉心补救。”

李氏意味深长地睨了他片刻,轻笑一声,俯首抿茶,只听一声惨叫,茶碗锵然落地,李氏吓得花容失色,指着地面哭叫道:

“——虫!有虫!”

左右宫人七手八脚的去扶,五哥儿也怯怯地探头张望,元孙倒是十分淡定,悠然开口道:

“哦,夏天这时候,难免的。”他向后退了半步,令那沾了一身茶汤的金龟子窸窸窣窣地爬出水渍,漂亮的硬壳闪着荧光飞出室内:

“幸好不是那种多脚的千足虫,那东西爬得急快,母亲一不当心,它就顺着喉咙钻到胃里去了。”

“你——!”

李氏脸色惨白地咳着,急怒攻心,竟不知道该骂什么,元孙回头和五哥儿眨了眨眼,调侃道:

“弟弟,你我今后必得小心,每日谨慎着奉茶,可不能让千足虫跑进去。”

“噗。”五哥儿忍了许久,终于控制不住地笑了出来。

李氏脸色由白渐红,狠狠剜了一眼元孙,挥开宫人,两步上前,染着嫣红色的尖指甲狠狠戳了一下五哥儿的额头:“笑什么!是不是你放的!”五哥儿吃痛地叫了一声,抬起两只手捂着脑门,摇着头,委屈地辩白了一句:“不是……”

李氏心知肚明,却诚心要找个出气的,攒着眉头,狠狠地伸手搡他,不想立马被朱由校一把推开:

“泼妇。”他低声骂着,回眸中蕴藏着无尽恨意:“你有什么资格碰他?我是不明白,为何爹爹偏会喜欢你——无德无貌,成日欺凌弱小,你等着,杀母之仇,我迟早要报的。”

李氏浑身颤抖,抬手要挥过去,却在将要打到元孙身上时犹豫地滞住——方才拉开她的力道让她的手臂隐隐作痛,元孙的个子比去年高了一头,声音也褪去了稚气,不知不觉中,他已是个成年男子了。李氏在一瞬间忽然畏惧地想道,将别人的亲生骨肉养在身边终究是个隐患,她真希望太子的儿子都死绝了,自己的肚子再争一争气,他朝才可名正言顺地争个位分。想到此,她恼羞成怒地回道:

“你娘是自己碰死的,与我何干?五哥儿是我养大的,我要扳正他,又与你何干?不论是他,哥儿,你也是殿下亲自托付于我的,我平日对你们优容照拂,你们没有一点感恩的心,反而凑在一块儿作弄我,待会儿我们去找殿下,让他老人家评一评理,看我这做母亲的有没有资格管教你们!”

“全天下做母亲的恐怕都会为你羞耻。”朱由校梗着脖子,一只胳膊将五哥儿护在身后,不甘落后地回呛着,五哥儿吓坏了,眼睛里水汪汪地打着转儿,轻轻拉扯他哥哥的衣袖,小声劝道:“别说啦……”

元孙回头应了声:“不怕”,转脸怒视李氏道:“你有能耐,今天就连我一道罚了,省得成天找一群无辜的奴婢作难。”

“真当我治不了你。”李氏冷笑着,吩咐旁人道:“把他俩一并带到废屋里去,好好反省,哥儿,实话与你说了,陛下才召爷去了弘德殿,一时半会儿恐回不来,此番难免要先斩后奏了。”

李氏催促着宫人将二人关进废弃的书房,仍不忘嘱咐道:“少两顿膳食坏不了,肚子里空一空,脑袋才想的清楚,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

朱由校没再反抗,拉着弟弟顺从地跟着引路的宫人往李氏所说的地方关禁闭,那间屋子他再熟悉不过,当年每每犯错,父亲便让他跪在其中双手托书,说起来,五哥儿似乎也同他一道被关过,只是为何缘由朱由校已经想不起来。他垂首看了看闷闷不乐的弟弟,宽慰道:

“高兴点啊,好歹,以后你我再也不用侍奉她喝茶了。”

五哥儿担忧地嗫嚅道:“可是……她要关我们多久啊。”

朱由校促狭地笑了笑:“我还能饿着你么?放宽心,一早预备妥了。”


太子的鹤驾停在仁德门外,为表孝道,要由仁德门步行至弘德殿,万历溽热地寝室里。于满室药气氤氲中,太子不出意料地看到了熟悉的身形:

“臣拜见陛下,拜见母妃。”

“请起。”郑氏涩然开口。此时的万历已经病重到无法发声,他神思恍惚间意识到太子来了,艰难地冲着他招了招手,朱常洛满面惨然,哭着膝行上前,犹豫着,战战兢兢地,握住了父亲的手。

“陛……父……父亲……”

万历干瘪的双唇翕合着,发出一个个意味不明的破碎音节。朱常洛焦急地倾着身子,附耳上去,仍是没有听真切,郑氏忽然叹了一声,坐在皇帝身侧,将他的头放在膝上,脸贴着他的嘴唇,凝眉听了片刻,便会意地从皇帝衣襟中取出一封手书:

“殿下,皇爷让你收好这个。”

太子接了那封皱巴巴的纸,垂眼分辨,根据笔体、措辞、纸张、规范,当出自司礼监之手,其上密密麻麻誊写着辽东经略熊廷弼自上任以来为万历皇帝献上的一干平辽方略,朱常洛不涉政事许久,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领会奏疏中的筹划布局,他茫然且自责地抬起头,求助地望着父亲。

万历咳出一口带血的痰,嗓子中的淤塞暂清,顾不得喝水,侧着身子,浑浊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太子,艰涩地说道: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儿臣知道,知道了。”太子呜咽着,不知不觉涕泗满面,万历握着他的手,又轻轻拍了拍郑氏,苦笑道:

“善待你母妃,她跟了朕半辈子……”

郑氏的眼泪滴落在皇帝灰白的发间,自嘲道:“爷,是一辈子……”

“是么,是朕糊涂了。”

万历又看向太子,颤声说道:

“辽左建奴外患,国家百废待兴,朕此生,做过许多大事,好事、坏事、糊涂事,现在,朕要将大明朝托付给你,做个好皇帝,让它重新繁荣、安定起来。不要……不要学我。”

万历的手很凉,朱常洛试图将它焐热。皇帝默默看着他做着无用功,他的力气用尽了,大概只够再说一句话,肩负日月,身披星辰,黎民,土地,江河,从丰收的麦穗到边关的觱篥,身为天子要朝夕关切,要事必躬亲,万历在这个位子上坐了近五十载,权衡之道已深入骨血,于是他在想,对于天下苍生,他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呢?内阁首辅,兵部尚书,司礼监,宠妃,福王的脸在他脑海里走马灯似得流过去,最终,他让太子抬起头,看着自己。

“我儿,对不住,苦了你。”

朱常洛三十八载生命中,唯独此时此刻,真真切切地从万历的眼中感受到了父爱,如同飘蓬断梗、行尸走肉的人生,也唯独在此刻,觉得不虚此行。自欺欺人也罢,他不愿将父亲的话归类于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样于他、于郑氏,于皇帝自身,都太过残酷了。


朱由校和五哥儿甫一进屋,屋门便被李氏的奴婢锁上,金乌西坠,落日的余晖将门上的雕栏映在地上拉出一片长长的影儿,五哥儿站在影子中央,看看哥哥,又看看门口,茫然不知所措。朱由校等了一会儿,待宫人们走远,转身跑向孔子像一旁的斗柜,五哥儿眼睁睁地看着他像变戏法般地从柜子里掏出了铺盖,点心,书籍……甚至玩具。

“李进忠办事还是靠得住的。”

他将褥子铺在地上,挤眉弄眼地招呼弟弟过来坐下:“以后和你屋里的徐应元说一说,少赢我家李傻子些钱。”

由检挨着他坐了,并打开一包乳酥饼,觉得兄长无所不能。

“你少吃点啊,仔细又要牙疼。忘了你满地打滚的时候了,好了伤疤忘了痛。”

由检把嘴巴塞得满满的,模模糊糊地应道:

“你刚刚那个样子,真像我奶娘。”

由校白了他一眼:“徐老公说了,我这叫‘长兄为父’,什么奶娘,我又不是女的……”

由检蹭过去,紧挨着他问道:“徐伴伴还和你说什么啦,他日前出去,可又见了什么趣事吗?他们每每只告诉你,从来不与我说,你们各个都知道,唯独我不知道。”

“那是因为你……”由校斜睨着他,黄油与奶粉调和的糕点呈现出乳黄色的可口色泽,五哥儿嘴角上,脸蛋上,沾了许许多多这样的碎末,他本来很不耐烦的,突然又觉得自己可以讲到明天。

“他与我讲了熊经略在辽东的故事,还讲了铁岭的难民,杭州的将星。”

“经略是什么官儿?辽东在哪?将星是什么星?”

元孙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声音传出来:“你知道他们为何都不愿意给你讲故事了吧。”

由检于是不服气:“又不是所有人,天生就知道所有事的。”

元孙苦笑着把玩手里的木剑,这是他用徐应元带回来的那柄小斧头新斫的得意之作:

“经略是个大官儿,他可以领兵打仗,将星呢……将星就是兵中最厉害的那一个,经略找到他,就会给他这样一把木剑,让他可以上阵,杀鞑子。”

由检噘着嘴,听得半信半疑,元孙也不知道辽东在哪里,该怎么形容,所以他臆测道:“至于辽东,兴许就是太阳升起来那个方向吧。好弟弟,这把剑给你吧。”

由检不解道:“为什么要送我这个呢?”

“我也不知道,我想送给你,大概觉得它能帮你防身。”他抬起手抹掉了弟弟脸上的乳渣:“如果哪天我不在,西李那贱妇再欺负你,你就拿这个出来……女人都怕的。”

由检讷讷地接过长兄的礼物,他并不喜欢这类玩物,比起刀剑,他更想要一枝新毛笔。


晚风淅淅,月如镜新磨,静谧的夜浑似幽冥,忽而锵然一声铜锣响彻大内,从弘德殿到乾清宫,从玄武门到正阳门,悲声兀兀秃秃地钻进每个人的耳膜——内侍、婢女、宫妃,以及慈庆宫破旧的书房里抵膝而眠的两位小王子。

由检疑惑地听着太监尖细的声音搭配着锣声起伏跌宕,他哥哥皱着眉头,望着窗外不言不语,他有些害怕,又禁不住求知地询问道:

“圣驾宾天又是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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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侍因殴崩圣母,自忖有罪,每使宫人窃伺,不令朕与圣母旧侍言,有辄捕去。朕之苦衷,外廷岂能尽悉。”——《天启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