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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俗气“三枪”拙劣 影视片名书法为何不耐看?

中国文化报•美术文化周刊2018-03-27 07:33:53

(美术文化周刊记者梁毅、续鸿明采写,刊于中国文化报201461日,转载请注明出处)

“归来”由都本基题写,号称“霸字体”。

张艺谋执导的影片《归来》正在热映,短短两周时间票房破两亿,数百万观众在观赏电影的同时,也对该片片名的书法体留下印象。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很多书法家并不认可这部电影的片名书法,不少网友也对其持批评态度。

近年的大片和热播电视剧的片名书法五花八门,甚至求奇求怪、以丑为美。作为一种受众面极大、影响广泛的艺术载体,影视片名书法迄今在影视界并未引起相应的重视。为何片名书法大多不耐看?哪些人在题写片名?片名书法所传达的意境是否为广大观众欣赏?影视工作者、书法家如何携手合作,提升影视剧书法艺术的水准?

片名书法反映导演审美趣味

从《归来》片尾字幕可以了解到,“归来”二字由都本基题写。这并非都本基与影视圈的首次合作。2002年,由吴子牛执导的电视剧《天下粮仓》,片名即由都本基题写。其书被认为是“非篆、非隶、非草、非行、非楷”的“创意书法”,而用都本基自己的话说则是:“行书太草,楷书又太死板,最后选择折中的行楷,风格是自创的‘霸字体’。”

《天下粮仓》片名即由都本基题写。其书被认为是‘非篆、非隶、非草、非行、非楷’的‘创意书法’

就《归来》的片名书法,《美术文化周刊》记者在“书法江湖”网站做了一次调查,赞赏者认为“都本基字有浑厚的一面,但也有莽气”;持批评态度的占了大多数,认为“字很俗气,都是一个套路”“只能算是‘写字’,谈不上书法”。

细数张艺谋多年来执导的20部作品,除《代号美洲豹》、《有话好好说》等少数几部影片片名为美术字外,其余片名大多为毛笔手书。除了都本基,吴三大、王天任、汪德龙、任平也为张艺谋影片题写过片名。《红高粱》、《满城尽带黄金甲》为吴三大所书,《一个都不能少》、《活着》由王天任执笔,《英雄》、《千里走单骑》的书写者是汪德龙,《金陵十三钗》则由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任平题写。

“张导认为我的片头很有文化感。”任平说。

其中,2011年的《金陵十三钗》采用了委托书法家题写片名的方式,任平是受委托人之一。任平根据电影的主题,用篆隶体写下片名。数件作品交给导演后,张艺谋一眼就看中了任平的片名。“张导认为我的片头很有文化感。当时制片人及有关专家和影片宣传推广人也一致看好这幅作品,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在电影中用过这样的书体。”任平说。

“《活着》‘用笔厚重拙朴、艰涩凝重,与片中之意甚合’”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邱才桢一直留意影视剧中片名书法的题写。“看张艺谋关于书法的趣味或品位到底如何,又是如何变化的,最直接的莫过于电影海报上的片名书法。显然,这是导演趣味的直接反映。”邱才桢认为,《秋菊打官司》“清朗雅健,睹之神清气爽”;《大红灯笼高高挂》“用笔朴素、自然,了无矫饰”;《活着》“用笔厚重拙朴、艰涩凝重,与片中之意甚合”;《千里走单骑》“厚重饱满,不乏灵动稚拙”;而《三枪拍案惊奇》是“拙劣低俗,典型的江湖俗书”

“《三枪拍案惊奇》是“拙劣低俗,典型的江湖俗书””

将张艺谋导演的影片梳理过后,邱才桢总结道:“张艺谋挺重视片名书法,从2002年到2005年,是张导片名书法的高峰期,与当时书坛较高水平保持一致;2008年之后,起用江湖俗书,一无可观。

近年来,影视剧片名书法由名家题写的确实不少。《无极》是贾平凹,《南京!南京!》是范曾,《天机》是曾来德,《开国》是苗培红。题写者除了专业书法家,还有一些像都本基这样的名人,有的甚而被冠以“中国影视片名题写专业户”“影视片名题字大鳄”等炫目头衔。

在邱才桢看来,目前国内影视剧片名书法的题写整体质量不高,但这并不是个别导演的问题。“这一代的导演普遍经历了‘文革’,由于文化断层的原因,传统文化修养是有缺陷的。现在整个国民书法欣赏的能力在下降,包括大多数书法家。从整个影视剧行业来看,他们在书法方面的修养,与我们的期望值还有很大距离。近一个世纪以来,书法工作者们在对于大众的书法普及审美、传统书法的现代转型等方面,所做的工作非常之少,以至于让很多不入流的‘宣传家’,误导了大众的审美。

老一辈名家题写的比现在好

有研究者将国内影视剧片名的汉字使用分为三种:一是美术字,电脑普及以前由人手写,后由电脑制作,范式固定,如《白毛女》、《奇袭白虎团》、《大渡河》、《沙家浜》等,字体包括隶书、魏碑、仿宋、黑体等;还有些则是美术字的变形,如《黑山阻击战》、《野火春风斗古城》、《蓝色档案》等。二是印刷体或“电脑字”,由打字机和电脑制作。三是软硬笔书法,从题写人的身份看,可分为书法家、名人和领导,当然也有三重身份集于一身的;而依书法水平,又有专业和非专业之分。

无极”的题字者是贾平凹

美术字在影视剧中的使用最为广泛,但随着电脑技术的发展,“电脑字”变得更为流行,但这两种字的利弊都很明显。“宋体、黑体、楷体等美术字,有其悠久的发展历史,从颜体、欧体、柳体楷书演变而来,是对文字的美化和装饰,其风格特点或端庄典雅,或修长优美,如启功行楷书(启体)、舒同的行书(舒体)、刘炳森的隶书、任政的行楷书、王祥之的隶书等,虽然也是书法家所写,但经过电脑加工后,显得过于规矩而缺少艺术性。”北京师范大学书法系教授倪文东说。

乔家大院的海报

相较而言,毛笔书法的视觉表现力和感染力要远远超过美术字和“电脑字”。“影视剧片名用书法来表现,有艺术情趣、文化品位和中国特色,既渲染和烘托了作品的主题,增强了其艺术感染力,又让书法在实用性逐渐消减的大趋势和大环境下,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作用。”对于书法在影视剧中的使用,倪文东认为影响是积极的,也产生了一些“既符合剧情特点,又不俗甜、有品位的片头”,如《乔家大院》、《少林寺》、《画壁》、《梅兰芳》、《集结号》、《西风烈》、《战国》、《城南旧事》等。从这些片名看,既有惯常所用的隶书、魏碑,还有不太常见的篆书、爨体。

集结号的电影海报

长期从事电视编导和书法理论研究的中央电视台军事节目中心高级编辑刘建武认为,毛笔书法之所以不同于美术字和“电脑字”,在于“创作者倾入了内心的情感和生命体验,表达出电影中微妙细腻的情感,甚至是许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心理感觉,具有巨大的艺术感染力”

《渴望》“看到片名,能感到一种片头书法与电视剧主题之间非常顺畅的连接”

谈及印象深刻的影视剧片名书法,邱才桢提到《渴望》,“看到篇名,能感到一种片头书法与电视剧主题之间非常顺畅的连接,这种沟通很容易让人感动,但现在的不少片名的视觉感受跟影片内容所带来的心理感受,不在一个层面上。”中国书法家协会学术委员会委员、《书法导报》副总编姜寿田则说到《孔子》:“此片上映时,看到用汉隶写的两个光溜溜‘孔子’,觉得很不理想,如果从汉简中集这两个字,也是很好的,甚至用小篆写也很美。”

“看到用汉隶写的两个光溜溜‘孔子’,觉得很不理想”

让中央美术学院教授邱振中印象非常深的是黑泽明的《乱》。“这部影片由书法家今井凌雪题写,写得非常好。日文中的‘乱’字与中文的简化字结构一样,这是一个不好处理的字,但今井凌雪写得很有气势。像黑泽明这样的导演,知道怎么挑选出一位优秀书法家最好的作品,中国导演还远远做不到这一点。”

让邱振中印象非常深的是黑泽明导演的《乱》,片名由日本书法家今井凌雪题写。

在很多人眼里,老一辈名家题写的片名书法要比现在好很多。一些老片子譬如周慧珺题写的《春苗》、《巴山夜雨》,姚俊卿题写的《金光大道》、《直奉大战》,金中浩题写的《谭嗣同》、《开国大典》,祖绍先题写的《骆驼祥子》、《阿凡提》,蒋凤仪题写的《庐山恋》,观众普遍觉得挺好看,和影片内容很贴合。

蒋凤仪题写的《庐山恋》

好的片名书法要雅俗共赏

“目前影视剧创作团队的书法鉴赏能力相对比较欠缺,是不争的事实。美术师这一角色,偏重美术设计的多,对书法的了解不够,这就导致一些根本就不懂书法的人轻易进入到这个领域,大量的滥俗之作充斥荧屏,这是对书法的一种亵渎。电影某种意义上担负着国家形象的艺术传播,如果长期这样,会损害书法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形象。”姜寿田说。

姜寿田认为目前中国影视剧片名乏善可陈。“电影的视觉效果和书法元素的应用,需要从电影这门艺术创作的角度去认识。书法应用到电影当中,和纯粹的书法创作是不一样的,比如一部侦探电影,你就不能用一个‘二王’的书法风格作片名。一个好的书法家不一定能把片头写好。现在的中国导演,对如何把书法元素运用到影视剧中,还处于探索的初级阶段,因为很多人对书法就是门外汉。”

为何现今的片名书法普遍不耐看?北京语言大学教授、中国书法篆刻研究所所长朱天曙分析道:“过去书法在影视剧中的使用,更多的是经典样式化的呈现,而作为片名题写,一定程度上是一种身份象征。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传统文化越来越大众化,这就使得一些非专业人士、非文化人进入到书法艺术活动中来,从这点看,中国书法生态发生了变化,参与的人群也发生了变化。一些并未经过良好专业训练的非专业人士,通过影视和展览等活动慢慢转变了自己的身份,从而使得当下影视剧中的片名书法充斥了滥俗之作。”

片名书法好还是不好,在观众眼中和专家眼中常常差距较大。很多观众觉得《天下粮仓》、《三枪拍案惊奇》好,但在专家眼中,却认为从书法本身来看是失败之作、滥俗之作。“好和不好,对于长期从事书法工作的人来说,一秒钟就能反应出来。这里有个审美趣味和书法鉴赏水平的问题,既涉及挑选者(导演),也与书写者(书法家)相关,其中还有两者关系的问题。”邱振中说。

对邀请名人题写片名的现象,邱才桢认为很多时候开始的目的和最后的效果会有较大差异。“作为导演,请名人来写片名,一般会有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知道所请之人书法很好,另一种情况是,只知道名气很大但不知道书法好不好。片名写出来后,可能会形成两个方面的反应,圈里人觉得好,圈外人却觉得未必好。”

结合自己的创作体验,刘建武认为,好的片名书法应以符合影视作品的特定内容与形式需要为标准,在字体、用墨、结构、布局上要和影视作品表达的主题一致,而不能单纯为强调书法特性,突出自我、脱离作品主题进行创作,更不是书法作品与电视画面的简单拼接,而是书法作品与电视画面、音乐、光线、色彩等元素的深度融合。在影视剧创作技术层面,还可以通过高技术编辑设备和计算机软件实现对片名书法展现效果的再创作、再提升。

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城南旧事》,片名用了少见的爨体。

“片名最好用内行人来写,这个内行不是说其职业必须是书法家,而是说应该是真正懂得书法精髓的人。片名写好了,不光会促进中国文化的传播,对影片自身的传播,也有很大好处。”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书法院副院长李胜洪提出,影视剧创作团队应有内行人介入。“即便你是一个书法家,写过很多片名,但是不意味着这部写好了,别的也能题好。

韩国导演李沧东的《诗》,片名唯美清雅。

书法家要提早阅读电影剧本,反复琢磨,力图真正进入书写角色,体会影视剧所要传达的东西,找到感觉了再写,这样出来的东西是内心情感的宣泄,效果自然也会好。”

影视剧亟须聘请“书法顾问”

“焉识”二字,就有书写不规范和错写的嫌疑

除了片名,关于书法元素在影视剧中的使用,批评的声音不绝于耳。电影《归来》所使用的书法元素不少,譬如在冯婉瑜(巩俐饰)的家中,背景墙上是一幅毛泽东手书的《卜算子·咏梅》;当冯婉瑜几次去火车站接她“数年未见”的爱人陆焉识(陈道明饰)时,举过牌子,牌子上书“陆焉识”三个大字,而“焉识”二字,就有书写不规范和错写的嫌疑。另外,片中出现的手书汉字也有繁简混用的情况,显然剧组并没有重视这一点。

现在整个文化圈越来越浮躁,创作团队急功近利,脱离人文轨道,背离人文精神,缺乏严肃创作的态度。影视剧很多没有文史顾问和书法顾问。陈家林拍《唐明皇》的时候,意识到必须请历史学家做顾问,便请了中国社科院历史所研究隋唐史的李斌城研究员,专门为影片所涉及的文史背景解疑答惑,这才是负责任的态度。”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所研究员王春瑜说。

倪文东也提出,影视剧的导演和剧组应该聘请书法家做顾问,给片头和字幕的用字把把关,不要出现常识性错误,张冠李戴,时空错乱。“另外,现在的影视剧中片头和字幕,有美术字,有书法字,有简化字,有繁体字,五花八门。但最好不要繁简杂用,要繁就繁,要简就简。原则是以美观实用和艺术装饰为目的,千万不要拆解汉字,扭曲汉字,破坏汉字本身的结构美。如果这样,那就本末倒置了。”

当今影视剧中的常识错误随处可见

书法评论人邹德祥曾在《美术文化周刊》撰文《影视剧需要“书法顾问”》,直言当下影视界普遍的审美和文化缺失:“有人在北魏背景剧中用‘宋体字’写酒幌,用‘黑体字’印告示;今人刘炳森的隶书字体,挂在了富丽堂皇的大唐金銮殿上;毛泽东的草书,挂到了秦始皇的卧室里;启功先生优美的‘启体’,不时出现在秦汉剧中的匾额上;有的剧中把楹联的上下联挂反了,有的则把上下联写反了,有的根本不知道楹联末字必须‘上联仄声、下联平声’,还有的把并不对偶的两句话写成楹联张挂出来。”

“我注意到《十面埋伏》里有个职业叫书法师,是和美术师并列的,我觉得这个非常好。需要有这么一个视觉团队,让剧组少出现错误或者错位。”邱才桢认为书法师的参与可以避免一些常识性错误,诸如影片所拍摄时代的书体、执笔方式、用纸用墨等细节。那么,书法师这一职位需要具备哪些条件呢?“视野开阔不说,自己不但能书写,还得有非常高的书法鉴赏能力。这种鉴赏力不能局限在自己的趣味上,假如喜欢王羲之秀美一路,便排斥雄强浩阔的风格,就不能作为一个书法师。书法师得根据影视剧所表现的内容、意境,来选择合适的书体来表现,有时候未必自己书写,也可以使用古代经典书法里面的东西,可以拼接和集字。”邱才桢说。

姜寿田提议从长远考虑,需要在高校加强书法设计方面的人才培养。“书法要进入建筑、影视、装饰等领域,得有一批既懂书法和设计又懂相应领域专业知识的人才,才能把书法语言在现代艺术领域表现好。这不是一个单靠书法家所能完成的事情。”

朱天曙认为公共审美环境的改善也非常重要:“全社会的审美素质需要提升,如果周围见到的都是好的东西,到美术馆看到的都是美的作品,商标设计也是美的,教科书上的内容也是美的,公众能感到审美无处不在,那么那种很差很俗的东西,就会被排斥和清除掉,否则,公众的审美能力会在潜移默化中降低很多,以致根本无法欣赏那些真正美好的事物和艺术。”

李胜洪强调,书法是以汉字为基础的一种传统艺术表现形式,在当下国际文化交流中是体现文化软实力的重要载体,关乎国家形象的视觉表达。“现在说书法要走出去,但面临的困境也不少,影视剧在其中担负着重要的责任。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应该把中国书法最核心、最精彩的一面展现出来,而不是把劣质的、粗俗的东西传播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