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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丽::鲁肃七夫人与甘棠三甲鲁

乡土作家2019-01-11 06:51:11

 

成丽,女,笔名窗外的流萤。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咸宁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协第六届高研班学员。省作协定点写作项目、《散文选刊•下半月》签约作家。曾任《长江文学》散文编辑。曾在《海外文摘》《散文选刊》《华夏散文》《长江文艺》《长江丛刊》《长江文学》《新作家》《文学月刊》《经济日报》《湖北日报》《楚天都市报》《长江日报》等多家报刊杂志发表纯文学作品30余万字。多次在国家级、省级征文中获奖,多篇作品被选载转载。 

 



鲁肃七夫人与甘棠三甲鲁


特邀作家   成  丽


1


黄昏,长江南岸的斧头湖畔咸宁甘棠三甲鲁杨家垅。

踞水而建的深宅大院内,传出琴声。琴声悠悠,似大雁南飞的鸣叫,似双凤朝阳的呢喃,似黄河奔海的悲壮,似万物凋零的凄美。高亢或低回,余音紧贴长江水域,传播,旷远。

在江边指挥水军操练的鲁肃,停下手中的令旗。军士收拾物件,一路打趣,回营。火红的夕阳,一半沉入水底,一半留在江面,半江瑟瑟半江红。鲁肃卸掉盔甲,身着便服,牵马,沿江,缓缓前行。

古琴声,再度入侵耳鼓。如高山流水一泻而下。时而松涛阵阵,流水潺潺;时而一马平川,水天一色。有鸟雀直上云天的轻捷,有夏夜虫鸣的低语。深谙音律的鲁肃停马驻足。

青砖,布瓦,红立柱,对开的朱漆大门。狮子头图案的门环在黄昏的光影中,泛着亮光。



鲁肃整衣肃容,上前,叩响了铜门环。

灰短衣灰长裤,精悍的家丁上报主人后,引鲁肃过前厅,穿小院。

琴声,从六面置窗的木楼传出。梅花图案的窗格前,端坐一个女子抚琴的侧影。一支银簪别着高耸的发髻,随着琴声的音节,缀满珠串的步摇在浅浅摆动。

后堂,伟岸儒雅的杨家主人杨继斌起身相迎。

一见如故。

茶香袅袅。从华夏始祖的起源到汉武大帝的强盛,从周朝乐器的盛行到秦始皇焚书坑儒的专制,从董卓弑君篡逆遭千夫所指到曹操挟天子而令诸侯的枭雄霸业。诙谐幽默的交谈,爽朗会意的笑,两把木椅,越移越近。

意味阑珊。

琴声不知何时悄无声息。

主人将手一挥:叫小姐下来见贵客。

一条汉朝盛行的留仙裙,白内衬浅绿裙,纤腰广袖似青莲。清澈如水含情目,樱桃小口含朱丹,发似云鬓肤如脂,二八佳人低眉移步款款行。

鲁肃如被电流击中。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小女子杨千千见过将军。”语出,如玉珠落地。

鲁肃回过神,跨步向前,两手扶住欲施大礼的杨家小姐。



盈盈抬头,眼前一亮。一件灰色长袍裹着健硕魁伟的身躯,滚边的腰带镶嵌玉如意透着卓尔不群的贵族气质。天庭饱满目如星,鼻如悬胆眉似剑,美髯飘逸唇含笑,宝剑悬腰凛生威。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在眼前。

“楼上抚琴的可是小姐?”

“正是奴婢。”

“适才小姐弹奏的是晋国乐师师旷的名曲《阳春》。《阳春》取春和景明,朝气蓬勃之意。古琴是汉文化中地位最崇高的乐器,也是难度较大技巧性强的乐器。小姐将古琴中的散音、泛音、按音三音交错运用,繁复变换,颇具功底。泛音象天,按音如人,散音则同大地,称为天地人三籁。古琴一器具三籁,可以奏出人、物、思、虑等缥缈多变的象形之情,也可以从花、草、虫、鱼的细微生命通达天地宇宙之理。弹古琴,需“静”!心静,环境静。小姐弹奏时,指尖与心合二为一,故而音色正、准、稳,旋律清新流畅,节奏轻松明快。将冬去春来,草木复苏后万物欣欣向荣的初春美景,尽倾指端。” 

杨千千心头一颤,心湖顿时如投进了诸多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有被赞赏的欣悦,被理解的惊喜。

自幼听父亲弹琴,对七琴弦神往不已。

及五岁,父亲才开始教她练琴,六岁独自弹奏,艺惊四座。

一拨拨琴师来了,又走。喟叹:教不了。

曲高和寡。想不到眼前气宇轩昂的伟男子,一曲成知音。

2


夜色如一张黑色的巨网,笼罩着三面环水的三甲鲁渔村。黑糁糁的江面上有渔船游走,灯如萤火或远或近,渔民就着微弱的光,打捞一家人的柴米油盐。鲁肃放下书卷,伸个懒腰。拨去燃烬过的长长灯草,室内,顿时明亮几许。他对着黄色的光晕,发呆。光影里,一个侧身抚琴的倩影,又在眼前。千千!杨千千!他伸出手,想抚摸那葱根似的手指。皮肤与火对接后的炙痛,将他拉回现实。他苦笑着,揉揉眼眶,步出营房。

黑夜将他站立江边的影子,凝成一座雕像。江风拂去他的疲惫,往事如幻灯片,一幕幕在他脑海上映。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祖父鲁赐那时为东海太守,为人严谨,乐善好施。受他的影响,子孙的性格开朗豪爽。父亲鲁文韬,是当地有名的孝子。一次祖父病重时,医生说用人肉做药才能医治,父毅然割股为药救祖父,被传为佳话。父亲少年研读兵书,且武艺高强,被派去镇守荆州,屡建奇功。在一次战役中,不幸殉职。功垂天壤,群臣奏公诚孝格天,封楚国忠义大夫。御赠孝思堂额。汉献帝的褒奖字字清晰,镌刻在鲁肃幼年的记忆。



人生的悲苦,莫过于幼年丧父。知书达理的祖母将其抚养成人。肃从小擅乐器、喜读书、好骑射,爱打抱不平,祖母对这个才智过人的长孙又偏宠又担心。

东汉末年,由于朝廷昏庸,皇权虚弱无力,对地方过度放权,造成群雄割据的局面。地主豪强借势扩大自己的私人武力,导致社会动荡不安。为了自保,弱冠之年的他,召集乡里青少年练兵习武。乡亲中有困难的,他仗义疏财,出手相助,深得乡人敬慕。当时,周瑜为居巢长,因缺粮带了百人向鲁肃求助,鲁肃家里有两个圆形大粮仓,每仓装有三千斛米,周瑜刚说出借粮之意,鲁肃毫不犹豫,立即手指其中一仓,慷慨赠给了他。从此,二人的感情一路升温,同春秋时公孙侨和季札那样,结为牢不可破的朋友关系,世称“斛米之交”。

建安二年,经周瑜推荐,鲁肃率领部属投奔孙权,为其提出鼎足江东的战略规划,因此得到孙权的赏识。

赤壁大战前夕,东吴诸臣恐惧曹操强大的势力,欲降,鲁肃主张迎战。他劝孙权召回周瑜,商议确立抗曹方案。他与周瑜各领水军,驻扎长江南岸,日夜操练。“主公宅心仁厚,器重我,厚赐我良田珠宝,委以重任,我鲁肃即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想到此,鲁肃的热血于胸中澎湃。江风裹着他的呢喃,露水不知不觉沾上了他衣襟。抬头,东方的天际露出了鱼肚白。左前方,依稀有船靠岸,那是杨员外门前的码头。

琴声,从心底汩汩流出。

3


“我今年30,大你14岁。”

鲁肃温柔的目光在杨千千光洁的脸上游动。

千千粉嫩的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汉武帝刘彻六十多岁,尚迎娶及笄之年的钩弋夫人。

“你能歌善舞,多才多艺,美貌出众,做我的第七夫人,委屈了你。”

“将军才气过人,有勇有谋,忠厚仁爱远近闻名。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今生能伺候将军榻前,是小女子的福气。”



弹过琴舞过剑的大手,握着纤纤玉手,爱怜不已。

“你是我今生停靠的最后驿站。目前曹操80万大军自江陵沿江东下,我已劝说主公与皇叔刘玄德结盟,共同抗曹。等破了曹贼,我带你回江东安居。有我一口饭,绝不让你食粥;有我一寸丝绸,绝不让你素衣。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四目相对,泪光盈盈。

高山流水遇知音。

琴为媒。

“琴棋书画”中的琴为中国传统文化的四艺之首,是高雅的艺术。周朝时,古琴除用于寺庙祭祀、朝会、典礼等雅乐外,也盛兴于民间,为古时文人学士必备的知识与必修的科目。鲁肃生于富贵人家,从小有乐师授课,亦擅弹琴。二人从伏羲始作琴的典故起,到五帝时改八尺六寸琴,虞舜改为五弦,文王武王易为七弦,娓娓道来。及师旷创作《阳春》《白雪》《玄默》的精彩之处,你说上句,我和下句,时而双目对视,时而会心一笑。聊起古琴弹奏的音域和技法,左右手的拿捏位置,杨千千以右手的抹、挑、勾、剔、打、摘、擘、托、轮、拨、剌、撮、锁、如一、滚、拂为主;左手的上、下、进复、退复、吟、猱、罨、跪指、掏起、带起、爪起、撞、牵、全扶、半扶、龊、间勾、转指、索铃等一一示范,看得鲁肃眼花缭乱。

你弹伯牙的《高山》,我附《流水》;你吟《诗经·周南·关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我和蔡琰的《胡笳十八拍》。两颗心,越挨越紧。

4


赤壁之战,鲁肃与周瑜力排众议,坚决主战。孙、刘联军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以火攻大破曹军。从此,奠定了三国鼎立的格局。

这,很大程度上归功于鲁肃与刘备诸葛亮之间的沟通协作和精心谋划。

孙权招鲁肃先回,予以表彰。孙权率诸将迎接,并亲自下马相迎。孙权问:“这个排场史无前例,足够彰显你了吧?”鲁肃说:“不够。”众人大惊。鲁肃就坐后,不徐不疾说:“我希望至尊的主公威德遍及四海、覆盖九州,完成伟业,再用软轮小轿召见我,那才算显扬我。”孙权听后,抚掌大笑。此后愈加倚重鲁肃,把他当成心腹。

赤壁之战后,群雄逐鹿的荆州七郡被刘备、曹操、孙权三家瓜分。刘备屯兵公安,不利于发展,两次向孙权提出借荆州的南郡。东吴将领坚决反对,甚至要求孙权扣留刘备。唯鲁肃从全局着想,竭力劝孙权把荆州借给刘备,以孙刘联盟合力,共同抗曹。



曹操听说孙权将荆州险要之地借给刘备时,正在写信的他,失色,毛笔惊落于地。刘备得了荆州的南郡,进可攻退可守,如虎添翼,很快平定了益州,势力越来越大,建立了蜀汉基业。后来,孙权派人去讨还荆州,刘备自然不愿归还。孙权只得派大将吕蒙率军攻打,想以作战夺回荆州。吕蒙大军所到之处,势如破竹,长沙、桂阳二郡望风归附,唯零陵太守郝普坚守不降。刘备亲自引兵五万从成都赶回公安坐镇,派关羽率军三万争夺三郡。孙权也从秣陵进驻陆口,派鲁肃率领一万人屯守益阳,与关羽对抗。一时间,双方为此剑拔弩张,孙刘联盟面临破裂。刘备部属的猛将张飞心生一计,一双罪恶的黑手在夜幕中悄悄伸出。

5


薄雾弥漫着杨家垅。鱼村在沉睡。静谧、安逸。

杨千千早早醒了。最近,她时常夜半醒来。夫君鲁肃已有一段时日没音讯了。当初是他主张将荆州借给刘皇叔,想不到这荆州有借无还,造成硝烟四起,夫君一定两头受气。她轻轻翻了个身,肚子立即有了动静。“小家伙,你也睡不着啦,再过三个月,你就可以看到你父亲了。以后你要像你父亲一样,做个有本事的人。”她抚摸着隆起的肚子,打着腹语。

她睁开眼睛,窗外依然黑乎乎的。她听到隔壁房间传出轻微的声响,父亲也醒了。几乎每次她一醒,父亲也有了声息,他在为女婿担心!

远处的犬吠声打破了乡村的沉默。

父亲蹑手蹑脚出了门。

马蹄声。越来越近。

杨千千静听,嘴角上扬。她笨拙地起身。母亲已掌灯过来,帮她着鞋,披长衫。

嘈杂的马蹄声在门前停下。

父亲已候在门口。



“杨员外,我等是鲁将军的部属,今主公与刘备开战。鲁将军命我等日夜兼程将杨夫人安置到江东。请七夫人火速随行。”为首的黑脸大汉亮出文书。

“诸将辛苦了!请稍事歇息,容小女收拾行装,即刻同行。”杨继斌面露喜色。

“将军交代,轻装简行,其余 辎重物件日后安顿。”

丫鬟提着包袱扶着杨千千上了马车,车轮徐徐转动。

“千千,等等。”杨员外抱着古琴,匆匆赶来。

杨千千心头一热。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父亲、母亲:保重!杨家垅,我还会回来的。”

千千掀开车帘,江东在南面,马车怎么往北走?

“车夫,停车!停车!” 

“何事喧哗?”

“报告将军,七夫人说江东在南,不应该往北走,下了马车。如何是好?”

“小女子很有见地。来,看我的。”

张飞策马上前,俯身,一手撸过杨千千,置于坐骑。

“迩等到底是何方兵马,带我去何方?”千千恐惧、挣扎。

“我乃张益德,我送夫人与鲁将军会面。”

“大胆狂徒,这不是挟持我为人质,逼子敬就范?”怒目相向!

“带你走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骑行至空旷地带(后人称“张飞跑马”之地),张飞将缰绳一拉,两腿一夹,马步如飞。

“你们这帮贪得无厌的强盗!想当年子敬力排众议劝说主公将荆州借给你们,没想到时隔多年你们不守诚信有借无还,致使吴国上下对子敬横加指责,置子敬不忠。如今,子敬奉命讨还荆州,你们却狼子野心劫持他身怀六甲的女人,限他不仁不义。我杨千千就是死,也绝不让你们的阴谋得逞!”

杨千千的两臂及上半身被张飞粗壮的手臂牢牢匝住。跳下去是不可能了。屈辱、担忧、愤怒,天理何在?她大叫一声:子敬!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咬断舌头。张飞大惊,两脚连忙夹住马肚,马受惊,一时停不住,前蹄扬起,尾部下坠,连人带马坠倒在地,马落地处,砸下一个大坑。(后人称之“马塌坑”)

张飞仓惶松开杨夫人,爬起,只见她满脸是血,气绝身亡。

“七夫人死了,回去无法交差,大哥和孔明军师一定会重责我。子敬也不会饶过我。”

“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她全家杀光,免得走漏风声。”

鲁莽、冲动、暴而无恩,使张飞灭绝人性,他带领部属,勒转马头,返回杨家。

6


“报,将军,七夫人被张飞用奸计诱出门,在杨家垅往北一里处,咬舌自尽。全家人被张贼杀死,家已被烧个精光。”

鲁肃跌坐在地。

“这条道就是张飞抢七夫人时飞马跑过的路。前方一里处的那个大坑,就是人与马倒塌的地方。”

“一尸两命,惨哪!”村民含泪,鲁肃大恸。

昔日操练水军的指挥台西北侧,鲁肃躬身掘土,一座新茔临江而筑。“夫人,你是个奇女子,有铮铮铁骨,有如水情怀。你怎能如此忍心离我而去?我将你安葬于此,江上往来的船只是我守望你的目光,滔滔不绝的江水是我无限的哀思。你安息吧!” 鲁肃泣不成声。



“乾贞,记住杨家垅忠烈女子杨千千,记住“张飞跑马”,记住“马塌坑”。日后你要带家人回这里安居,替我为七夫人一家守墓。这里是鱼米之乡,民风古朴,崇文尚德知礼仪,适合子孙繁衍。”

鲁肃的第四子鲁乾贞,郑重点头。

心痛、自责、思念困扰着鲁肃,一闭眼,七夫人俏丽的脸与悠悠琴声便浮上来。8年后,鲁肃在年富力强之时,病逝。终年46岁。他终于追随着琴声,奔赴天堂与杨千千牵手。

鲁肃有七子。乾元、乾亨、乾利、乾贞由诰命夫人曹氏所生;乾龙、乾凤由继母程氏所生;乾班由三夫人孙氏所生。

乾贞功成名就后,带着三位母亲及妻、子从凤阳迁居杨家垅不远处的咸宁淦川谷口蛇丝塘,次年移居鹅塘。三母卒后葬于鹅塘鲁家林。乾贞为曹氏、程氏、孙氏三位母亲相继立了相应的精致墓碑(至今尚存)。七夫人杨氏因无子嗣,乾贞的后裔逐渐往甘棠三甲鲁杨家垅移居。至今,鲁肃后裔在杨家垅旁边的三甲鲁繁衍生息,风生水起,积德裕后,百代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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