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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锡璋悦读茶坊】祝小兔:最后一家修笔店

韩锡璋悦读茶坊2018-12-08 16:39:16

 

  面对一支钢笔,张老师傅的凝视是无比深情的,深情的背后又是一种哀伤,独属于他的哀伤,旁人无法体会他对钢笔的情感,每个人总会有自己终生信守的东西。这是一个儒雅的、颇具耐心的老实人,本分了一辈子,也因太过本分而落伍,他的店铺也落伍,他的手艺也落伍,却是最奢侈的落伍。


  最近一次修钢笔,是因为在巴黎二手市场上淘到两支古董钢笔,笔尖是 24K 金的。回来真打算用这笔写字,却发现出不了水。太久不用钢笔了,自己无从下手,又不想放弃,便在网上搜可以修笔的地方。少有的修笔师傅都躲在不为人知的巷子里,年纪很大,基本都处于退休状态,有一搭没一搭地帮帮忙,完全不能靠修笔糊口。



  在北京的东四南大街上,竟然还存活了一家修笔店,差不多也是 中国最后一家修笔店了,并且这家店是从1962年时开起来的,简直不可思议。如今街道上的商店,今天开了,明天就关了,赚不到钱的立刻就把店盘出去了,赚到钱的不是见好就收,就是野心勃勃地扩张生意。少有几家真正的百年老字号,那种私人的、个体的、一心一意的,能存活的就更少了。


  第一次去张老先生的修笔店就吃了闭门羹,两扇木门紧闭,挂着一张牌子“休息”,下面是小字“3 点营业”。木门中间嵌着玻璃,可以透过看到工作室,工作室面积不大,写字台、柜台摆放得错落有致。整个门都是木制的,店名是金色的大字写在深灰色的墙面上。门脸像 嵌在灰色的砖头墙上,没有装防盗门,那种普遍的铁质拉门,不做防盗的店铺现在真是不多见了,显得很不以为然,同时透过玻璃看到的店是寡淡的味道,东西都是旧物,是过去的景象,像一杯冷茶,凉了反倒不怕人来喝。


  这条街也是北京城里一条久远的街,没有太大张旗鼓地开发,侥幸地保留了一些老时光的味道。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筛选过一样洒落在门脸上,使老木门看上去更加有光泽了,像被打磨过一样,玻璃也反射着光斑。远处望出去,景象又大不同了,先是修笔店夹在一家 化妆品店和一家时装屋的中间,显得最冷清,再远的就是琳琅满目、装潢光鲜的各种商店。这栋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房子,好像时光走神忘了带走的产物。可这一带做生意的人,没有人敢小瞧了张老师傅的店,就连这片儿的民警都能说出这里的来头。

  只有新客人才会“扑空”。熟悉张老先生的人都知道他下午 3 点 才开张。张老先生每天下午 3 点到 5 点工作,倒不是因为生意少而心灰意懒,而是因为他年纪大了,好歹也八十多岁的人了,精力有限。虽然营业时间极短,但风雨无阻地开张,作息非常有规律。有次北京遇连续大风,大街上人们冻得面红耳赤,冲进一个男子,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对着张老师傅乐了,大老远从海淀赶过来,一路担心不开门, 现在真是如愿以偿。张老师傅也幽默,笑了起来,“我要不开门,那 您不就碰锁了吗?”


  我是喜欢看修笔和修表的人。小学前,我淘气,喜欢拆家里的钢笔,多是“金星”、“永生”和“英雄”这几个牌子,那时候的一类钢笔 都长得差不多,是最物美价廉的款,钢的笔帽,笔杆的颜色不同,笔舌藏在里面,笔尖就是小小的一个金属尖,中间是有一条缝隙的,是墨水流出来的渠道。另外还有的钢笔,就是笔舌很大,看上去更加气派。家里还有为数不多的,弯头钢笔,可以写艺术体的字,我却驾驭不了,因为笔杆压低,笔画就粗,笔杆竖起来一些,笔画就细,很难均匀地写。我在大人不在家的时候,就开始拆笔,所有的零件都取下来,连墨囊也不放过,自己很沉迷这个游戏,把所有的笔拆了再组装,一直没有 被发现过。直到有一个下午,我把两笔筒钢笔全部拆散,相互重新组合,有的就组不上了,组上的也不能用了。这次是瞒不过去了,挨了一顿很大的骂,拆过钟表的事也在惶恐中自首了。从那之后,我是无比崇拜可以修笔的师傅的。

  在小学的时候,钢笔属于中高年级同学的学习工具。铅笔是低年级的,是笨拙的。圆珠笔是禁忌,是不允许使用的,不属于硬笔书法的范畴,笔尖太滑,写出来的字有些流气,是社会气的,考试更是万万不能用的。对墨水也有要求,作业只能使用黑色或者深蓝色的墨水,纯蓝色不允许使用,是轻佻的,不够严肃的。就在这种有些紧张的氛围里,我们小心地写着钢笔字,是最诚恳的书写方式,对钢笔也是爱 护有加,钢笔情结也就埋下了。比我们年长的一辈,对钢笔的情结就更深了,他们穿着蓝衣白裙,热爱书写,钢笔是要插在上衣口袋里的, 跟手表一样重要,是属于知识分子的物品。这样的几代人,都是张老 师傅的顾客,很多人跟他都有几十年的交情,爷爷是在这里修笔的,有了孙子还带到这里买笔、修笔,谁也想不到,换了人间,都动摇不了的小店竟然是修钢笔店,是这么落伍的生意。



  店铺一进门,是老式柜台。玻璃木柜里出售的钢笔,不是什么名牌,价格不等,是实实在在好用的书写工具。柜台侧面的写字台就是张老师傅的工作台,也是有了年头的,一盏墨绿色的搪瓷工作灯,发着橘色的光。张老师傅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花白,坐在桌前,桌子上钳子、镊子、剪刀,还有各种钢笔零部件,一台古旧的磨尖机不知道打磨过多少只钢笔尖。张老师傅人虽然瘦,肩膀却宽厚,背脊微微弯着,研究着手中的笔,无比专注。工作台对着墙上贴满了各种奖状,大红色 的旌旗垂直黄色的穗子,“北京市劳动模范”、“全国先进个体劳动者”、“全国商业系统劳动模范”等,那是张老师傅生意鼎盛时候最好的肯定。


  1947 年,张老先生17岁,跟着父亲一起在东安市场卖钢笔,那时候钢笔是热销货,很受欢迎。顾客的钢笔有小毛病时,他就顺手帮人修修,钢笔的结构并不复杂,钢笔尖劈了,钢笔管裂了,丢个小零件,换个笔管什么的,他很快摸索出门道。


  顾客们很快发现他修过的笔比之前更好用了,甚至有些新钢笔,都要带来给张老先生磨一磨,写字才能更顺畅。1962 年,张老先生在“大兴公寓”租了店铺,专心做修笔生意,比起一般的修笔师傅,他独创了一手“点尖儿”的绝活。钢笔大多数毛病都是坏在笔尖上,笔尖娇气,很容易摔坏。钢笔头上有一个比小米粒还小的圆珠,掉了钢笔就不能用了,需要把圆珠粘到笔尖上,然后在圆珠上开出缝才能流出墨水。这道工艺在笔厂里都是激光加工,可张老师傅就靠手工电弧焊把一个小钢珠焊在笔尖儿的顶端,焊得恰到好处,再在钢珠上开条小缝,做成钢笔尖儿。


  “点尖儿”用的材料都是从德国进口的铂金材料,顺滑又耐磨,写上几十年都没有问题。绝活为张老先生带了荣誉,也带来伤害,没有意识戴护目镜,每次火苗烤眼睛,伤得很厉害。在 30 年前,张广义得了视网膜炎,“点尖儿”这门绝活做不了。可他也没有让那些慕名而来的客人失望。面对摔弯了笔头的钢笔,他用一把小钳子,轻轻地、慢慢地掰,笔尖儿一点点变直,就像从未摔过一样。因为长时间的手 指劳动,他两只手的大拇指超乎寻常的粗。


  修了50万多支钢笔,贵的也有,便宜的也有,一律平等对待。有人带了进口的接近万元的奢侈钢笔来修,也只不过花了数十元,而要把笔寄回工厂本部换零件也要千元的开销。来修笔的人,也形形色色。张老先生工作台上有一张名片,那是巴巴多斯驻华大使留下的。桑德 福德大使也曾来到这家小店,修好了笔,留下了一句话:“我觉得您很伟大,很羡慕您!”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感谢信,张老先生也都保留着。


  只要一摸笔尖,张老先生就知道毛病出在哪里,钢笔拿过来不用看, 就知道笔尖是不是原装的,是不是自己曾经修理过的。小毛病,张老先生会告诉客人怎么弄,客人回家若还弄不好的,修理也就花个十几块钱。有的钢笔堵了,吸不进墨水,张老先生接一杯温水,泡俩仨小时就没事了。现在人对钢笔的了解太少了,张老先生总要嘱咐每个客人,钢笔要注意保养,笔尖不要在金属等硬质材料上书写。最好将钢笔每一个月左右应清洗一次,保持墨水下水流畅。钢笔如长期不用,应洗净保存。


  过去以修理钢笔为业的人很多,收入丰厚,也有不少人拜张老先生为师。但是人们的生活习惯变化太快,生活习惯也决定了这份职业的命运。同行早早洗手不干了,徒弟们相继离开,修钢笔成了三百六十五行里最不吃香的行当,好汉子不爱干,赖汉子干不了,张 老先生的子女也无人继承,就连修理用的配件都无从去找,许多生产厂家都已不存在了。修一只笔最多十几块钱,有时那就是一天的营业额,一年的收入才一万多。很多人向张老师傅传授生意经,还有的出主意,说铺子的地理位置好,租出去一个月房租也快赶上半年收入。这些张老师傅从未考虑过,别说转出铺子,就连离开几天他都不舍得,生怕来找他的顾客扑空。为数不多的几天他没有开业,竟是老伴去世的日子,想起来还是黯然神伤。


  面对一支钢笔,张老师傅的凝视是无比深情的,深情的背后又是一种哀伤,独属于他的哀伤。旁人无法体会他对钢笔的情感,每个人总要有自己终生信守的东西。这是一个儒雅的、颇具耐心的老实人,本分了一辈子,也因太过本分而落伍,他的店铺也落伍,他的手艺也落伍,却是最奢侈的落伍。这些年,我们失去了钢笔,也失去了许多其他东西。我们失去了太多,张老先生反倒替我们担心起来,如果哪天他不在了,顾客们该去哪里修钢笔呢?每天傍晚,张老先生关了搪瓷工作灯,锁了店铺,推出自己的自行车回家。不知道哪天,这道门关上后就不会再打开了。



以上内容系文摘



本文编辑链接:山西市场导报记者部   王洋

由中国青年报社、华中师范大学主办,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提供学术支持的第五届全国深度报道研讨会于2014年5月23日至25日在武汉召开。图为中国最高新闻奖“长江韬奋奖”、“全国百佳新闻工作者”获得者、华中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江作苏先生(左)与山西日报报业集团山西市场导报社总编辑韩锡璋合影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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