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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阻且长

朱以撒砚边漫笔2018-05-27 10:54:08



如果说起一个人对于过程的享受,使人记忆犹深的就是东晋王徽之的“雪夜访戴”。王徽之在雪夜里想念好友戴安道,便乘了小船从山阴到剡州,整整一宿才到戴家门口。按常理应该敲门进去,戴安道肯定喜不自胜,畅饮叙谈。可是王徽之不循常情,他认为乘兴而来兴尽而返,就不必去见戴安道了,于是又乘船返回。按常人来看,费时费力又没有达到目的。


对王徽之的举动,只能说他对过程的兴致更高。一宿的行船过程,四面静寂无声,惟闻桨下欸乃。这不仅是一个物理空间的短长,更重要的是一个精神空间开合。过程中一个人感到了怡悦、舒展——夜航船里,总是比呆在家中更有新鲜感、神秘感。过程的意义超过了目的的实现,精神上已经十分满足,到了末了,目的自然淡化了。有人认为这就是名士的风度,它是超然于常轨的,超然于现实生活之上的。人类的实践都有其目的,有了目的就矢志为之使之圆满周到,因为其间花费了精力和时日,不达到就觉得枉费,似乎一个人的价值观就是以达到或未达到来评判的。持这种想法,也就无意于过程的作用,甚至想缩短过程的长度。可以说,人的目的性越来越强大了。对于过程,尤其是长距离的过程,甚至就放弃。迅疾能使过程缩短,使人成为追速的机器。古代人就比较过过程,唐人韦庄说刘穆之一日可书写百函,而左思的《三都赋》却要写十年。明人李贽说颜延之受诏写文忽尔成就,谢灵运却需要很久方可成章。尽管都达到了文好的目的,但是快手更让人钦佩。人们倾向于迅疾,以风的速度呼啸向前。采用毛笔书写的动作是最原始的,基于慢,和曾经的慢生活同步调。时代改变了速度,这个动作就被淡漠了,甚至成为记忆。


《雪夜访戴图》 元 张渥 纸本


把笔挥毫,过程最长。垂髫操觚,白发始成,已属幸运。无所成者,只是善书,不能自成机杼。总是会让人回顾过程漫长而目的遥远,获利无多,徒费年月。这就是俗人之见了。只有目的性不强的人,在长过程的延续里,快意生矣。学书溯源在于远,力戒舍远求近。由于远,那些于远处的古贤人思想、情调、气韵方能有魅力,而决不会存于眼前倏忽可得。追古意味着漫长,很有一些古道西风的苍凉,使人迷醉,又有些孤独,只有很自在的人,能够持恒不辍。追逐时俗则着眼于近,关关嘤嘤,声气相投,往往染上俗格,难以度越前修。即便过程短而有所得,格调境界都难言高远。有高情远致的人往往意在牡牝骊黄之外,于远程中游于艺骋乎怀,与古为徒,不惧老之将至,使过程含纳广大,使人高骞遐举。元人方回曾用“瓮中蠓蠛”来比喻目光短浅之人,处于狭处,无高远空间,笔下也就浅近之至。


人生有一些时光就是用来玩味——人是需要有闲情的,闲情使人优雅,非风火流星般地逐驰目的。凌空蹈虚,恍惚迷蒙,水上涟漪,花中雾露,皆可关情。或托物寄趣于杯酒茅舍之内,或怡情寓意于篱菊烟柳之间。此情闲此意远,于闲稽古,于静观心,不亦快哉。三五三年的兰亭雅集,本来是一个寻常不过的民俗活动,起始的目的也是世俗的——亲近水湄祈福禳灾。民俗活动都是比较实用的,却在这些名士雅集中淡化了。人们悟言一室之内或放浪形骸之外,信可乐也。于流觞曲水中,快才的做了诗,慢才的因做不成诗而罚酒,都在自然的怀抱里精神自由散发,“快然自足”。王羲之于微醺中不经意作了《兰亭序》、孙绰作了《兰亭后序》,大家写下的诗也有三十几首,可谓快乐的过程中的意外收获,绝无争张牵强之意。尤其是《兰亭序》的产生,大大地提升了这次雅集的品位,使这次雅集成为后人雅集的标杆,真是一个让人回味的绝版的暮春。

如果说目的最明确的应该数《山海经》中逐日的夸父,他的目的就是“与日逐走”而不舍,最终道渴而死。他为了目的而终日奔竞,使整个过程变得无可品咂了。

福建泉州人。现为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福建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书法篆刻委员会副主任,中国书法家协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书画院副院长。曾任全国书法篆刻展览评委、中国书法兰亭奖评委。2009年被评为“中国书坛年度人物”,2014年被福建省委、省政府评为首批“福建省文化名家”。


在书法领域,出版书法著作《书法创作论》《书法审美表现论》《书法百说》《书法名作百讲》《中国行草名帖一百讲》等多部。并在《文艺研究》《中国书法》《书法研究》《书法》《中国文艺评论》等书法学术报刊发表论文数百篇。


在文学领域, 出版《古典幽梦》《俯仰之间》《纸上思量》《腕下消息》《如风吹过》五部散文集。并在《十月》《散文》《散文•海外版》《美文》《散文选刊》《红豆》《红岩》等文学刊物发表散文二百多万字。


《古典幽梦》荣获首届冰心散文奖,《流水》荣获全国第十六届百花文学奖•散文奖,《砚边六题》荣获2014年全国散文奖一等奖,《腕下消息》荣获2011年中国散文排行榜第七位。多次荣获福建省文学奖散文奖一等奖。


散文入选《中国当代最美的散文》《中国散文精选》《中国年度最佳散文》《经典散文》《美文十八家》《美文典藏》《三十年散文观止》《大学语文》《中国散文100篇》等一百多部选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