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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LES拉拉社区2019-01-10 17:23:35

      

    北京的春天不易察觉,因为它短。不像南方那样可以看见家门口,柳梢头,一天绿似一天。北京又有风又有沙的,风吹沙动,花草树木一下子就热烈成夏天了。夜空里全是星星,想是污染还未当道,赶不上伦敦那雾蒙蒙;但也没看见月亮,它藏哪儿了?跟高南在一起的时候就能切实感受散步看星星浪漫生活这些或具体或抽象的词的意思。 
  拉着她的手,看看遥远的猎户星座,我突然觉得像根在黑夜里拔节的竹子,长大了。 
想什么呢?半天不说话。高南牵动一下手指,嘴唇贴近我耳朵,像是轻吻像是倾诉。
没有啊,什么都没想。我确实什么都没想,可越老实交待就越像编了瞎话。 
才不是呢,说吧!今天来一定有事儿!高南挠一下我手心,痒痒的,心也跟着动一动。 
你识星座吗?小时候就被我爸带到地球边缘数星星,让人麻醉的夜晚没少过过。认星星我可是大拿。 
一般识,不太识。高南谦虚得很,可我保险她一个也不识。 
——那边——”指着远处:一高一低两颗亮的,中间连着三颗,往下,一低一高又是两颗。猎户座” 
哇,常悠悠你可以啊!高南认真看过去,兴奋得没话讲。不过她看出来的,大约是那著名的勺子形七颗星。 
你懂这么多呐?星星跌入高南眼里,闪闪烁烁。我懂的愈发多了,被她给闪的。 
——是不是还当我是小孩儿呀?奋不顾丑的咧开嘴冲她笑,我可是自然课代表,从二年级到五年级……” 
嚯,本事真大。高南停一下,再停一下:悠悠,你,不是小孩儿了。” 
  有句话说,第一次陪你看星星的那个人通常就是你要娶的。 
  使劲攥紧她的手。 
  上车后只有一个座位,把她摁那儿坐下,双手圈住前后扶手,挺直脊背觉得自己十分强壮,仿佛有了一份非凡的担当拥护住自己最宝贵的东西。高南带笑的嘴角微微扬着,眼睛看向车窗外。我想,要不然以后每次都接她下课吧。 
  临上楼的时候买了两根紫雪糕,冻得俩小嘴儿冰凉,嘻嘻哈哈的回了家。 
  门前黑乎乎站着一人,吓得我冰棍差点儿掉地上。 
哎?张力?!高南先叫出来:你怎么来了? 
  是呀,他怎么来了?前脚是塞门,后脚是等门。才云里雾里我就又折地里了。 
  张力看那样子不是中了体彩的头奖就是补发了五十年工资,雄纠纠气昂昂跟打了鸡血似的。他又死老高,往门前一站比那个塞门有气势多了,据目测我能到他下巴就不错。 
等你半天了都。他唰一甩头发五四青年一样,我看黑着灯呢,往你家打电话说没回来,就跟这儿等着了。” 
哦,有事儿吗?高南又笑了,她怎么冲谁都笑啊?我可交了你一年房租呐。” 
嘿嘿嘿,不是房子的事儿……”张力看看我,很和气的笑一下:你好啊!” 
  我只简单的跟张力hi一声了事。我是有点儿来气,高南这见人三分笑的毛病也得改改,好不容易变成裤子型女生了却又添了媚笑的毛病。 
那进来坐吧?高南开了门做个请的动作。 
  张力明显犹豫了一秒钟,我知道是我碍他眼了,那又怎么样?故意大摇大摆的晃进屋里去。听见他说:要不然,咱们出去走走吧,我有事跟你说。” 
  我用力咬一口雪糕,留意高南的话。 
——好吧。我把东西放一下,你在楼下等我?” 
好。张力先下楼了。 
  关上门,我在里面冷笑:今天俩人撞一块儿了吧?” 
你说什么呐?高南揉揉我头发:别乱想啊,这是我同学。” 
我乱想?都快半夜了,上哪儿转去啊?我吸溜吸溜的吃雪糕,看她那根要化了也给夺过来。 
常悠悠吃醋啦?她过来抱一下,歪着头看我。我马上就回来,保证哪儿也不去。好吗?” 
  我能说不好吗?是有些要生气的意思,但是我没好理由真把那气生出来。 
快去快回啊!才硬一秒马上软:快去快回嘛~~~~”声音比雪糕还甜,粘在她怀里。
嗯嗯嗯嗯。她飞快的亲我脸一下,出门。 
  看电视没好台,吃苹果还咬了舌头,放水洗澡那水半天不带热的,行,看书,把书翻的哗哗响。 
  平时她上课我在家里还从没这样过,一会儿贴门板上听听动静一会儿趴窗台上看看外头。
  危机四伏,慌手忙脚,常悠悠很难得的有了不安全感。

   墙上桌上手腕子上的钟钟表表好像统一不走改爬了,有个水龙头一直在滴嗒水,嘀哒嘀哒的让人心烦,最好玩的笑话这会儿看着都发苦。什么跟什么呀这是?高南不就跟同学出去聊聊吗?她妈都不担心我急个什么劲,至于吗?心底无私天地宽啊,一拿这古训教导自己,你还别说,还挺管用,眼见得那些钟表们又嗖嗖地转起来了。 
  高南回来时我还是捋胳膊挽袖子的故意看了下表,以示并没像她说的那样马上就回来 
对不起啊对不起啊,还是待了一会儿。高南真是过意不去了,双手合十上下晃了两晃。 
这回人家没帮你系大衣腰带吧?你都穿衬衫了……”我可还记着春节那碴儿呢,说什么系腰带。 
你这小心眼儿。什么事儿都没有,别跟那儿犯酸了,好吗?高南这时候特别像个姐姐,歪头笑着瞅我。 
谁犯酸啦?我把脸皱成个核桃:谁吃醋啦?” 
我!我!!!她哭笑不得,我腆着脸过去。 
这张力吧也特逗。高南端起杯水来:说是寄托都考了高分,打算上美国了,正等学校的信儿呢。” 
那他不跟他爸妈说跟你说干嘛呀?我还真不明白了,才一不明白就想起王毛毛家小白曾经说张力要追高南,要结婚陪读那一套来,立时三刻气血上涌。 
哟!他别是真想让你跟他一起去吧????这份儿惊可不是扮出来的。高南要是答应他,我就虾米了。美国字儿我还认不全呢,多少个州也不清楚,东岸西岸的更是晕菜,一直以为扭腰是首都,看了地图才知道是我姓邓 
你别跟他去啊——回头咱俩去。小算盘拔拉来拔拉去,哎呀,离大学毕业还三年呢。
人家没让我跟着去!算计什么呢你?她看我这样儿卟哧一下笑出来。 
啊?那跟你谈什么?你把话一次性说完了成吗?我的暴脾气。 
就说怎么考的试啊,怎么申请学校……还有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就跟他说特喜欢当老师,暂时没打算。高南很平静的喝口水,目光越过我看着某个地方。 
  看这神情,事情绝对不像她说的这么轻描淡写,也一定不简单。 
张力真够面的!我又跟政委似的发话了:他干嘛不直接跟你说啊?要是我喜欢一女生,又马上要上美国,我就拉着她问嘿!跟不跟我走?不走拉倒!’” 
——”高南一撇嘴很不相信的样子:你多拽啊你。” 
嘿嘿嘿,不拽谁爱跟你呀?是吧?我去搂她的腰,脑袋在她背上乱拱。 
你有什么打算?嗯?她回手拍拍我的头。 
  我正拱的带劲,没理她。 
——问你话呐。” 
  我能有什么打算?先念书,后工作,不想工作咱俩也出国。把手伸进她衣服里去。 
那你会不会找个别人说跟不跟我走,不走拉倒?高南按住我的手。 
我跟谁说呀大姐?跳到她面前去,把脸绷得紧紧的,用那种很夸张的严肃问:——跟不跟我走?没想到一问出来跟真的一样,好像下一秒我就要离开,这一秒在迫切地等心爱的人的答案。她不回答,我的不走拉倒借八个胆儿也不敢出口。 
  我就想跟高南在一起,去哪儿无所谓。只要在一起,怎么都好。 
傻瓜……”高南拥住我,轻轻的说:我会一直等,等你能把我带走。” 
  我们俩的终身就在这句话里,私自给定下了吧。从来不知道高南这么相信我,她甚至从不考验我什么,就单纯的相信了。 
  在高南的怀抱里,感受她皆尽全力的保护。 
  她外面的世界比我的大,面对诱惑的机会比我多——但她还是小心的让我们的世界,只有我们俩。 
你才是傻瓜呢。把脸贴着她的:放弃一个大好机会去等另一个傻瓜。” 
  高南惊讶地扬起脸,她笑了。爱人之间,需要懂得。 
  慢慢地我在知道,对一个人好不仅仅是亲亲抱抱,也不是一天说一百遍我爱你,这都不够。可能还应该有适度的拒绝,和全心全意的信任。 
  我还知道,宁可当天底下最傻的那个瓜,也不要放弃她。

  我们家里基本上谢绝男士入内,本想对张力也不例外,无奈房子就是人家的,只好法内容情,让他进客厅呆着。 
  我不要当傻瓜,可是张力确实在当,而且当得十分兴头。隔三差五的就来一趟,说些不着四六的话,我听的冒火又替他起急——真没见过这么肉的男的。明明想约高南出去吧,高南俩眼儿一闭他就说行行行跟家呆着吧我陪你下棋;明明攥着两张电影票吧,高南眉毛一拧说最不爱看电影了(瞪着眼说瞎话这是),他就能把那票攥出水来宁可扔了也不敢再提这事儿——我是有根据的,写字台底下被发现一小团纸躺着,无声示威+抗议似的。 
  有时候张力来了,我那幸灾乐祸的劲头儿一上来就自动搬把椅子放门口坐那儿看他们。高南就跟张硬弓似的,那人就是拉不开也得试试才解气。 
  不过高南没有戏演给我。她的平淡不光让张力不由得气馁,连带着让我都很是同情他了。看着张力这憋憋咔咔的样子,我真怀疑他们同学四年是干什么吃的。这张力早干嘛去了?是不是早年的高南是个包子呀?可同情归同情,心里还是那三个字:你没戏。” 
高南高南,你说张力这会儿来劲了,是不是有今儿没明儿那种?我实在忍不住不跟她议论这事,无论如何,这人是我潜在的情敌。也就是因为要出国了,他才世界末日一样进攻。
我看他要铁杵磨成绣花针——只是可惜呀,时间不多啦。我假装叹口气,偷眼看她。
时间再多也不行。高南头都没抬,还把一条腿乱抖做出事不关已的姿态。 
怎么不行呀?我找条缝儿塞进她椅子里。我看要是照这么下去真危险,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难而退嘛。随手拿过张纸来用大粗笔写下我是包子,又左扭右扭的找来透明胶贴她后背上。 
那我也不能说你别找我来了、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就喜欢常悠悠吧?” 
那是不成,他要知道你喜欢我……哎,你说他会不会打人呀?看着高南的背,把那张纸摆摆正。 
打什么人?打你打我呀?” 
我看电视里都这样儿,一言不合恼羞成怒叮当五四的就把情敌给捧一顿。……他不舍得打你,准定是打我。我这么说可一点儿也不担心,长这么大都没挨打的心得。张力寄托拿高分,打人想是不太灵。 
不会的!他要敢打你我就跟他拼了。高南停住笔,音调升高五度。 
嘿嘿。我得儿意的笑。~_~ 
  其实高南也才二十三岁,对待追求者,基本靠躲。 
你说我也没招他,干嘛老找我?” 
谁叫你漂亮来着?我腿都麻了,抽身起来,跳着脚凑到穿衣镜子跟前端详自己。 
  头发长长了一点,不那么支楞着了;眼睛全变成双眼皮儿了,返祖返祖;嘴没见小,咬牙切齿时上下各四颗斗大的,赶紧把嘴闭上;能瞅见腰了,扭一下觉得自己腰还挺活;才想美一把一侧身就又蔫儿了,bra还是A杯的…… 
  高南笑得都拎不起个儿来了。 
笑什么笑啊?看着她前胸,没好气地说。 
过来。她冲我钩钩食指。 
不过去!” 
过来!” 
就不过去!” 
嘿!她笑着站起来,抱着手臂,过来嘛。” 
——”她一发嗲我就没戏,乖乖的过去了。 
  高南钩着我的脖子,一只手玩着衣服上一个莫名其妙的扣子:现在像小男生没关系,保证明年就不一样了。她用嘴碰碰我的脸,捏着嗓子学卡通片里小人儿的说话声说:悠悠好丑啊!呀!呀!呸! 
你你你——哈哈!我摸着她后背那张纸了,把她推到镜子前:哎!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让她转过身看。 
打死你!你才是包子呢,瘦肉馅儿的,瘦猪肉!!!她把那纸用力扯下来想往我身上贴。可得记着,如果又是美女又有脑,你可千万别说她是包子,她会为捍卫她的美丽跟你死磕。本事和容貌二选一的话,我看高南照样会选后者,否则我也不会胳膊上多两大条抓痕了。 
好好好,高南不是包子。我举双手求饶高南绝对不是包子!我斩钉截铁地。然后作发誓状:她就是个包子也不是真包子,是注水的。” 
我咬死你!” 
  扳住她的手,认真的问她:哎,你干嘛喜欢我?是啊,她干嘛喜欢我?我是一什么啊? 
谁喜欢你了?她反问。 
那你喜欢谁?” 
管呢。” 
求你了~~” 
我喜欢——”她眨巴眨巴眼:小丑丑。” 
……”松开她,人家哪儿丑啦?我可觉得自己挺不错的呢,没想到,俺是那么的注重外表滴。 
嘻嘻她抱住我的胳膊:这还不丑?又揪头发,又揪头发! 
丑你还喜欢?!我要急,——” 
就喜欢,怎么招吧?” 
哼!我坐在沙发上不理她了,气得忿儿忿儿的。 
真没劲,不识逗。她也坐过来挨得紧紧的。 
去去去,少理我。” 
  片刻安静。 
悠悠,我就是喜欢你。她扳过我的脸,直视我的眼睛:美丑跟咱们有什么相干?
  她吸一口气:只有你,才是你。


  高南就是这样,往往一句话一个眼神儿就引得各路英雄竞折腰。她可是一路疯打乱闹过来的,谁成想工作会是为人师表呢?而这转型十分快而妥当,又让她很受用。合着腰板挺直和懒腰蛇胯都恰逢其时的有卖相和卖点啊。南南老师不经意中流露一下颜色,无论大学生,老学生不仅不说她嚣张反而愈觉她与众不同。 
  我就没这么好命。 
  衣服有一天没换,牙有一回忘刷,高南就叨叨个没停。这叨叨啊,在家靠我妈,出门,靠高南。而王毛毛同学见了我除了没口子的夸,说一天没见就跟玩摇滚的似的……之外一点儿没另外再放P。其实就是衣服前襟上有三厘米见方的一块油渍,用洗涤灵抹上干了以后成了河套,再有就是头发有早期赶粘的迹象,脖子上衣领下有个红印儿——都是跟高南亲出来的伤,不过她当然占不到便宜,她比我花哨多了。头两处好发现,后一处比较难——要是王毛毛见着准会大惊小怪管我叫愤青儿兼问是谁干的。 
 
  才假装疯魔的打图书馆借了一尺高的参考书出来,下定决心要回去通读背诵,以便考试时不抓瞎,迎面就又碰见王毛毛。她跟逮着救生圈似的抓着我,说回家也好逛街也好反正要跟着。看她苦大仇深的样儿,十成有九成九是又跟小白闹了别扭。 
我拿着这么些书,你也搭把手儿啊。我匀她一半,轻省多了。 
能在图书馆看见你我还当我眼花了呢。王毛毛跟小白泡图书馆都泡出名来了,透着多爱学习似的。 
要不上你那儿聊聊去吧,可烦死我了。大一女生烦死了的事儿不是大姨妈就是男朋友。 
  寻思一下,今天高南晚上没课,我不用在车站跟个摄青鬼似的去等。 
行行,走吧。不过咱一会儿得先买菜……你跟我们一起吃饭吧?” 
这不废话吗?王毛毛的话从来都横着出来,难怪她的婴儿肥经久不衰。 
  把书放回去,我们俩又转了一大圈菜市场。 
  王毛毛乍乍乎乎的跟我差不多:都是伸手派,花钱的时候似极砍瓜切菜,买顺手了钱包直接就掖给卖菜的了。她好像高兴了点儿,看来女人花钱的时候真能把不痛快给忘掉。 
  一买菜就兴高采烈,看到一派物质极大丰富的景象就美。只是买什么菜都记不得价钱,也算不过帐来。一块五一斤跟五块钱三斤一样的小蜜桔子,我回回都买五块钱三斤的,还觉着占了人家多大便宜。 
  后来出了国一逛outdoor market,五颜六色十一种,看那价钱跟颜色一样好看,一下儿就够了,狂思念北京转俩钟头也转不过来的超级菜市场。 
  不当家不知道米多贵,高南当家,但她从来不说我。不仅不说,反而还赞我神勇——因为冤大头高南曾转了大半个北京城,货比三十家,累得呼哧带喘把最贵的微波炉给搬家来。两天以后我们在家门口的大中电器里看见除了便宜三百块之外一模一样的一个炉子,舌头吐出去都缩不回来,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你说我要是跟你们一起过多好啊!我可以天天择菜。王毛毛蹲那儿。是挺好啊,她择,我炒,高南吃。放水哗哗洗着菜,心想王毛毛要来,高南就不好意思跟我使一个勺儿了。 
你说小白吧……”得,毛毛婶儿虽然晚了些,到底还是来了——“我单知道冬天雪地里有狼……” 
悠悠常——你跟男生亲过嘴吗?” 
  嗯?跟男生亲过嘴吗? 
没有啊。我只亲过高南的嘴,可她是女的。半张开嘴看王毛毛:怎么?你亲小白啦?
我没亲他,是他亲的我。” 
你亲他他亲你……有什么不一样啊?我笑啊笑。 
当然不一样了,我是被动的啊。王毛毛忽的站起身,她倒没说是被迫的。 
要是不愿意推开不就得了?我可是一亲高南就粘那儿了,怎么推也推不开。 
推了!!!” 
叫什么叫?……你不是喜欢小白吗?喜欢就应该让亲。 
是喜欢啊,可是——”王毛毛小脸儿严肃得紧,好像小白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真够累的,你不想亲他?不是不是,你不想让他亲你啊?险些扣不上她的轴。

   “也挺想的,可他后来还乱摸来着。” 
  啊哟,浑身一阵小米起,乱……摸? 
  王毛毛脸红了,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不同,还挺好看的。 
  我用了我全部的体验去设想王毛毛跟小白扭作一处会是什么情景,最后还是不明所以。 
你不想他摸……再推!我可知道摸完了以后要变成什么样。 
嘿!跟你说你也不懂……男的怎么这样儿?” 
什么样儿呀到底?我挺想知道知道的,都说男女有别,那亲嘴拥抱一定也有别。 
  王毛毛不说了,由高往低看我一眼:说了你也不懂。” 
好好好,我不懂,那您接碴儿烦。看看表,高南差不多该到家了:一会儿你跟懂的人说,啊——顶多再烦两分钟。” 
  才说着,高南就进门了。王毛毛见我笑得三十六颗牙暴露无遗十分惊异,用手指点点我:你也不打声招呼?” 
  不知道她把我们当什么了,可能还停在老师学生见面一定要打招呼的阶段吧。 
  高南晃到厨房来,致欢迎辞一番,拿着领导派头视察一番,嘘寒问暖一番,再抱着手看我们做菜一番,就再没返回来过。 
看见了吧?高南就有这本事,让你任劳任怨的煮饭做菜,她还能理直气壮地情等着吃。” 
  王毛毛心悦诚服的点着头:是啊,站门口把好话就都说尽了。” 
  炒虾的时候不知道是水没控干还是离锅太远,油溅起来,疼得我尖叫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高南立刻冲进厨房,王毛毛端详我的脸。 
  立刻,手背上、脸上各两个水泡 
呀,不会破相吧?乌鸦嘴王毛毛很怀疑,想碰又怕我疼,手停在半空。 
让我看看——”高南的急让火烧火燎的疼减半,这得赶紧用凉水冲!!然后不由分说用手捧来水就往我脸上泼。 
没那么严重——”我赶紧闪开,那谁,快扒拉扒拉这虾,火都烧出来了。我推推王毛毛,跑洗手间去冲脸,高南也跟过来。 
  一照镜子真可怜,两粒亮晶晶的小水泡凑在一块儿,像可笑的媒婆痦子。 
别怕别怕,咱这儿有獾油,治烫伤最好了。来——抹上。” 
  高南的手指清凉舒适,她很小心的给抹上油,用脸靠住她的手,亲爱的蹭一下。 
  高南的眼睛又在无声说话,在她的注视下忍不住去摸她脸,只想叫她别担心,只想说别怕我没事儿。 
你们好了没有?开饭了啊!王毛毛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站在我的余光里,而我的手还在高南脸颊上。 
真不知道你们俩谁给烫了。王毛毛多少有点错愕的看看我们。 
獾油太多,我给她也抹点儿。我笑,这种急智在我是家常便饭。有一点不爽,因为掩饰。 
  我学会掩饰了? 
  饭后又闲聊了大半天,高南三五分钟就要关心一下我那几个泡,当着王毛毛我都不好意思了。 
  送王毛毛到楼下,临走时她好像很随意的扯一下我的衣领:哎,我怎么——”,停一下她说:觉得你跟高南的关系不一般呀?” 
  她转身走掉了,我愣在那里。 

在楼下站了好一阵子,紧张。像小时候把大衣柜镜子给打碎了,怕爸妈回家发现的那种,紧张,还有,不安。心跳得呯呯的,上楼时腿直发软。 
  跟高南的关系确实不一般,面对她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为什么对着别人就这么心虚呢?王毛毛到底发现什么了才会说这话?嗯,准是脖子上的咖喱鸡,要不她干嘛没事儿抻我领子啊。 
  越想越是坏在那上头。 
  高南正要下楼寻我,见我脸色儿都不对了赶紧问:你怎么了?这么长时间?” 
  一见着她我都要倒下了,脖子上明晃晃的三记,我下嘴也忒狠了。还真怨不得王毛毛,猪头看看也能猜出我们俩是怎么档子事儿。 
王毛毛刚才说咱俩关系不一般。我没法忍住不说,也没法不让高南担心。 
  还真就错了,高南一点儿也不担心。我这儿汗都下来了,她却只是凑过来捧着我的脸,嘴巴嘟起来轻轻地吹啊吹,又问:还疼不疼?” 
  看着高南关切的眼睛,我宁可多烫三个泡出来。 
  王毛毛不是才觉得我们有关系吗?让她觉得去好了,我不哭着喊着告诉她我喜欢高南我还爱亲她,她就得一直觉得下去。还恶狠狠的想起一什么典故来,大意是兵不厌诈吧,想哪天逮着机会也给王毛毛小的溜儿的盖个戳儿。 
啊,你呀?出我,拍背。 
了,她怕,我么? 
是!不——啊,天热了,我的。” 
  我笑,把去:亲。” 
  疯——” 
  第二天上课很主动的与王毛毛同学坐在一起,有意促膝谈谈心。社建这种大课上一次跟上十年没什么区别。老师端着水进来往那儿一坐,我讲我的,你们忙你们的,下课钟一打,万事大吉。 
  王毛毛笔款条直的坐着,当我是透明人,抖了好几下腿她也没理我。我呸,还欠了你不成?我也听,还把笔记记得飞快。这人不玩刀不玩枪就是玩剑(贱),你一不当回事儿吧她就开始上赶着找你了。 
干嘛呐?王毛毛沉不住气了,捅我一下小声问。 
听讲呢。我平静地看向讲台方向,嘴都不带变形的哼一声。 
你还是赶紧给我招了吧。说,你跟她什么关系?王毛毛很有分寸的问这句话的时候用代替了高南。冲这么替我防着隔墙有耳,我也要给王毛毛几分面子。 
什么什么关系?我承认明白是谁,但对于关系却打了个马虎眼:好朋友啊,跟咱俩似的。说完还清了清嗓子,以示我说的是事实。 
少来吧,你看你们俩脖子上那印儿……还好朋友?王毛毛撇撇嘴连带一个——”
就是铁磁的姐们儿……你想什么呐?动静可能太大,老师脸上挂不住了看我们一眼,一吐舌头赶紧住嘴收声。 
  下课后被王毛毛拖到小卖部去,先请她喝了可乐又给买了两大块德芙,付钱的时候才醒过昧儿来:哎哎哎,凭什么啊?” 
封口儿费。王毛毛滋儿巴滋儿巴的喝得起劲,嚼得开心。 
我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封什么口?” 
种种迹象表明——”王毛毛四下张望,压低声音:你们是同性恋!” 
Fxxk! 
同性恋这仨字儿顶的我脑仁儿疼。 
  王毛毛咬下块巧克力:至少也有这个苗头。” 
  同性恋代表什么?报纸、杂志、教材、人的嘴,都没说过这个。高南说过要等我把她带走,可是,我们为什么不能留下来而非得走呢?她一定知道我们是什么,她也一定知道我们不会被接受。显然要跟高南结婚那我就得是个男的,我可不想变成男的。所以高南才说让我带她走。 
同性恋——怎,怎么了?我不争气的结巴起来,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清。 
也没怎么吧?王毛毛跟那儿转眼珠子:你放心,我不跟人说。” 
歇了吧你,我又不是,你说什么说!我本能的排斥这个说法,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清。 
一说高南你就急。她慢条斯理地,扳着手指头数:你看,你们住一块儿,天天在一起,她关心你,你关心她,你见天儿画那只猫,你起了泡她帮你擦药……”喘口气她接着说:我还眼睁睁的看见你摸人家脸,还有高南脖子上那些咖喱鸡——你可别不承认那是你干的啊——就这,还不是呐?还要怎么才是呀?” 
  不用她分析我都知道我们是,我跟高南做的比王毛毛说的多多了。可那阵儿没有出柜这词儿,我也不知道“come out”有更多含义,张国荣大红大紫成那样也没说自己是GAY 
  我嘴上抵死不认,但神情已经承认了八百回,有点蔫儿。 
  她拍拍我的肩:同学,高南挺不错的,长的又好看,我不觉得哪儿不好,就是想到你们俩亲来亲去的有点儿怪。” 
  我没话讲。 
行了行了,你至于吗?她叉开五指在我眼前晃。 
  我都感激死王毛毛了,为她的通情达理。 
  好朋友没有对我的取向”——当然了,那时候这两个字也几乎是零曝光率——说三道四。也许她根本不知道社会和家人会怎么看待同性恋爱,她只是看着我和高南在一起比较顺眼,她觉得我不坏,高南不坏,我们俩加一块儿还是不坏。但这种歪打正着的理解和不那么大惊小怪,还是不经意的鼓励和安抚了我。 
哎,悠悠常,你好像窜个儿了。王毛毛太可爱了,所以她拍我的头我都没还击。 
  她还像以前一样挽着我胳膊在校园里四处乱看,还是一言不合就拧我的腰和踢我屁股。什么都没变,我最好的朋友会是一辈子事。 
  天又蓝又高,我在天空下大笑。 
  既然,手提肩背怀抱的全是高南的爱情,那么,同性恋就同性恋吧。


  王毛毛说到做到,没有作她拿手的大喇叭花。我们一如既往的有事说事,没事就逗贫或斗嘴。 
  静下来我也会想,如果她跟别人说起这事来我会怎么样,如果有人在我身后指指点点的我又会作何反应,设想个六够还是不得要领。由于关于同性恋的负面消息一条都没有——其实是无从得到——我们同学之间从来都不提这个,我也不知道是不希待提还是实在没发现典型例子可供说事儿。大家这时候基本处于有课就上上,没课就睡睡的阶段,连勤工俭学的都没有。 
  高南离考试越近就越像个老师,她的办公室已经开始有我班同学出出进进了,还有奇形怪状的别人我不认得,没法儿判断来路。 
  我妈在学校看见我一把给揪住:常悠悠!” 
到!啊——妈!” 
你打算几天不回家呀?小心我断你的粮!” 
我赶紧算,翻着眼睛点着手指头,是真的算了算,大约四天没回去了。断粮我不怕,那小盆儿里的钱都快冒出来了。(高南十分天真,说看得着的才是钱,看不着的只是数儿。所以不存银行存家里) 
我这不是准备考试呢嘛!走走,咱这就回家去。赶紧嘻皮笑脸。 
  我妈横眉立目的样子没甚大的改观,在学校她一向扮严肃style的。 
  一路上我抱怨课要从早上八点上到晚上八点,抱怨食堂的菜都跟打水里捞出来一样看不见油,抱怨因为学习太紧张都不能去接高南了,抱怨完最后一个我赶紧咬牙捂嘴,紧的问家里今天给吃什么。 
  晚了。 
什么?你接高南?上哪儿接她呀?我妈走的比我慢,可这话碴儿接的比谁都快。 
其实也不是接,就是从车站回来那一段儿不是挺黑的吗?我站那儿等等她然后一起回去。尽可能的让语调比学校的饭菜还淡。 
她还在上课呢?也是,黑灯瞎火的女孩子不安全。看来我妈担心的跟我不是一码事儿。才暗自庆幸没有把话说突撸了,她又说:嘿,你也小女孩儿呀,也得注意安全。那什么,以后再有课的时候让你爸接去吧。要不是在校园里我真亲她了,叫我爸接高南算怎么回事儿。 
不用不用不用,她自己回来就行,我叫她下了车就往家跑。再说了……她可能还有人送呢。我又想起那塞门大叔来。 
哈哈,高南交男朋友啦?我妈听得神彩飞扬:谁呀?

 

八卦是女人的天性。 
我不知道,瞎说的。” 
没有调查研究就不能胡说八道……你猜是谁呀?是学校里的吗?” 
呼了高南想让她晚上来我家吃饭,她回电话说也好几天没回自己家了,还是回去吃自己的妈做的饭好了,吃完来找我一起走就是。 
你们俩的小日子还得还挺不错嘛。我爸脸上现出羡慕的神情——他离学生时代有多远了?那么值得怀念的时代。接着又夸了高南好几句,包括一看那孩子就特稳重,正好带带悠悠,也能管着悠悠之类的,说完还不忘慎重的听取我妈的意见或表扬。 
对对。高南老实踏实……悠悠,你可真好好跟人家学学,啊——”家长如果不给子女找出一榜样来学那简直不是家长。 
  老实?高南?高南的漂亮脸至今帮她多少忙了你说? 
  我爸妈要是知道我们俩还抱着一起睡,就准保就不会说她老实了。 
  有念头一转:哎?妈,如果我是个儿子,你会不会想要高南这么一媳妇呀?” 
那感情好,巴不得呢。但接着她又说了比天还大的实情:你别美了啊,高南愿意当你姐就不错了。” 
  我才不要她当姐,我就要她当我媳妇,可是,我不敢说。 
  高南看来回家去也被补得不善,提着一袋子花生米,满嘴喷香的就来了。 
  我抓一把全放嘴里,口齿不清的说:来了?那咱走吧!” 
呀,你再噎着,吐出来!一个一个吃。高南假装拍我后背,我不太会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淘气的孩子无论怎么闹都被宠着和关爱了似的。我只想我只想——*^_^* 
刚才我们悠悠还说如果她是男孩子就把高南娶回来当老婆呢。我妈笑呵呵地,说的我直不好意思。 


怎么着,听说交男朋友啦?我妈的八卦品德已臻化境,问到人家头上来了。 
您听谁说的呀?高南暗里掐我一把,不可能的事儿。” 
现在的年轻人说起这个来还是不好意思呐。妈啊妈,我求你了。 
人家不好意思,你还非问?我爸笑着圆场:时候不早了,你们俩赶紧回去吧。” 
嗯,走了走了。我急着想走,高南还有话要说的样子。 
哎呀,走吧,回去还得看书呢。我拖着她出门。 
  路上我问她:你留恋什么呢?” 
我啊……本来想跟你妈说。” 
跟我妈有什么好说的?我不以为然,拉着她都快跑起来了。 
我想说,如果悠悠真是男孩子我就真上你们家当媳妇来。” 
  哇噻! 
  也不知道我跟那儿烧着把什么火,一门心思的只想回家,亲她。 
  七分钟的路,五分钟到。 
  才进屋就把她抵门上,没头没脑的亲,亲,亲。可算解了馋了。她的脸热得烫手,嘴唇又软又润又甜。她的腰这么活,腿,哎呀…… 
……怎么了……”她在回应我的间隙叹息低语。 
  我含住小小的时候她低声叫出来。 
  伏在她胸前无力收拾自己的一团糟,也无心。可以想见我的贪婪。这个女人,是我的。完完全全,是我的。 
——”我趴在那儿快乐得想唱歌。 
——嘘嘘——”她竖起食指贴着嘴阻止我说下去:准又是傻问题。” 
不是不是。我挂在她身上:你,为什么,喜,欢,我?” 
  高南比我大,高南漂亮,高南是老师,高南有人追,高南,爱我。只是——为什么? 
我就知道是傻瓜问题来着。她轻轻摇撼着我:不回答行不行?” 
不行!手指在她的肩胛骨上慢慢地划过来划过去:想知道嘛。” 
好吧。她一副英勇就义的悲壮:第一嘛,是因为你是常悠悠,第二嘛,是我觉得你特傻特笨,这第三……”她用头顶住我的:第三是,我生下来就是来喜欢你的啊。” 
  这不太够啊。我傻,我笨,我是悠悠都没法儿改变,可她生来去喜欢谁却是可以选择的。
“why me离她远一点,把脸侧一侧,一副我就要知道的模样。 
  她沉默了好久,我有一点不服气:你可别说喜欢一个人是不要理由的啊!” 
  她抱住我的头:说你傻就冒鼻涕泡儿——告诉你啊——你第一次撞了我,就一下儿撞到我心里来了。” 
  嗯? 
下那么大雨,在伞底下,我看到你在笑,还张着个大嘴。高南亲亲我的脸,好轻好轻地: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就是你,就是你吧。

 我是很感激能恰逢其时的撞上高南的下巴,要是她提前被别人给撞了我可没法子。合着高南长这么大就是等着我撞她呐?!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我并不实打实的信。怎么可能嘛?琼瑶阿姨的小说我没少看,哪篇里头都没写撞上谁就是谁这话。 
  回头我得问问我妈干嘛喜欢我爸,保险起见,还得问问王毛毛干嘛喜欢小白。把这些逐条记在小本子上,末了狠狠画上几个大问号。 
  后来几天发生了若干大事件,第一,我光荣的加入了共青团。我们的团支书都开始张罗入党了才发现我居然还不是团员呢。班级里怎么能够往来有白丁呀,这让他大大的悲愤起来。在经过三五次谈心和无偿提供入团申请书范本之后,我宣誓加入了团组织。我妈我爸高兴坏了,认为这是我积极要求进步的表现,赏了五斤排骨,还说以后再填表就可以写团员了,不像他们一直是群众 
  第二,高南的那个外快班胜利结业了,她去参加了告别宴会,会后带回来好多小礼物。女同学们几个人合一块儿写了张卡片,而男同学则人手一份且用词无一例外的暧昧不堪。塞门大叔免了俗没送卡片,只在一大捧让人抱着绝对会不好意思的玫瑰花里放了张名片。我眼尖翻出来一看,嚯,是个什么酒店经理。啊哟啧啧,反正我是共青团员,不会比你差。找了花瓶插好花,顺手把那名片塞在抽屉最底下。 
  第三,张力动身赴美,广邀众在京同学赴宴作陪欢送之。我说作陪是觉得当晚的主客一定是高南,其他人都是陪衬和点缀。他过来下帖子请的时候我也在场,张力立刻也力邀我去,还很体贴的说小白(他八杆子以外的师弟)及小白女朋友(那不就是王毛毛吗?)也会陪同前往。才想说算了不去了,又一想,吃谁不是吃啊?再说还有王毛毛,再说……得看看他最后关头玩什么花活。于是就点了头说送行酒是一定一定一定会去的,还怕高南不让我去,使劲拉着她胳膊往下拽她。 
  那天我有课,就跟王毛毛小白一起过去,一路上都在说出国留学和有什么好菜可吃,兴致极高。高南在家捣饰够了自己走。她也不是自己过来的,我们进包间才坐定,一身西装的张力和她也进来了,临进门时,张力轻轻搂了搂她的肩。我装看不见,继续跟小白热烈讨论,只王毛毛睁大眼睛瞄我一眼。 
  也没多少人,说是同学和朋友聚会,看来他们同学里就只剩下高南和另外一男一女小两口模样的留守了。是不是学外语的人都开放呀?国内搁不下就上国外开放去。他们很亲热的说着漂亮话,高南也现出跟平时不一样的一面来,嗯,怎么说呢,疯劲儿上来了她。 
  高南化了妆,好看得要命。她坐在张某人旁边、我遥远的对面,跟人家有说有笑的。不光我觉得她特别好看,张力也都要傻了,俩眼直钩钩,服务员把菜牌送他面前他都看不到。那小两口见状不住口你一言我一语的打趣说张力赶紧在美国站稳脚跟,然后第一时间把高南顺走……就像两只蜜蜂一样不停地嗡嗡,把我给烦的。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近况啊,未来啊,出国啊,事业啊,还穿越时空的聊起以前上学的乐事。张力句句不忘提高南,高南买了斤包子被他抢去八两;高南坐草地上弹着吉它唱歌惹来多少多少人,等站起来发现露水太重裤子都湿了被大家笑;高南是他们班的活字典和整蛊专家;高南和他们买票去看齐秦演唱会,回来后嗓子哑得十分性感……高南也不落空,跟那女同学一起大胆控诉本班男生及张力的糗事。 
  我们根本插不上话,只好跟那儿埋头苦吃。 
  没想到那饭是越吃人越多,不断加座位,到最后居然还来了个外国女人。一时哈罗声四起,几几呱呱的全是英语,吵得像个蛤蟆坑。谁知道张力这厮交游如此广阔,我一开始还可怜他朋友少少。 
  金头发美女是打美国来的,高南显见得认识她,生动活泼的来个拥抱。然后看我们一眼用中文说:“Ruth,你们下学期的外教。这下儿更乱,王毛毛恨不得跳到椅子上跟人家握手,握了手还不解气又拉着小白蹦过去猛聊,小白的十四行诗一下子派上用场,字字珠玑,听见王毛毛哪儿说含糊了马上一扒拉她,自己汗流满面的冲上去。 
  场面极为热烈,我却觉得孤独。 
  服务员一个劲儿往进拿酒,不知道谁也给我倒上。张力的一个什么朋友拉着我一杯一杯的喝,聊什么话到现在也想不起来,等高南过来揪我头发的时候我都快坐那男生腿上了。 
  男生说:常悠悠真可爱!” 
  男生说:她念大一了?我以为才高二呢。” 
  男生说:我试试!” 
  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我晕的叮当响,笑得唏里哗啦。有人搂着我,却不是我要的温暖怀抱。 
  高南脸上没有笑容,但我只会对着她笑。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张力走了,意气风发的上美国了。不光行李带的少,连云彩都没能带走一片——高南还像朵小茉莉花一样留在这儿——不知道他会不会塌下心去吃着面包寒窗苦读。 
  那次喝多了又跟人搂搂抱抱的事儿打死我也不敢提。高南本来就是给同学送行,在饭桌上聊大学时期或事业工作更无可厚非——虽然我觉得多少有点儿远又有点儿假。喝酒跟喝水似的一方面大约是被人一激就囫囵着仗义了,另一方面是他们的话我实在不感兴趣半句也插不上,不想闲着只能喝酒。我骨子里比较害羞杵窝子,也知道长大了八成会因为这个吃不开。不像高南,跟谁都能搭上话,跟谁都和和气气——这是我很喜欢又特烦她的地方。 
  从小到大我都大方着呢。小到几块儿糖,大到我爸给买的电子游戏机,我都活雷锋似的送给过小朋友和同学……直到有了高南,一下子就把她当成自己独占的了,谁想碰一碰都会闹心,自顾自地理所当然且天经地义的抠起门儿来。张力临走还搂她一把,不是再不叫人搂了吗?她看见同学比看见我至少高兴一百倍(我就是这么认为的),话又密,贫得不像样。那我呐?我呐我呐我呐? 
  我不提,高南也不提。虽然谁都不抻这碴儿,但两个人都别着气互相不太搭理。在一间屋子里过又不理不睬的滋味儿可真难受,太难受了!觉得她美丽的脸严肃成那样都有些狰狞了。可是对于冷战我没什么经验,时间一长(两天半吧)本能的就想投降认输。要是换到现在,我就适当坚持坚持了。那时候不成,心理素质极低——觉得她有错吧,又觉得自己也错得不轻。在对与错的边缘徘徊来徘徊去,最后决定还是得给自己和高南各一个台阶下——她再不理我,考试估计就会当掉了。 
  借口考试期间需要进补又没时间做饭,把我妈搬来给我们煮东西吃。 
要考试还不回家来……你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劲儿以后怎么嫁人呀?” 
嫁什么人啊?我要吃饭!霸占着写字台,埋头读书。我妈在厨房里炒着什么,菜香绕着房间打转。 
高南什么时候回来呀?老妈扬声问。 
一会儿吧,您放心,她那鼻子灵的赶上警犬了,一摆上桌准进门。” 
你们俩平时谁做饭呀?高南吧?” 
——对。我妈当我是小仙女,要是知道我天天跟厨房里煎炒烹炸的她该心疼了。 
常悠悠——味精在哪儿呢?” 
  我跳过去精确找到味精的所在,拿给她。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做饭做菜的,谁不都是学的呀……”我妈今天算更年期休息一天,她一没拒绝给我们做饭来,二没逮着什么叨叨什么。才说烧了高香她就来了,赶紧冲她晃晃书,闪回客厅。 
  拿捏好时间在高南要进门之前把我妈请回,被她又说了几句要是实在没时间就回家住几天,等考完试再说什么的。嗯嗯嗯。 
  我趴窗台上看门前的马路,听见蛐蛐儿叫,知了叫,还有小孩子玩耍的尖叫和笑声。高南,快回来吧。 
  开门声,我扭过头去看。高南又捧着一大把花回来,以前塞门送的还是粉红色的,这回怎么直接改爱情红了? 
你回来啦?我先过去把那花接下来,眼睛有意无意的在里头瞄有没有小卡片名片之类的。没有。 
嗯。看来气还没消呢,只这么淡淡一嗯。 
洗手吃饭吧,看多少好吃的呢。把花往水槽里一放。 
我吃过了,你自己吃吧。高南往卧室走打算换衣服,我跟过去。 
这才几点啊就吃了?我拉她一把,哎哎,你还生气呐?笑。 
谁生气啦?没生。没好气地。 
没生嘴撅这么高?高南生气的时候特好玩,小脸儿绷得紧紧的,肢体语言十分生动。
我说你至于不至于呀?我嘻皮笑脸想抱她,好几天都没抱了怪想的。 
少来!她挣开,背过身换衣服。 
  我坐床上看着她,这人真瘦,一条条小肋骨看得清清楚楚,肩膀,后背,腰,要哪儿有哪儿。忍不住伸手过去摸。

 “对不起啊,我以后不喝酒,也不跟男生聊天了——坚决不跟别人说话!我认为若打定主意投降就准能投成功。 
啊?!你以为我为这个生你的气?!高南大叫一声,吓我一跳。不为这个为哪个?我别的什么也没干。喝高了之前就这么多事儿,晕乎了以后不知道,莫不是回家闹事儿来着吧?反正我睡醒后发现自己就在这张床上,不在别的地儿。 
那为什么呀?你看,我都不生你气了,你跟人喝酒,笑,勾肩搭背……我都不生气了,你还要干嘛呀?” 
  她冲到我眼前来,吓得我往后一缩。干嘛干嘛?我没吃饭打不过你。” 
谁理你呀……”她狠狠瞪我一眼,用力拽我屁股底下那件睡衣:起开!” 
  高南这么横眉立目的还是头一次,我觉得又新鲜又有点儿怯生生。你倒是说嘛,因为什么啊?三天了都。” 
  她大动作换好衣服,坐在离我八丈远的沙发上。 
常悠悠,咱们不能这样。” 
  我错愕的看着她,啊?高南别是不跟我好了吧?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咱不能永远都不跟别人接触,也不能动不动就吃根本不相干的醋啊。她看着我,很激动的样子。 
我不是都说不吃了嘛,下回准不吃了。我规规矩矩地坐好,扮老实扮可怜,连声音都应景的低下去。 
你这样不是一次两次了……你怎么就那么不相信我呢?” 
  天地啊良心啊,我相信她跟吃醋……是两码事儿。 
是因为我我我吃……醋你才不高兴的?被她说晕了,不得要领。 
是因为你动不动就使性子,不理人还拿话句句噎我!!!” 
  我在床沿儿上捣腾半天才明白过来,合着是因为我不理她她才生气,根本不是因为我喝酒和要坐男的腿上。我们俩都想什么呢?头发长见识也长,我才想到一,她已经跳到三了。 
那些都是我同学,人家张力又要走了……你怎么这么幼稚?她一向说我是小孩儿,但这回改成了幼稚,显得我层次更低了。 
  很不服气却又无可辩驳,心里还委屈得要命,一时僵在那里。 
  高南根本就不觉得我跟人喝酒有什么,根本就不在乎我跟男生如何如何,可我为什么会那么心窄呢?说窄就愈发窄起来,眼泪还不知不觉流下来了。 
哎哟……”高南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声音让人很抗拒,她过来搂我也被我甩开。 
说两句就哭,没羞啊。她抱住我:成熟一点好不好嘛,啊乖——”刚才还横了吧唧的,这会儿就软啦?眼泪是武器一点儿都不错啊。 
  吃醋就不成熟了?三天不理人就不成熟了?成————应该什么样儿啊? 
咱俩好,咱俩是同心圆啊,可这个圆外面一定还有别的人——以后你毕业工作了,认识人还会更多呢,到时候我也一看你跟别人出去吃饭、喝酒就不理你,你会怎么想?” 
  高南抚着我的脸,用手指轻轻拭去一串泪珠:我们俩一颗心,比什么不好啊?

  高南安抚我是很有一手的,其实她单纯的安慰作用并不特别巨大,她也没有存心要使什么了不得的手段。之所以被安抚是我在她的精神感召之下自动自觉毫无怨言的服低做小来着——这还是源于对她的深信不疑吧。我坚持认为高南是讲道理的女人,如果一个用全身心关心钟爱你的女人又特别讲道理,你有什么理由不听她的话呢? 
  至于成熟嘛,我是又想又怕。很想成熟的一下降临,怀揣着它做事就再也不会被人笑话年轻不懂事,也不会听见个P大点儿的动静自己就先乱了阵脚;又想它越晚来越好,顶好到七、八十岁了还嘻嘻哈哈的不谙世事(破事烦事麻烦事),多乐啊。直觉上成熟跟不快乐、不靠谱、城府深有紧密关联。对于它,就好比一个五十岁的半大老头儿乍闻自己的独生女儿有了小baby,又惊又喜之外,一定还有那么点儿惶然——是不是有了下一代的下一代,就表示自己老……了?成熟和沉稳一定是个2 in 1的怪物,既是能说会道的鹦鹉又是一眼睁一眼闭的猫头鹰。 
  有两天在看书看晕了头以后就跟高南抬些不知所谓的杠,其实也不是抬杠,就是十分关心高南的————生活,使用了抬杠的形式。从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渗透到我的生活中来,须得知已知彼,才可能有朝一日我也同样渗透到她的生活中去。她说我们是俩圆同心,那既然同心就一定要同德(这一成语我到现在还是只能领会一半)还要保持一致对外才不算枉负彼此对吧?我懂,我懂。 
高老师——”一般我做好准备跟她乱逗的时候就叫她老师。 
怎么着?高南坐沙发上悠哉游哉的咬着西瓜看虎口脱险,正放到那个对眼儿的瞄准英国人和美丽修女的滑翔机却把自已的给打下来,乐得嘎嘎的。 
我的西瓜呢?成熟的人应该知道孔融,应该知道……我还没有西瓜吃。” 
你的西瓜在冰箱里,同学,给您切好了放着呢,看完书不用我多嘴你也会搬出来吃。另外,她吐个籽儿,据我所知,孔融让的是梨,不是西瓜。” 
一个意思呗。我凑过去,就着她的手咬一口西瓜这么甜!你也忍心?(此处省去不给我吃四字) 
  我从小吃西瓜能吃的顶死,吃完以后肚子溜儿圆很有形态。她兴许知道这个,每次都控制我的进食量,说睡前吃太多不好,频繁上厕所不好,总之她吃多少都没事儿,我吃半个以上就大大的不好。天理呢? 
每次你不吃到背过气儿去你都不会停。她飞快的把自己手头的西瓜三口并两口啃干净,就跟我又要抢她的似的,我再告诉你特甜,今天还睡不睡了?” 
  书,没日子能看完,可西瓜不吃明天保不其就不是我的了。差不多冲进冰箱里抢出四块瓜来,冰不冰的在其次,主要是入嘴为安。 
看吧,我就知道你干点儿什么事的时候别人的嘴千万不能动。高南垂手站着看我你几年没吃这东西了?” 
昨天狂咽一大口,汁儿顺嘴角直滴嗒:昨天就没给吃。” 
  她才想讽刺一句,立刻神情不对的冲进洗手间。干呕,吐,使劲咳,冲水的声音。 
哎哎哎快速移到洗手间门外,敲两下玻璃。我着了成熟的魔,情急之下依然有分寸的想到这种时候谁也不愿意让人瞧见。但不能拦着自己不大喊大叫:怎么了???!!!” 
  高南脸色如常,没有病了或不舒服的表情,跟刚才吃西瓜时一样。我又惊又惧,搂着她肩膀:怎么了这是? 
不知道啊,有好几次吃点儿什么立刻就都给吐出去,也没个先兆。看来她也挺惊,做仔细回想状。问题是,吐完了什么事儿都没有,就跟吃什么都等着吐似的。” 
啊?眨巴眨巴眼,我要是着凉恶心什么的,别说吐了,光干呕就够一呛,她怎么吐完完了没事人一样? 
不能够吧?你一定吃凉的吃太多了,下回少吃点儿吧。准是西瓜折腾的,恨恨的看一眼那无辜甜蜜的瓜。 
一定不是。前两天也这样,吃完饭就……”她做个苦了吧唧的鬼脸儿,然后也是什么事儿都没有。

——肚子疼不疼?还恶心吗?我也不知道应该问什么,只会替她揉肚子了。 
没事儿没事儿,啊哟~常悠悠会关心人啦?她抱着我,每次一体会到我的关心时我就可以被她主动抱抱 
  看她真是没事的样子,我才渐渐放下心来。决定明天就回家问赤脚医生——我妈,这应该”“可能”“是怎么回子事儿。 
 
  最长的那几篇倒霉课文都没看就一路小跑回家。 
  我妈详细听了我的描述,面有难色的看我一眼,又一眼,然后有些碍口的说:高南,她,是不是——” 
哎呀!是什么呀是不是的?话语间带出极大的烦燥和担心。 
你小孩子家家的可能不太懂,我有你的时候就跟这差不多。” 
  我妈好歹也是一高知,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呢?我立码窜儿了(北京话,急了)。 
您是说高南有小孩儿啦?不可能!!!声若惊雷。 
  真的啊,怎么可能嘛。她天天回家,我们俩一起睡觉,我本事就算通了天,也不能给高南种下小孩子啊。虽然生理卫生全靠自学,但起码的常识我有。 
  我妈估计不太好说什么,她停住看着我。我怕她觉得高南在外面不检点再不让我们一起住,赶紧打保票:她一定是什么病,要不然就是机能性的某种障碍。要说高南跟谁有了孩子,就跟说我前两天上了火星一样离谱。 
  是听说我们英语系一女生跟留学生如何如何,然后去医院如何如何,也看见过她病病歪歪的走都走不利索——可这跟高南搭得上轧吗? 
  我的高南,我知道。 
 
  后来两天我很注意,没见高南再吐。 
  考试期间就分不出神儿来看着她,实在顾不过来了。 
  高南除了学校里的监考,阅卷,讨论学习之外,就是集中火力在外面开大灶讲学,跑跑颠颠还是特高兴。塞门大叔不光自己念了英文,这还不够。他帮高南揽了一活儿:请高南培训他们酒店的服务员,每周三个下午加一个晚上。高南本来没答应,但最后看着大价钱的面子还是同意去了。那些单词啊句子啊天天叨唠来叨唠去的,要我早烦了。也不知道她挣那么些钱干嘛,一表示心疼吧她就说挣钱以后一定有用别怕别怕,然后就给我买好看衣服回来。 
  直到她又一次吃完了晚饭直接跑洗手间给嗷嗷倒掉,然后又该干嘛干嘛……前因后果的把我给重新钩起来了。这个想起来就吐一把的问题一定是严重了。 
  先威逼利诱她是不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在得到确切无疑的否定答案之后,我说:咱上医院看看去吧!这就走。” 
不用上医院,我查过了。高南还飘乎乎的假帅呢,捋捋头发又涮了两遍牙。 
查过了是怎么回事儿啊?你凭白无故的老嗷一声嗷一声的。我是真奇怪。 
没事儿的,可能是神经性呕吐吧。跟作息不规律,饮食啊,紧张什么的有关。” 
“WC!都神经病了,还没事儿呐???我恨不得咬她一口,这样逮着什么吐什么,以后还怎么吃大虾呀? 

那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吐就吐呗,就当是减肥了。她摆摆手,窝在沙发上喝茶,嗯,喝茶倒不吐。 
有药治吗?” 
没说有,哎——过了这段儿就好了,别担心啦大玲。高南过来抱我。 
  我可不是吃素的,趁她下午出去上课的时候我去了趟三联书店,把里头能看见神经性呕吐的书都翻了个遍,除了要自己注意饮食呀,心境平和呀,不要过度劳累呀,别紧张等等之外书上也没什么好招儿。 
  不成,动用一切可能动用的关系,包括亲戚朋友,甚至王毛毛的三姑六婆我都给问了一底儿调。还真就找着一个什么大夫,说是能治那病。 
  可能英雄都大隐隐于市吧,那大夫藏在东城一个什么胡同里头,七拐八拐的,问了八个小朋友哪儿是哪儿,小手儿们给指了至少四个方向,路没跑的断了腿,可那大太阳可真没的说,烤得人呀只想跳井里去。 
  到底还是找着了。 
  给了几服都是中药,一包一包的,还要听中医大人头头是道的讲,强忍着不在他那中药铺子里昏过去。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那么喜欢闻中药味儿,再多呆一会儿,我估计我也得神经了。 
  煎药靠的是三分药力七分心意,让药店熬心意一定差好几成,药效没准儿也出不来,所以我打算偷摸回家自己熬了它,还约了二把刀王毛毛来打下手。 
  买了最好的煎药的煲,然后仨钟头跟那儿大火小火的瞪眼儿盯着,好不容易那些枝枝粒粒的东西变成比可乐厚重十倍的药水。 
  我要不是坐着准得出溜到地上去,被药味熏得一个鼻孔不通气,想尝一下又着实不敢。 
哎哎,你这能吃吗?王毛毛眯一觉起来离那药远远儿的问一句。 
怎么不能吃啊?头一次接触我们祖国博大精深的中医药,我也不知道啊,人家说中药治本咱就得从根儿上治。 
我说——我妈说,是药三分毒,别吃不好再给吃坏了。王毛毛:要是喝了,唰一下给药死了怎么办呀?” 
我呸!我简直要气急败坏了。你以后改名王乌鸦成吗?” 
真的,你这来路不明的药我看还是算了吧。黑乎乎的……”王毛毛所言极是,但—— 
你早干嘛来着呀?一开始不说?我也想起那个呛人的中医诊所,黑咕隆咚的跟这药色儿不相上下呢。不过,酒香不怕巷子深,他要是乱治人,怎么还会有口碑呢?万一是特效药呢?万一高南坚持吃吃的以后什么都不吐了呢? 
  从碗里倒出一半来,强烈思想斗争一会儿,我都二十年没喝过这种东西了,闻一闻,辛辣刺鼻,搞得我打了个喷嚏。那又怎么样?横下条心,我要先喝喝试试,如果我都没死,高南就更不会有事了。 
  临前还是抖了个机灵:王毛毛……你可看着我啊,千万别走,万一我不行了,赶紧拉我上医院。” 
  在王毛毛眼睛嘴巴一起大张开来的当儿,跳河,闭眼——把那碗液体一饮而尽。 
妈呀!她惊声尖叫。

  我一屁股坐下,觉得胃给涨得比吃了五个西瓜还厉害。怪不得神经性呕吐会逮着什么吐什么,就连我这没病没灾的喝了治它的药都想发神经吐去。苦啊!从那以后我喝咖啡通通加三颗糖,宁可齁死也不要再吃苦了。 
  王毛毛也抑制着条件反射的干噎连拍后背带用五指比划着问这是几这是几,真是的,喝的又不是酒,我还不识数儿啦? 
你知道多长时间不死就死不了了?我问,万一弯过去了我可得见高南最后一面。 
中药的药劲儿好像上来的慢……”王毛毛犹犹豫豫地:不过,你喝这么些……咱先观察半个钟头吧,要没……事儿就是没事儿。” 
我估计没事儿。咂巴一下嘴:我身体倍儿棒!算是安慰了王毛毛也同时给自己壮壮胆。 
  我妈我爸回来看见我们俩跟浮雕似的瘫在沙发上赶紧表示最真切的关心。 
没考好啊?砸了呀?我爸问着,又夸张的耸耸鼻子:什么味儿啊这是?” 
平时不读书,老是临阵磨枪……那也不至于这样吧?丢了魂儿似的。我妈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又出来了,要是让她敞开儿继续,到睡觉前都未准能完。 
没有!王毛毛复习充分,学问扎实,考试时就像李可画竹子——头一次没挤眉弄眼的问我题。我们这回可都考的不错,不知道能不能拿奖学金呢……” 
哟?!那怎么俩人都这德行啊?不是考的不错吗?” 
悠悠她——”王小毛同学眼看就要说走嘴了,我赶紧一拉她裙子。 
妈!怎么了?一同学病了没地儿熬药我给熬了,一会儿还要给送去呢。我没说是高南,也没说自己的英雄虎胆。 
这样啊。我妈一脸赞许的表情,十分人民教师的口吻:助人为乐呐?好,同学之间就是要互相关心。” 
  我觉得也挺好的,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显然这药毒不死人,高南应该有救了。 
你们在家里吃饭吧,大热天的别自己做了。我爸呷一口他喝了四十年的饭前茶:要不要叫高南啊?一双筷子。” 
  王毛毛转转眼睛看看我,我冲她歪下嘴角,意思是赶紧说不吃不吃。可这没眼里见儿的会错了意:嗯,我可以吃完饭再回家。” 
  我一下子瘪了,本想赶紧给高南千里送中药去呢。王毛毛终于明白过味儿来,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得说:那打电话找高南吧?” 
  在我的房间里,王毛毛纳闷儿个不停:为什么非得给送不能叫人家来呀?” 
我不是不想让他们知道咱是给高南熬的药嘛。” 
这怕什么的?你连替她喝都敢居然怕家里人知道?切——” 
  我对不上话来,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不敢叫爸妈知道。可能是怕他们难过吧?我没替家人做过什么事,就是说,对父母我从来都是伸手大爷,只知道要,要,要,很少有的概念。虽然家里人不要求我做什么,但我知道只要稍微关心和问候一下,爸妈就会乐好几天。有一次我妈重感冒,我只随口问了一句您想吃什么吗?”——真是随口问的,就是她想吃我也不会立时三刻的做到或给买来。而就是这么一句,却感动得她老人家搂着我差不点儿把眼泪给跌出来。 
  父母爱子女是天性使然,不要回报也不要补偿。我爱我们家,但给的关心着实不够,以后可要注意了。也爱高南,想起她就很快乐,所以要把关心给够才行。我知道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情——却,都是爱。前者是亲情,割不断化不开;后者是爱情吧,她难过我就不高兴。 
  如果我妈知道我替高南煎药尝药,一定会少少不开心——这是我猜测却又深信不疑的。千万不要哪天两种爱有什么冲突啊,若有,我死定了。 
  我简直是要悲伤了,样子极似老僧入定,目视正前方。眼耳口鼻都在,又都不在。才在几世春秋的轮回里捣腾着,就听到王毛毛的肚子一阵歌唱,把我给惊回来了。 
你干嘛呐?王毛毛又来回舞着手指:是不是药劲儿上来了?中毒啦?

    “哎你说,我爸我妈要知道我跟高南好他们能怎么着呀?” 
能怎么着啊?好就好呗!王毛毛拧着个眉毛,劲儿大了。她跟小白的事家里人也不知道,不过她也不怕人知道,不像我。 
谁还没见过俩女孩儿好呀……你们到底好成什么样儿了?啊?跟我也说说。她的好奇心一蹦八尺高,整个儿人兴奋得都站起来了。 
就那样儿,有什么可说的?我狞笑,她越想知道就越不让她知道。 
——”王毛毛白我一眼:你还叫不叫高南来啦?” 
不叫了吧,一会儿咱们过去就行了,我当着我爸妈不好意思。嘿嘿干笑数声用以掩饰实时出现的窘。 
  把饭吃的飞快,我妈很怀疑的看眼我,又看眼王毛毛:你们不是有什么事儿吧?我在桌子底下踩她脚。 
没事儿啊,就是要给人送药去。” 
病都得了,还急在这一时吗?先好好吃饭。我妈这都不满了,要是知道……还不得跟我拼了?! 
  把药灌进一个大保温杯里,咣咣啷啷的拿回去了。天热,还温着呢,她回来正好喝。 
  王毛毛也跟过来,说太早回家也没意思——小白他们唱诗班聚会,不定几点才能见着他。
  回去时高南已经在了,热火朝天在厨房里炒着个什么菜,异香。我兴冲冲的跳到她身边,冲她晃晃保温杯。 
回来啦?什么啊这是?你们吃了没呢?高南束个高马尾,一缕头发搭在额上,特别性感的小厨娘。 
当然吃了,我跟王毛毛在我家吃的——为了给你带这个——”我再晃晃杯子,就没叫你过去。” 
什么啊?酸梅汤?她呶呶嘴示意我打开。 
给你熬的药!我扮出一个可爱模样来,听到王毛毛在背后假咳。 
你先坐会儿啊!冲王毛毛喊一声,她自动打开电视坐那儿选台。 
要吃西瓜什么的吗?再喊一声。我喜滋滋的,觉得自己是家里的主人,能够像百灵鸟一样招待客人。 
————谢谢!切,假客气。 
你先吃药吧!我跟献宝一样擎着那杯子。 
我又没病,吃的哪门子药呀?不吃不吃不吃……最怕吃药了。高南用三个不吃表坚决,手里没停的炒啊炒。 
吃嘛,你看——”我拧开盖子:多好啊,治你没事儿乱吐的毛病的。” 
  她凑过来一闻,又赶紧闪开,闻着就差劲,不喝。” 
  我险些又要悲伤了,满心欢喜的端来可人家连多看一眼都嫌烦。委屈难过,还有,还有点儿伤自尊了似的。 
真的,你先尝尝,不太苦,能治病的哎。我努力说服她,哦,总不能一口都不喝吧。
  菜炒好了要起锅,高南嫌我碍事儿往外推了我一下,这一下我恼羞成了怒。把那杯子响亮的墩在台面上:爱喝不喝!回到厅里,坐王毛毛边儿上。 
哟!干嘛啊?高南给吓一跳,跟过来很小心的问。 
怎么了?王毛毛也问。 
常悠悠非叫我吃药,难闻死了我不想吃,她好像就急了。高南辩了一句。 
  王毛毛同情又明白的看我一眼,转向高南:这药是她跑遍北京城给你找来的,又花三个小时再熬。我无意识的看电视,不看高南,委屈得直想大哭。 
  听见高南倒抽一口气。 
她怕这药有问题还是怎么的,还先喝了一碗呢。王毛毛拍拍我肩膀跟我说:不喝就不喝呗,你看你也至于的……” 
  王毛毛可能不知道,那不仅仅是药。 
  高南一声没吭,快走走回厨房,把那杯子端出来。 
  她看着我,很深很深的看一眼。 
  没有深呼吸也没有再犹豫,一仰脖把药喝了。

40) 
  王毛毛走了,临走时有模有样的叮嘱我千万不要再生气了啊顺便还踢了我一脚。 
  按说这应该不是生气,高南把药一喝我就后悔了——好像她喝药是我用不高兴给换来的——这可不是我的初衷,但不知为什么表现出来就是生气的模样儿。 
你还要不要再吃点儿东西了?今天我炒的菜,可香了。高南俯下身手撑在膝盖处看我。 
  这又想哭又想笑又想吃又想假装接着发火的劲儿可真难拿啊,我左闪右闪透着特别关心电视节目似的。 
没好看的,乖啊,陪我吃饭吧。你们倒是都吃了,我多可怜啊,自己做自己吃……没人陪。高南笑着扮可怜。 
你不是才喝了那个?!我看应该不饿。我挑挑眉毛,想跟她翻车都不行,这家伙治我一门儿灵。 
那是水!我还得吃东西……要不——我先吃了还是,都凉了。高南坐到餐桌旁边去,拿起筷子却没动。 
吃呗,干嘛不吃啊?我走过去站她旁边。 
你不发话我哪儿敢吃啊。高南一把把我拉过去,过来吧你,咱一起吃。” 
  头一次坐她腿上,又觉得新鲜吧,又怕把她压着了。我那锥子屁股八百层床垫底下有颗黄豆都能觉出来,别说高南同学瘦了吧唧的大腿了。歪歪扭扭的斜沁在那儿还拿着劲儿不往实里坐,把我们俩都累得不善。 
你没坐过人家腿吗?怎么这么别扭啊?” 
可不没坐过嘛,你坐过呀?要不咱俩换,我抱着你得了。” 
换就换!” 
  高南也是个锥子呀,把她按实了:死死坐下来,别半蹲着。我觉得好玩极了,立刻把喝药闹的不痛快给煽乎到门外去。搂着她的小细腰,随时调整腿部姿势,看她一口一口吃东西。以后,要是俩人一直这么腻着吃饭多好呀。 
你也吃一筷子……”高南夹一箸给我,随着我张嘴她也把嘴张开。 
呀?我吃你嘴动什么?怎么跟人家妈妈喂小宝宝喝粥似的?” 
讨厌!” 
  可是下一口我嚼她还是也跟着嚼。太逗了!为了看她这个我不住的要求被喂。 
  好不容易吃完饭,我腿都麻了,一下子没站起来。 
你太瘦,硌死我了。她把碗筷收拾走,还特意拿过那保温杯来在我眼前一闪。 
我卟!你还硌死我了呢。这没心肝的,自己瘦成小刀螂居然还敢臭P 
你真替我尝药啦?啊?常悠悠……尝药药。” 
可不!苦味儿说话间泛上来,我打了个寒战。 
  高南又歪着头看我了,这种时候一般我就会在心里发狠,什么宁死不屈啊,肝胆涂地啊,赴汤蹈火啊之类的全来了。 
  她轻轻一笑,抱过我的头压在她胸口上,再轻轻地,叹口气。 
干嘛?我的声音闷闷的飘出来。 
——” 
  闻她的味道,听她的心跳。 
  良久,她说:你真好。” 
  抬头看她,她也看我。 
哪儿好了?目光闪动,被她赞的感觉更好。 
这么关心、这么——爱。她像是不好意思了,眼睛看向远处:还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呢。心花儿怒放啊。 
怎么关心、怎么——爱了?请原谅,我完全是故意的。 
哼!她做一古怪的小脸儿出来,点我脑门儿。 
你这孩子真讨厌!以前泛泛夸一下就行了,哦,现在还得掰开了揉碎了夸呀?才不上当呢,就不说!气死你!” 
我看你说不说?!咬牙切齿地迸出几个字,魔爪也当仁不让的伸过去一通乱摸。 
——求你了!!!高南软在我怀里,笑成两截儿,合着她也怕胳肢。 
哎对了,你看我把重要的事儿忘说了。她按住我的手,嗯嗯了两声。 
什么的干活?怎么突然又冒出个重要事儿来?我嘟着嘴看她。 
过几天我得去带一个班,封闭式教学,一个月不能回家。” 
什么?!我大吃一惊。 
什么班啊不许回家?别怪我吃惊,那年头儿社会上办的英语班哪儿有这么讲究的? 

   “是一个出国人员强化班。一个月集中授课,强化训练,就要在全封闭的环境里。她看我要急,尽量用柔和的语气解释。 
这不正好要放暑假了嘛,要是平时还不行呢。她玩我的衣领,又像犯了错误又像理直气壮。 
  我苦着个脸把嘴能撅多高撅到多高。今天怎么了?水深完了又火热。 
一天三百块呢,只是暂时不能去酒店上课了。” 
三百块怎么了?一个月才九百,还是去酒店上吧。这不让回家也忒烦了……”我小声咕唧。 
你数学这么差?她惊得仔细看我一眼:是九千,笨猪!” 
  三三得九,再加三个零,啊是九千。我有点儿发懵,这么多钱呐? 
我已经跟Simon打过招呼了,他说一个月没关系,可以往后推。” 
  我气馁,她都决定了才告诉我。我还想跟她去海边晒小麦色儿呢,这下还晒个P呀?我的生日横是也甭过了,唉…… 
不高兴啦?她睁大双眼。 
嗯。这回是真不高兴了。 
别啊……其实不远,就在八大处那边,没出北京。” 
  远不远的不说,不能回来,不能天天看见她,不能抱抱睡,这不要我的命吗? 
  一万块钱在我看来确实是笔很大的数目——我一同学爸妈离婚了,分给他的财产总共才一万块,可把那没心没肺的人美的立码儿忘了父母分开的伤痛。我妈在股市上赚一手挣8000块我们家就要开香槟恭贺她成功——而高南一个月就要成万元户了,代价仅仅是在外头住30天。 
  万元户,十万元户已经开始此起彼伏了,可高南也要加入进去,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有了种危机感。那会儿不兴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高南也不是去干坏事儿。有这个担心的感觉全凭本能,再说又挺心疼她。无论如何住在外头怎么也不敌家里舒服和方便。隐约感觉其实挣钱并不是目的,关键在于高南做事太有目标,一步一步要怎么怎么的她知道去考虑。我在家里仨饱儿一倒儿,再除了看书看电视,其余的都交待给她了。我老这样,不行。 
可咱不是有好多钱了吗?挣这么多干嘛呀?我家盛钱的小盆儿都快炸了,而我照旧每月两百块还能剩几十。 
嘿!你木啊?攒着以后出国用呗。她十分认真且神往的看着我头顶(或头顶以上空间的某处)谁用得上!” 
过两年,哦不,三年,你就毕业了。回头咱把人民币都换成美元,美国使那个,中国钱上那儿花不了。” 
  我都没见过美元,更甭提以人民币换美元了。前一阵儿不知道打哪儿淘换来两百块兑换券我还一直砸着舍不得使,财迷豆子似的夹在书里藏着呢。 
那哪天开始呀?30天见不着面的不痛快比成打的美元摆在眼前来得猛多了。 
下礼拜一。” 
  今天是星期四,下周一—— 
那不没两天了嘛!!!把我给气的,你什么时候答应人家的?” 
  高南审慎的看我一眼,就这两天才定下来的。” 
那我怎么办?我回家了!没准儿是种威胁,但绝对不会管用。 
就是,你回家吧,跟家里人在一起不闷的慌……要不——你跟同学出去玩?我赞助!哎真的!你出去玩吧!她热烈地撺掇我。 
  又蔫儿心里又不是滋味儿。我就想跟她腻味着,她不在我也不想跟人出去玩。 
哪儿也不去!我就跟家呆着。负气的无力抱怨。 
呵呵她又可恶的笑起来,我会天天都想你的,想我家这只小笨猪。帐都算不过来的笨——猪。” 
  为什么她还能笑得出来?为什么她对于一走一个月没不良反应?为什么她不跟我商量?呀呀呔!这就是成熟吧,这就是独立吧,很困难很费力的让自己去领会高南。 
  看我还瘪着,她揉揉我头发: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保证不招人也不让人招,保证有空就溜出来看你,保证——嗯,嗯——到时候我给你写信吧?!” 
  我不吭声儿,写信倒不错,多嘛的浪漫啊。再说我到现在还没什么高南的墨宝呢。 
((((啵儿))))高南响响的亲我一下,又亲爱的贴贴脸—— 
傻瓜,我们不天天在一起,也是在一起。

  星期一到,高南挽着自己的小包袱就去了。 
  她走的时候我已经基本接受这个事实:两个人成天腻在一起倒不如来个小别什么的。高南发挥了她当老师的优势,跟我仔细剖析成天大眼对小眼你看我我看你的不必要性一二三,还有,用小别胜新婚来甜化+感化我。 
  我们是没有分开过。而不天天在一起,绝对不像在一起那么好。 
  头一夜我就又热又烦的跟床上折饼,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没边儿没沿儿的发噩梦。蛐蛐儿、知了叫得越起劲儿,我那火就越不打一处来,枕头被单都拧巴成浆糊了。天一亮立刻跳到日历前,拿最粗的马克笔给好不容易过去的一天涂成大黑疙瘩,心有不甘,又把继来的这天也给涂了。 
  这家我可不打算再待下去,她不在,我一人准定完蛋。空间距离一远这人就变得比较不着调,好像时间也给若有若无的调慢了些。并不是远,是一颗心揪着又悬起来,老在高处扑腾沉不了底儿。哎,对了,是不踏实。 
  才过了一天,我就这么,想她。 
  她会不会再呕吐?药可没拿走,就是拿了她也不会自己煎了自己喝,还不如不拿省心;会不会也跟我似的晚上睡不好?我猜她不会,除了叫我折腾得睡不着之外,这厮就数跟枕头最亲;白天上课会不会遇上特贫或是特笨的学生?遇上这两种人都得不停嘴儿的说跟个话痨儿似的。 
  唉——我坐在小板凳上长长叹口气。高南最受不了我长吁短叹的,说打门外听见了会以为屋里坐着一七老八十的婆婆。可是婆婆没有心爱的人给别人上课去,更没有一去30天不回来。所以她叹了白叹。 
  我也是。 
  暑假生活因为没有高南一下子就荒凉了。分别是什么?是让你有机会竭尽全力把思念这东西能扯多长扯多长,扯到最后哪怕细成根儿丝。它又很像冬天,能够让相爱的人不断靠近,继而裹挟到一起。对吗? 
  我妈看我臊眉耸眼的回来,又发现用紫雪糕引诱我都不上套儿,关切之情即时溢于言表。
怎么了常悠悠?我妈老师的眼睛跟讲课时一般雪亮。 
没怎么啊。我想奔进自己房间去,心不在焉地。 
没怎么是怎么了?看看,她像不像现在的小贫孩儿? 
没怎么就是——我不想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