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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鳗》| 林斤澜

短篇小说口袋2018-04-12 11:5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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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鳗》

  林斤澜



自从矮凳桥兴起了钮扣市场,专卖钮扣的商店和地摊,粗算也有了六百家。早年间,湖广客人走到县城,就是不远千里的稀客了。没有人会到矮凳桥来的,翻这个锯齿山做什么?本地土产最贵重的不过是春茶冬笋,坐在县城里收购就是了。现在,钮扣——祖公爷决料不着的东西,却把北至东三省,内蒙古,南到香港的客人都招来了。接着,街上开张了三十多家饮食店,差不多五十步就有一家。这些饮食店门口,讲究点的有个玻璃阁子,差点的就是个摊子,把成腿的肉,成双的鸡鸭,花蚶港蟹,会蹦的虾,吱吱叫的鲜鱼……全摆到街面上来,做实物招牌。摊子里面一点,汤锅蒸锅热气蒸腾,炒锅的油烟弥漫。这三十多家饮食,把这六百家的钮扣,添上了开胃口吊舌头的色、香、味、把成条街都引诱到喝酒吃肉过年过节的景象里。

 

拿实物做广告,真正的招牌倒不重要了。有的只写上个地名:矮凳桥饭店。有的只取个吉利:隆盛酒楼。取得雅的,也只直白叫做味雅餐馆。唯独东口溪边有一家门口,横挂匾额,上书“鱼非鱼小酒家”,可算得特别。

 

这里只交代一下这个店名的由来,不免牵扯到一些旧人旧事,有些人事还扯不清,只好零零碎碎听凭读者自己处理也罢。

 

店主人是个女人家,有名有姓,街上却只叫她个外号:溪鳗。这里又要交代一下,鳗分三种:海鳗、河鳗、溪鳗。海鳗大的有人长,蓝灰色。河鳗粗的也有手腕粗,肉滚滚一身油,不但味道鲜美,还滋阴补阳。溪鳗不多,身体也细小,是溪里难得的鲜货。这三种鳗在生物学上有没有什么关系,不清楚。只是形状都仿佛蛇形,嘴巴又长又尖,密匝匝锋利的牙齿,看样子不是好玩的东西,却又好吃。这三种鳗在不同的水域里,又都有些兴风作浪的传说。乡镇上,把一个女人家叫做溪鳗,不免把人朝水妖那边靠拢了。

 

不过,这是男人的说法。女人不大一样。有的女人头疼脑热,不看医生,却到溪鳗那里嘁喊喳喳,一会儿,手心里捏一个纸包赶紧回家去。有的饭前饭后,爱在溪鳗店门口站一站,听两句婆婆妈妈的新闻。袁相舟家的丫头她妈,就是一天去站两回三回的一个。

 

这天早晨,丫头她妈煮了粥就“站”去了。回来把锅里的剩粥全刮在碗里,把碗里的剩咸菜全刮在粥里,端起来呼噜喝一大口,说:“溪鳗叫你去写几个字呢。”

 

袁相舟穷苦潦倒时候,在街上卖过春联,贴过“代书”的红纸,街坊邻居叫写几个字,何乐不为。答应一声就走了去。

 

这家饮食店刚刚大改大修,还没有全部完工。先前是开一扇门进去,现在整个打开。后边本来暗洞洞的只一扇窗户,窗外是溪滩,现在接出来半截,三面都是明晃晃的玻璃窗,真是豁然开朗。这接出来的部分,悬空在溪滩上边,用杉篙撑着,本地叫做吊脚楼的就是。

 

还没有收拾停当,还没有正式开张。袁相舟刚一进门,溪鳗就往里边让。袁相舟熟人熟事的,径直在吊脚楼中间靠窗坐下,三面临空,下边也不着地,不觉哈了一口气,好不爽快。这时正是暮春三月,溪水饱满坦荡,好像敞怀喂奶、奶水流淌的小母亲。水边滩上的石头,已经晒足了阳光,开始往外放热了;石头缝里的青草,绿得乌油油,箭一般射出来了;黄的紫的粉的花朵,已经把花瓣甩给流水,该结籽结果的要灌浆做果了;就是说,夏天扑在春天身上了。

 

一瓶烫热的花雕递到袁相舟手边,袁相舟这才发觉一盘切片鱼饼,一双筷子一个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摆上桌子。心想先前也叫写过字,提起笔来就写三个大字:“鱼丸面”。下边两行小字:“收粮票二角五、不收粮票三角”。随手写下,没有先喝酒的道理,今天是怎么了?拿眼睛看着溪鳗……

 

素日,袁相舟看溪鳗,是个正派女人,手脚也勤快,很会做吃的。怎么说很会做呢?不但喜欢做,还会把这份喜欢做了进去,叫人吃出喜欢来。她做的鱼丸鱼饼,又脆又有劲头,有鱼香又看不见鱼形。对这样的鱼丸鱼饼也还有不实之词,对这个做鱼丸鱼饼的女人家,有种种稀奇传说,还有这么个古怪外号,袁相舟都以为不公道。

 

追究原因,袁相舟觉着有两条:一是这个女人长了个鸭蛋脸,眼窝还里眍。本地的美人都是比月亮还圆,月亮看去是扁的,她们是圆鼓鼓的。再是本地美人用不到过三十岁,只要生了两个孩子就出老了。这个女人不知道生过孩子没有,传说不一,她的年纪也说不清。袁相舟上中学的时候,她就鲜黄鱼一样戳眼了。现在袁相舟鹤发童颜一个退休佬,她少说也应当有五十。今天格子布衫外边,一件墨绿的坎肩,贴身,干净,若从眼面前走过去,那袅袅的,论腰身,说作三十岁也可以吧。

 

溪鳗见袁相舟端着酒杯不喝,就说戏文上唱的,斗酒诗百篇。多喝几杯,给这间专卖鱼丸、鱼饼、鱼松、鱼面的鱼食店,起个好听的名号。溪鳗做鱼,本地有名气,不过几十年没有挂过招牌,大家只叫做溪鳗鱼丸,溪鳗鱼面……怎么临老倒要起名号了?袁相舟觉着意外,看看这吊脚楼里,明窗净儿,也就一片的高兴,说:

 

“咳,你看丫头她妈,只给我半句:叫你写几个字。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全。”

 

溪鳗微微一笑,那牙齿密匝匝还是雪白的,说:

 

“老夫妻还是话少点的好,话多了就吵了。不是吵,哪有这么多话说呢。”

 

说着,眼睛朝屋角落一溜。屋角落里有个男人,坐在小板凳上,脚边一堆木头方子,他佝偻着身子,拿着尺子,摆弄着方子,哆哆嗦嗦画着线。要说是小孩子玩积木吧,这个男人的两鬓已经见白了,脑门已经拔顶了。袁相舟走进屋里来,没有和他打招呼,没有把他当回事。他也没有出声,也没有管别人的闲事。

 

锅里飘来微微的糊味儿,这种糊味儿有的人很喜欢。好比烟熏那样,有熏鸡、熏鱼、熏豆腐干,也有糊肉,糊肘子,这都是一种风味。溪鳗从锅里盛来一盘刚焙干的鱼松,微微的糊味儿上了桌子。袁相舟也不客气,喝一口酒,连吃几口热鱼松,鱼松热着吃,那糊味特别的香,进口的时候是脆的,最好不嚼,抿抿就化了。袁相舟吃出滋味来,笑道:

 

“你这里专门做鱼,你做出来的鱼,不论哪一样,又都看不见鱼。这是个少有的特点,给你这里起个招牌,要从这里落笔才好。”

 

溪鳗倒不理会,不动心思,只是劝酒:

 

“喝酒,喝酒,多喝两杯,酒后出真言,自会有好招牌。”

 

说着,在灶下添火,灶上添汤,来回走动,腰身灵活,如鱼游水中,从容自在。俗话说忙者不会,会者不忙,她是一个家务上的会人。

 

袁相舟端着杯子,转脸去看窗外,那汪汪溪水漾漾流过晒烫了的石头滩,好像抚摸亲人的热身子。到了吊脚楼下边,再过去一点,进了桥洞。在桥洞那里不老实起来,撒点娇,抱点怨,发点梦呓似的呜噜呜噜……

 

那一座桥,就是远近闻名的矮凳桥。这个乡镇也拿桥名做了名号。不过桥名的由来,一般人都说不知道。那是九条长石条,三条做一排,下边四个桥墩,搭成平平塌塌、平平板板的一条石头桥。没有栏杆,没有拱洞,更没有亭台碑碣。从上边看下来,倒像一条长条矮脚凳。

 

桥墩和桥面的石条缝里,长了绿荫荫的苔藓。溪水到了桥下边,也变了颜色,又像是绿,又像是蓝。本地人看来,闪闪着鬼气。本地有不少传说,把这条不起眼的桥,蒙上了神秘的烟雾。

 

不过,现在,广阔的溪滩,坦荡的溪水,正像壮健的夏天和温柔的春天刚刚拥抱,又马上要分离的时候,无处不蒸发着体温。像雾不是雾,像烟云,像光影,又都不是,只是一片的朦胧。

 

袁相舟没有想出好招牌来,却在酒意中,有一支歌涌上心头。二十多年前,袁相舟在县城里上学,迷上了音乐。是个随便拿起什么歌本,能够从头唱到尾的角色。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这歌词原是大诗人白居易的名作。白居易的诗,袁相舟本来只知道“江州司马青衫湿”,那一首《琵琶行》。因唱歌,才唱会了这一首。

 

见景生情,因情来歌,又因歌触动灵机,袁相舟想出了好招牌,拍案而起。

 

身后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铺上了纸张,打开了墨盒,横着大小几支毛笔。这些笔墨都是袁相舟家的东西,也不知什么时候丫头她妈给拿过来了。袁相舟趁着酒兴,提笔蘸墨汁,写下六个大字:“鱼非鱼小酒家”。

 

写罢叫溪鳗过来斟酌,溪鳗认得几个字,但她认字只做记账用,没有别的兴致。略看一眼,她扭身走到那男人面前,弯下腰来,先看看摆弄着的木头方子,对着歪歪扭扭划的线,笑起来说:

 

“划得好,真好。”

 

其实是和哄一年级小学生一样。说着平伸两只手在男人面前,含笑说了声:

 

“给。”

 

那男人伸手抓住她给的手腕子。溪鳗又说了声:

 

“起。”

 

男人慢慢被拉了起来,溪鳗推着男人的后背,走去看新写的招牌。

 

这个男人的眼睛仿佛不是睁着,是撑着的。他的脸仿佛一边长一边短,一边松动一边紧缩,一只手拳着,一半边身子僵硬。他直直地看了会儿,点着头:

 

“呜啊,呜啊,啊……”

 

溪鳗“翻译”着说:

 

“写得好,合适,就这样……”一边让袁相舟还坐下来喝酒,又推着男人坐在袁相舟对面。袁相舟想着找几句话和男人说说呢,也不知道他喝不喝酒,给不给他拿个酒杯……还没有动身,溪鳗端过来两碗热腾腾的鱼面,热气里腾腾着鱼的鲜味、香味、海味、清味。不用动脑筋另外找话说了,眼前这鱼面的颜色、厚薄、口劲、汤料,就是说不尽的话题。

 

鱼面也没有一点鱼样子,看上去是扁面条,或是长条面片。鱼面两个字是说给外地人听的,为的好懂。世界上再没有别的地方,吃鱼有这种吃法。本地叫做敲鱼,把肉细肉厚,最要紧是新鲜的黄鱼、鲈鱼、鳗鱼去皮去骨,蘸点菱粉,用木槌敲成薄片,切成长条……

 

三十年前,这个男人是矮凳桥的第一任镇长。那时候凡是个头目人,都带枪。部长所长背个“木壳”,镇长腰里别一支“左轮”。那“左轮”用大红绸子裹着塞在枪套里,红绸子的两只角龇在枪套外边,真比鲜花还要打眼。记不清搞什么运动,在一个什么会上,镇长训话:

 

“……别当我们不掌握情况,溪鳗那里就是个白点。苍蝇见血一样嗡到那里去做什么?喝酒?赌钱?迷信?溪鳗是什么好人,来历不明。没爹没娘,是溪滩上抱来的,白生生,光条条,和条鳗鱼一样。身上连块布,连个记号也没有,白生生,光条条,什么好东西,来历不明……”

 

过不久,规定逢五逢十,溪鳗要到镇上汇报思想,交代情况。镇长忙得不亦乐乎,溪鳗要跟着他走到稻田中间,或是溪滩树林去谈话。

 

镇长当年才二十多岁,气色红润,脸上还没有肥肉,身上已经上膘。一天傍晚,从锯齿山口吃了酒回来,敞开衣服,拎着红绸枪套,燥燥热热地走到矮凳桥头,日落西山,夜色在溪滩上,像水墨在纸上洇了开来。镇长觉着凉爽,从桥头退下来,想走到水边洗一把脸,醒一醒酒。哟,水边新长出来一棵柳树?哟,是个人,是溪鳗。

 

“你在这里做什么?鬼鬼怪怪的。”

 

溪鳗往下游头水里一指,那里拦着网。

 

“人是要吃饭的。”

 

“也要吃酒。这两天什么鱼多?”

 

“白鳗。”

 

“为什么白鳗多?它过年还是过节?”

 

“白鳗肚子胀了,到下边去甩籽。”

 

溪鳗只管袅袅地往前走,镇长追了上去,说:

 

“我没有醉,骗不了我,随你鬼鬼怪怪……”

 

眨眼间,只见前边的溪鳗,仿佛一个白忽忽的影子。脚下绿荫荫的石头桥却晃起来,晃着晃着扭过长条石头来。这桥和条大鳗似的扭向下游头,扭到水中央,扭到网那里,忽然,一个光条条的像是人,又像是鳗,又好看,又好怕,晃晃地往网那里钻……

 

镇长张嘴没有叫出声来,拔腿逃命不成脚步。有人在路边看见,说镇长光条条,红通通——那是酒的不是了。

 

一时间,这成了茶余酒后的头条新闻。过不久,镇长倒了霉,调到一个水产公司当了个副职。这还藕断丝连地给溪鳗捎些做鱼松的小带鱼,做鱼丸的大鲈鱼来。

 

袁相舟到县城上学,在外边住了几年。隐隐绰绰听说溪鳗生过一个孩子,和谁生的?究竟有没有做下这种传宗接代的事?也无凭据。

 

倒是这乡镇改造过商贩,也不断割过“尾巴”,个体的饮食业好比风卷落叶了。可是风头稍过一过,溪鳗这里总还是支起个汤锅,关起门来卖点鱼丸,总还有人推门进来,拿纸包了,出去带门。

 

袁相舟看见过屋里暗洞洞的,汤锅的蒸气仿佛香烟缭绕,烟雾中一张溪鳗的鸭蛋脸,眍眼窝里半合着眼皮,用一个大拇指把揉透的鱼肉,刮到汤锅里,嘴皮嚅嚅的不知道是数数,还是念咒。有的女人家拿纸包了回家,煮一碗热汤,放上胡椒米醋,又酸又辣端给病人吃。

 

袁相舟又喝了两杯花雕,看着对面当年的镇长,把一碗鱼面吃得汤水淋漓,不忍细看。转头去看窗外,蒸蒸腾腾,溪上滩上似有似无的烟雾,却在心头升起,叫人坐不住,不觉站起来,拿笔斟酌着又写下几句:

 

  鳗非鳗,鱼非鱼

 

  来非来,去非去

 

  今日春梦非春时

 

  但愿朝云长相处

 

溪鳗走过来看一眼,没有看清,也不想看清,就扭身拿块布给那男人擦脸上、手上、衣襟上的汤水,搀起男人,推着他到字纸面前。男人直着撑着的眼睛看了会儿:

 

“呜啊呜啊,呜呜呜啊……”

 

溪鳗淡淡笑着,像是跟自己说话:

 

“他说好,他喜欢,他要贴起来,贴在哪里?他说贴在里屋门口,说贴就要贴,改不了的急性子……”

 

男人伸手拿纸,拳着的左手帮着倒忙。溪鳗说:

 

“你贴你贴,我帮你拿着这一头。”

 

溪鳗伸开两只手,拿住了纸张的五分之四,剩下一条边让男人托着,嘴里说:

 

“我们抬着,你走前头,你看好地方,你来贴……”

 

溪鳗在里屋门口板壁上刷上浆子,嘴里说:

 

“我帮你贴上这个角,帮你贴贴下边。你退后一步看看,啊,不歪不斜,你贴端正了……”

 

却说当年的镇长祸不单行,随后又打个脚绊,从水产公司的副职上跌下来,放到渔业队里劳动。不多几年前,队里分鱼,倒霉镇长看见鱼里有条溪鳗,竟有两尺长,实在少见。就要了来盘在竹篮里,盖上条毛巾,到了黄昏,挎着篮子回家去。劳动地点离他家有七八里路,走着,天黑了。那天没有月亮,黑得和锅底一样。倒霉镇长把这走熟了的路,不当回事,只管脚高脚低地乱走,只把盘着溪鳗的篮子抱在怀里。其实怀里还不如脚下,高高低低还好说,乱乱哄哄说不得……忽见前边一溜灯火,这里怎么有条街?灯火上上下下,这条街上有楼?走到什么地方来了?只见人影晃晃的,人声嗡嗡的,细一看,看不清一个人模样,细一听,也听不清一句人话……倒霉镇长吃惊不小,把篮子紧紧搂住,忽觉得毛巾下边盘着的溪鳗,扑通扑通地跳动。镇长的两只脚也不听指挥了,自己乱跑起来。又觉得脚底下忽然平整了,仿佛是石板,定睛看时,模糊糊是一条石头桥,一片哗哗水声。在一个墨黑墨黑的水洞里吗?不对,这是矮凳桥,烧成灰也认得的矮凳桥。怎么走到矮凳桥来了呢!倒霉镇长的家,原在相反的方向。镇长一哆嗦,先像是太阳穴一麻痹。麻痹电一样往下走,两手麻木了,篮子掉在地上,只见盘着的溪鳗,顶着毛巾直立起来,光条条,和人一样高。说时迟,那时快,那麻痹也下到腿上了,倒霉镇长一滩泥一样瘫在桥头。

 

一时间,这又是茶余酒后的头条新闻。不过,有件事不是说说的。众人亲眼看见,溪鳗从卫生所把这个男人接到家里来,瘫在床上屎尿不能自理,吃饭要一口口地喂。现在这个样子算是养回来了,像个活人了。贴上了字纸,还会直直盯着,呜啊呜啊地念着,是认得字的。

 

呜啊,里屋门一开,跑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直奔后窗,手脚忙不迭地爬上凳子,扑出身子看外边的溪滩,人都来不及看见她的面貌。溪鳗三脚两步,风快走到女孩子身后,说:

 

“怎么?怎么?”

 

女孩子好像是从梦中惊醒的,说:

 

“妈妈,鱼叫,鱼叫。妈妈,叫我,叫我。”

 

溪鳗搂住女孩子,那鸭蛋脸差点贴着孩子的短发,眍眼窝里垂下眼皮,嘴唇嚅嚅的,咽,袁相舟心里也一惊,真像是念咒了。

 

“呸,呸,鱼不叫你,鱼不叫你。呸,呸,鱼来贺喜,鱼来问好。女儿,女儿,你是溪滩上抱回来的,光条条抱回来,不过你命好,赶上了好日子,妈妈有钱也有权开店了。妈妈教你,都教你,做好人,开好店,呸,呸……”

 

袁相舟想溜掉,回头看见那男人,眼睛直撑撑地站在角落里,嘴角流下口水,整个人颤颤的,是从心里颤颤出来的。

 

袁相舟踅着脚往外走,却看见丫头她妈挑来一担碧绿青菜,正要叫唤。袁相舟打个手势叫她不要声张,做贼一样踮着脚走了出来,走到街上,还只管轻手轻脚地朝家里走。

 

丫头她妈小声说道:“莫非吃错了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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