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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阁实力青年诗人自选:张二棍短诗72首

诗藏阁2018-06-21 16:40:33

张二棍,本名张常春,82年生,山西某地质队工人,闲来写诗。



张二棍短诗72

多像是爱情

多像是爱情!谍战片里的

男男女女。他们有的穿风衣

那么浪漫。有的不穿,也浪漫

一个人,不远万里,去打听

另一个人的下落。只用暗号

他却回答,你找错人了

也可能说,我就是

你要找的那个人

多刺激的台词呀,像是爱情

像是爱情的反方向

明明找错了,还要纠缠

明明找的就是这个人

却还要,拔出枪来

嘭,嘭……

明明知道死了

还要补上两枪

嘭,嘭……

多像是爱情过后呀

……

束手无策

你肯定理解什么叫束手无策

但是你,可能不会理解

一个束手无策的人

你也不会理解他

茫然,无助的样子

他蹲在街角

一遍遍揉着头发,和脸

像揉着一张无辜的报纸

是的,没有办法

女儿逃学,练习抽烟

他没有一点办法

母亲病了多久,也躺了多久

他却没有一点办法

他卖水果,刚收了假钱,

又得交罚款

他只有呆呆地,蹲在那里

没有一点办法

他攥着那张钞票,揉着,撕着

真的,没有一点办法

一点点办法

听,羊群咀嚼的声音

没有比这更缓慢的时光了

它们青黄不接的一生

在山羊的唇齿间

第一次,有了咔咔的声音

草啊,那些尚在生长的草

听,你们一寸寸爬高

又一寸寸断裂

黄石匠

他祖传的手艺

无非是,把一尊佛

从石头中

救出来

给他磕头

也无非是,把一个人

囚进石头里

也给他磕头

娘说的,命

娘说的命,是坡地上的谷子

一夜之间被野猪拱成

光溜溜的秸杆

娘说的命,是肝癌晚期的大爷

在夜里,翻来覆去的疼

最后,把颤抖的指头

塞进黑乎乎的插座里

娘说的命,是李福贵的大小子

在城里打工,给野车撞坏了腰

每天架起双拐,在村口公路上

看见拉煤的车,就喊:

停下,停下

娘说命的时候,灶台里的烟

不停地扑出来

她昏花的老眼,

流出了那么多的泪,停不下来

大风吹

须是北风,才配得

一个大字。也须是在北方

万物沉寂的荒原上

你才能体味,吹的含义

这容不得矫情。它是暴虐的刀子

但你不必心生悲悯。那些

单薄的草,瘦削的树

它们选择站在一场大风中

必有深深的用意

我不能反对的比喻

在动物园里,灰老虎,

不奔跑,不咆哮。甚至

不随地大小便。偶尔

有人用树枝拍打它的脑袋

它就彬彬有礼地走开

儿子说,原来课本也骗人

它多么像

钉鞋的老爷爷

我不能反对这个比喻

更不能反对一个笼子

是它,让这个比喻如此贴切

一定是蚂蚁最早发现了春天

我的儿子,一定是最早发现蚂蚁的那个人

一岁的他,还不能喊出,

一只行走在尘埃里的

卑微的名字

却敢于用单纯的惊喜

大声地命名

——

修行者的秘密生活

整座青山就是一个道场

几孔窑洞也是。他说,

山即是空 花即是色

躬身入窑后

他像遁入一个秘密

拈花为茶的修行者

他不舍昼夜。在清溪边

吐纳花香,弹指云雾

那一年,他三十有一

和我仿佛。如今,

轻得像一个孩子

他指着朦朦天空

眼含敬畏,“在此地,我耳中的雷声

比你们多”

草民

说说韭菜吧。这无骨之物

一丛丛抱着,但不结党

这真正的草民

用一生的时间,顺从着刀子

来不及流血,来不及愈合

就急着生长,用雷同的表情

一茬茬,等待

原谅

原谅少女。原谅洗头房里十八岁的夏天的呻吟

就是原谅她田地间佝偻的父母

和被流水线扭断胳膊的弟弟

原谅嫖客。原谅他的秃顶和旧皮鞋

就是原谅出租屋的一地烟头

和被老板斥责后的唯唯诺诺

也是原谅五金厂失业女工提前到来的

更年期。以及她在菜市场嘶哑的大嗓门

原谅窗外越擦越多的小广告

还要原谅纸上那些溃疡糜烂的字眼

这等于原谅一个三流大学的毕业生

在一个汗流浃背的下午,

靠在城管的车里,冷冷的颤抖

也等于原谅,凌晨的廉价旅馆里,

他狠狠地撕去,一页去年写下的日记

原谅这条污水横流的街道吧

原谅生活在这里的人群

原谅杀狗的屠夫,就像原谅化缘的和尚

他们一样,供奉着泥塑的菩萨

原谅公车上被暴打的小偷,就像

原谅脚手架上滑落的民工

他们一样,疼痛,但无人过问

是的,请原谅他们吧

所有人。等于原谅我们的人民

哪怕我们说起人民的时候

他们一脸茫然

哦。最后,原谅这座人民的城市吧

原谅市政大楼上崭新的钟表

等于原谅古老的教堂顶,倾斜的十字架

它们一样怀着济世的情怀

从不被人民怀疑

哦。原谅人民吧

等于原谅《宪法》

和《圣经》

它们,和人民一样

被摆放在那里

用来尊重,也用来践踏

有间小屋

要秋阳铺开,丝绸般温存

要廊前几竿竹,栉风沐雨

要窗下一丛花,招蜂引蝶

要一个羞涩的女人

煮饭,缝补,唤我二棍

要一个胖胖的丫头

把自己弄得脏兮兮

要她爬到桑树上

看我披着暮色归来

要有间小屋

站在冬天的辽阔里

顶着厚厚的茅草

天青,地白,

要扫尽门前雪,洒下半碗米

要把烟囱修得高一点

要一群好客的麻雀

领回一个腊月赶路的穷人

要他暖一暖,再上路

穿墙术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孩子

摁着自己的头,往墙上磕

我见过。在县医院

咚,咚,咚

他母亲说,让他磕吧

似乎墙疼了

他就不疼了

似乎疼痛,可以穿墙而过

我不知道他脑袋里装着

什么病。也不知道一面墙

吸纳了多少苦痛

才变得如此苍白

就像那个背过身去的

母亲。后来,她把孩子搂住

仿佛一面颤抖的墙

伸出了手

安享

他蜷在广场的长椅上,缓缓地伸了下懒腰

像一张被揉皱的报纸,枉图铺展自己

哈士奇狗一遍遍,耐心地舔着主人的身体

又舔舔旁边的雕塑。像是要确认什么

或许,只有狗才会嗅出

一个被时光咀嚼过的老人

散发着的

——微苦,冷清,恹恹的气息

仿佛昨夜文火煮过的药渣

他把被丢弃的这部分——

病痛,懈怠和迟缓。留给自己

不断的抚摸、揉搓、捶打。

并顺从了我们的命名

——安享……

五月的河流

只有我知道,一条河流的伤痛

它在五月干旱的人间,一寸寸收紧两岸

现在,它被掠取了澎湃,汹涌,荡漾

哦,这些波光粼粼的字眼。

它消失在自我的放逐里

它干涸,它生锈,

它在下游,用一尾泥泞中挣扎的鱼

殉葬。而我,

一个越来越冷漠的人类

把浑浊的两滴眼泪

收紧。仿佛那是悬着的命

是的,我还不能为一尾鱼的死活而放纵

我不可以像一条暗藏着杀机的河流

把自己捻死在此地

——这无所忧患的人间

让我长成一颗草吧

让我长成一颗草吧,随便的

草。南山,北坡都行

哪怕平庸,费再大的力,

都挤不出米粒大的花

哪怕单薄,风一吹,

就颤抖着,弯下伶仃的腰

哪怕卑怯,蝴蝶只是嗅了一下我的发梢,

缄默的根,就握紧了深处的土

哪怕孤独,哦,哪怕孤独

也要保持我的青

从骨头里蔓延,由内而外的

青。这是一株草的底线

哪怕被秋风洗白,也请你

记住: 我曾经青过,

白的,是我留在这尘世的

骨骼

旷野

五月的旷野。草木绿到

无所顾忌。飞鸟们在虚无处

放纵着翅膀。而我

一个怀揣口琴的异乡人

背着身。立在野花迷乱的山坳

暗暗地捂住,那一排焦急的琴孔

哦,一群告密者的嘴巴

我害怕。一丝丝风

漏过环扣的指间

我害怕,风随意触动某个音符

都会惊起一只灰兔的耳朵

我甚至害怕,当它无助地回过头来

却发现,我也有一双

红红的,值得怜悯的眼睛

是啊。假如它脱口喊出我的小名

我愿意,是它在荒凉中出没的

相拥而泣的亲人

空山不见人

群峰斜披着绿袈裟

仿若已入定千年

一任白云悠悠。众兽远遁

蹄印将昨夜的雨水收拢

在童话里,这该是一湾小小的荡漾

我死后是要回到这里的”

要开出另一种花朵,但不必命名”

踏遍青山的那人,迎着无羁的风

他对山谷轻轻的呢喃

我有缘听到

在远离俗世的地方 ,谛听

是件值得幸福的事

我立在一个老者的身后,闻到

山间荡漾起 ,新鲜的,

无法言说的花香。这让我

更加确信,在所有怡心的地方

每个俗人,

都被赋予口吐莲花的法力

故乡

我说,我们一直温习的这个词,

是反季节的荆棘。你信了,你说,

离的最远,就带来最尖锐的疼

我说,试着把这个词一笔一画拆开

再重组一下,就是山西,就是代县,

就是西段景村,就是滹沱河

你点了点头,又拼命摇起来,摇得泪流满面

你真的沾了一点点啤酒,在这个小饭馆

一遍遍,拆着,组着

一整个下午,我们把一张酒桌

涂抹得像一个进不去的迷宫

老大娘

大炕宽,大炕长

大炕睡个老大娘

太老了,就一个人

糊涂地活着

就羞涩地

把前些年

准备的寿衣

里里外外

又穿了一遍

仿佛出殡

也好像出嫁

中秋辞

夜凉。不宜敞开胸襟

风声是心声最傲慢的敌人

此刻,月光照谁是无关紧要的事

这盛世。照

或者耀,

随心所欲。

整整一夜

我手握

半枚月饼,被围困于此

独自承受,明晃晃的敌意

莫急,等我

咽下剩余的甜。等我

拈住线装的暗器。等我

拜完东坡李白。且看我

如何推开秋风

生擒,三千里银甲

我无数次地看见过麻雀

有时在枝丫间

跳跃。有时掠过我的眼睛

但这一回

它躺在我的手心里

不挣扎,甚至不颤抖

小小的翅膀,淌着

血。它不懂

架网捕鸟的人

多喜欢它们

它怎么会懂

人间的杀戮,占有

和出卖 ,是喜欢的

另一种表现方式

就像他们

喜欢树木,砍光

喜欢花朵,掐掉

喜欢天空,就剪去翅膀

喜欢人民,就让他们

一辈子,光荣地奋斗

六言

因为拥有翅膀

鸟群高于大地

因为只有翅膀

白云高于群鸟

因为物我两忘

天空高于一切

因为苍天在上

我愿埋首人间

在乡下,神是朴素的

在我的乡下,神仙们坐在穷人的

堂屋里,接受了粗茶淡饭。有年冬天

他们围在清冷的香案上,分食着几瓣烤红薯

而我小脚的祖母,不管他们是否乐意

就端来一盆清水,擦洗每一张瓷质的脸

然后,又为我揩净乌黑的唇角

——呃,他们像是一群比我更小

更木讷的孩子,不懂得喊甜

也不懂喊冷。在乡下

神,如此朴素

爱屋

爱屋及乌,也会及鸟

还会爱及屋檐下的巢

爱上它们嘤鸣的情话

彻夜的私语

让一个小小的草窝

等于或大于

人间,偌多的灯火

大雪书

谁在高于人间的地方

刮骨疗伤

白花花的骨头末

忘情地洒

仿佛剔到最后一层

没有血肉

也就无关疼痒

我望向墙上的日历

十一月二十二日

单薄,苍白

这季节的软肋

已不堪撕扯

大雪书

我没能望见那只大鸟

只是惊愕于

它灰色的翅膀

在天际,低低垂着

沉重,呆滞

脱下的,却是无数

白色的羽毛

轻柔,妙曼

哦,万物不无悖谬

大雪书

我一直仰着头

想要咏颂一句

美正在诞生”

却在低头的刹那

看见雪委身于地

不由得倾吐出

这样的谶语

死亡如此浩荡”

大雪书

乌鸦蹲在雪地上

黑黑的

仿佛十月的穷孩子

北风一遍遍

梳理着,它薄薄的羽毛

像是一家人

像是空荡荡的父亲。哦,

无能为力的安慰

他自己都那么冷

只能呜呜地哭

旧毛衣

再没什么悬念,连雪都下过了

现在,冬天是一件松松垮垮的旧毛衣

整个下午,我斜靠着木椅

一颗,一颗,揪着线球

既不疲惫,也不厌倦

快黑的时候,转来转去的她

抽了她的宝贝儿子

一巴掌。这是下午

唯一的动静。生活的动静

我把毛衣拿到灯下

照了照,它真的

有点薄了。

此时

不知疲倦的入敛师,修改着

坠楼者僵硬的面容

年迈的钟表匠,双手颤抖。他修改着

瘫软的时间

一个患上孤独症的医生,在月光下

一遍遍,修改着人们的病历

七岁的哑巴,彻夜对着深邃的镜子

修改口型,直到绝望

此时,我在徒劳地修改

这首,一开始就漏洞百出的诗

可我们能怎样?哪怕我什么都不做

神,也会坐在黑暗中

无聊地,修改着手里的布偶

俯身

俯下身来,和一支断折的草茎交换名姓

把脚下,方寸皲裂的泥巴,认成泥泞的故乡

俯下身来,就是怂恿一滴清心寡欲的露水

有了蔚蓝,无垠的妄想。让它成为国度,收容

无依无靠的白云,缝补支离的群星

让它经历过这一场浩大,不慌张,不潸然

最好是,沿着命定的轨路,从容滴落

俯下身来,就是眼睁睁看着一只斑斓的瓢虫

背负着朝生暮死的王朝,不知下落

俯下身来吧,在这磅礴暮色里,成全自己的小

与软弱。让一个人忘记自己吧,这一刻

把每个瞬间都当成遗址

像个去国的君王,无端泪涌

——在这身体外的江湖

——在这内心里的庙堂

逃离

我的梦里,有野花,压着仇人的墓碑

有小路,走过贩运情侣的马车

有扭曲的蛇,吐出孤独的信子

一遍遍,舔着朝圣者泥泞的脸

为了让一场梦,无比接近真实

我还准备了,诅咒,哭泣,和挣扎……

惊醒后,我还有偏头痛

红眼眶。我把每一场梦

都做得玄机重重。以至于

每一次醒来,都是一次对现场的逃离

黎明,当警报声滑过暗青色的窗口

我知道,我又一次幸免了

但肯定有另一个人

因为梦见锈迹斑斑的镣铐

而不幸,被一群梦见判决书的人

带走了

那火焰,那冷

越是靠近火焰的人

越冷。六月,冰冷的

人,睡进了火化炉

而所有的亲人

也必将经历一场

——雪崩。

大水漫岸。大水退去。

大水没有冲垮房屋

没有淤平田地

没有带走牛羊

1961年没有

1980年没有

最近也没有

甚至,没有大水

没有地震,瘟疫,战乱

这生机勃勃的村庄

这沉默如谜的人们

没有一个祖父厌世

没有一个父亲虚无

在这里,我学会

写春联,编鱼篓,杀鳝

我学会不动声色地

埋葬溺水的亲人。我和所有的水

没有敌意

如果我看见了牡丹

我肯定见过不止一种花

也不止一种盛开

她们香晕过我,在长安鼎沸的大街上

在一首婉约的清词里

在无人路过的小径……

而今,我从她们垂落的泪滴中醒来

已是流水的下游,手中攥住枯萎了几世的光阴

竟无法从彼此的目光里打量出开或败

她们躲过雨水和战乱,咯咯乱笑

如果这时,我说她是芍药,你是牡丹

你们并不能认出我

而我,依然落魄在一件旧青衫里

……没来由的,瑟瑟发抖

流浪汉

他斜倚在银行的墙角

赤裸着上身,翻捡着

秋衣线缝里的虱子

旁若无人。眼神纯粹

他专注的样子

让我确信,工作着是幸福的

他清理着一件褴褛时

庄重,严肃

很像治理着这座城市

而他挤在高楼的缝隙间

那么灰暗,渺小

又很像这座城市的

一只虱子

木匠书

那就做个幸福的木匠吧

在冬日里,挥舞着膀子

用斧头说锋利的情话

流汗了。你用衣襟轻轻地擦

我说渴,你就递来温润的唇

沿着命定的纹理

我依次,为我们。制好

宽婚床,窄衣柜

称心的拐杖

和棺椁。厚厚的

把尘世隔开

我要他们看不见

两副骨头碰撞出的

淡蓝磷火

咬牙

他们说,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这一生,为了挺过去,我们

咬着牙排队,咬着牙摁手印

咬着牙上访,下跪

在异乡的街头,咬着牙磕开一瓶白酒

为了供学,一条腿的建国咬着牙,卖完牛

卖血。为了踩藕,佝偻的老四在水下

咬着牙,练习芭蕾。一百个

脱光的小丽,她们在天南海北的床上

咬着牙,叫床

为了挺过去,这些人们,一次次

把牙咬碎,咽下去又吐出来

他们咬完真牙,咬假牙

无牙可咬的人,就咬床单,咬舌头

这次,挺不过去的人,是得了胃癌的

栓寿叔。他躺在土炕上,打滚

把嘴唇都咬破了

死了,总算不咬了。嘴张的老大

连一枚薄薄的口含钱,都咬不住

栓寿婶一边往里塞,一边咬着牙骂

这个死鬼呀,把后年的收成都造光了

你还心疼这个钢嘣儿,干啥

雨夜,借宿山寺

今夜的雨中,我是它的过客

庙宇宁静。仿若十万大山的内心

那个在烛台边抄写经文的僧侣

心无旁骛。他轻轻拨动烛火

窗棂外的世界,就晃动起来

他的眼睑微微睁开,有闪电划过我的脸

当我试图说清来处

他淡淡一笑。捻灭了烛火

我接受了这安排。在黑暗中

我愿意接受这山,这庙宇

这一夜无眠。松涛如佛号

声声漫漶

立秋四行

雨是秋雨,风是秋风。每一个在异乡行走的人

都挽着细细的肠子。他们在人间凝眉

无休止拼凑着去年拍碎的栏杆。忘了给我们看手心的绷带

寡言的孩子藏起梧桐叶子,并自封为太史

中元四行

我不喜欢这一天孤独地过,我身体上挂着红绳,风铃,

整整一个晚上,坐在幽暗的水边。看悄然的萤火虫

带着与生俱来的光。因为卑微,它们远离红尘。因为卑微

我渴望被这些年依次死去的亲人们,拍打着肩膀

我应该怎样死

之前

就得想好一种绝不雷同的死法

我得区别于,这个村子里

所有的故人

我既不能像爷爷一样

窝囊,一辈子

都没下过一次馆子

也不能,像九大娘一样

冤枉。因为邻居怀疑她

偷了鸡窝里的蛋

就灌下一碗敌敌畏

不能像村西头老庞,仅仅是

小卖铺多算了傻儿子几块钱

就提着刀子拼了三条命

我得走出来,我得

到处看看

他们是怎么个死法

你们是怎么个死法

我还要看看

为了死去,那些走卒

贩夫,官宦,公子

又会是,怎样个活法

他叫曹操

本以为

曹操之后

再无曹操

没曾想

在煤场

一个像

张飞的

汉子,黑着脸

害羞地说

他叫曹操

小名,三墩子

我想,每个角落里

肯定还潜伏着,更多

杀猪的曹操

出家的曹操

被拘留的曹操

妄想症的女曹操

……

他们一个个,顶着

这显赫的称谓,过着

辱没的一生

总得有什么,让我们跪了下来

总得有鼓匠,世袭着吹吹打打

总得有阴阳, 娘胎里黑了眼

只为掐个好时辰

总得有个人,先走。干脆的

就像在鞋帮上,磕一磕烟锅头

也像从簸箕里,挑了粒霉谷子

总得有嫁出去的姑娘,哭俩嗓子

也得有寡言的老嫂子,劝几句

总得有条黄土路,拐向黄土坡

总得有块疙针地,埋下囫囵人

总得有风,有雨,有清明

有哽咽,有背井离乡,有包袱里的家谱

总得有残垣,断壁,荒冢

有乡音未改的人

在秋风里,四顾茫然。于路尽处

跪了下来……

守陵人

往往是一个老鳏夫

寡言,嗜酒

中山装泛白

怀揣的半导体里

花旦兀自婉转

往往是打扫落叶的样子

微驮,瘦削

迟缓如雕花

往往耳背

当你打听某个名字时

需要大声喊几遍

仿佛是从一截木头中

喊一枚锈蚀的钉子。往往是

你一遍遍喊着。直到

把自己喊哭的时候

他才愣过神来

随手,把你的疼痛

指认成,一块沁凉的石头

在山巅

喊一嗓子风

风就抽打过每根肋骨

再看一眼花

整个春天就纷至沓来

在群山之巅

我们都是两手空空的穷人

那些形容词被遗弃在世俗

而滚烫在喉咙里的

是越拉越长的叹息

或者,干脆

在一片苍茫里失语

在群山之巅

我们是一块石头的儿子

抚摸着古扑的裂纹

是一朵野花的父亲

亲近瘦弱的笑容

要时而坚硬,时而柔软

要做一只蜜蜂的情人

有着一触即伤的甜蜜

露水是秋蛉共同的爱人

一一给野外的所有人,写给你们的热爱

没有什么能打破这宁静

白炽灯下,书页沙沙的翻动

帐篷外,秋蛉吟唱出《古兰经》的最后一章:

他在世人的胸中教唆

他是属于精灵和人类的

这让我想起你们,我的兄弟姐妹

在太行,在王屋

在昼夜轰鸣的钻机旁

在每个黄绿更迭的山路口

你们在我永不能抵达的地方

像一只只背井离乡的秋蛉

用只言片语,然后长久地沉默

用唱出,又咽下的诗句

替代我,在汗流浃背的山里生活

而我,是蛰伏的另一只

在山泽间,为你们

寻找下一滴沁凉的露水

如果我说,一滴守身如玉的露珠

它容得下翅膀,神仙和天空

它也小得,只想抱紧自己的身体

那么,十亿只草莽中的秋蛉

是否会同时心生爱恋与悲悯

是否会献上经书和诗句

你有没有体会过一个年迈的瞎子

在天亮时醒过来的那种痛苦

多么危险啊。他将再次遭遇失明

就像遭遇一颗呼啸的子弹

那一宿,我和二舅躺着

他说起年轻时的上甘岭

又说起这些年的下窝子沟

但他问起天色的时候

我撒了谎。我说黑着哩。让我欣慰的是

二舅的土炕,直到天亮了

都暖烘烘的。让我们可以

一直躺下去

退潮的海水

明月升起,海水退去

捡牡蛎的孩子

他一个人出场。背景蓝得发苦

风干的唇角,如一座哑默的孤岛

拿什么抵住海腥味肆意的涂抹

他小小的鼻翼,缓缓闭阖,

如手中的贝壳。

所有浪花,都萎缩于岸的远处

海带轻飘飘的,被遗弃于此

如旧衣服

一个捡牡蛎的孩子

用瘦瘦的脚印,擦拭着

海岸线上,那辽阔的荒凉

呃,这暮晚,人群褪去,海水褪去

旅行者

——于列车上,读唐诗有感

我还是想听播音员那古典而空灵的声线

——公子,请了。如此,候车厅在

画楼西畔桂堂东

我还是想要一张去往唐朝的车票

让旅途一直跌宕。让擅长夜行的钢铁

慢慢,慢成一头开元或天宝年间的

驴子。我们在山河的平仄处相遇,

一如这狭窄的车厢中。我还是愿意

和三百首唐诗里的你

结伴而行,推敲出流落和流连的乡音

当然,夜宿桐庐或江陵

酒后吟哦的人说了算。我们不期然遇见

打浪漫的招呼,饮现实的酒

我掩卷,你用古礼作别。胡涂的赠诗

竟有了几个别字。元二使

可能也是张二棍。及不及汪伦

无所谓了,

兄弟醉了……

后会有期,有期…

毋须秋风。叶子依然把持不住

满世界旁若无人的落着。不夸张,

不矜持。仿佛落是一场必需的仪式

一点儿也不像要谢幕的样子

这让我有些焦急,担忧。在简单的动词中

——我生来就有无力效仿的原罪

如果一个人能落下点什么

我也做不到。宣泄也不会

如此悠长而淡然

春天,姐姐失手打碎了心爱的小镜子

那夜,姐姐早早就躺下了

她用手轻轻的掖住被角,抽泣

而灯下,母亲做着针线活

她要为我短于现实的衣衫

续上,瘦长的灰布条。还要

等到姐姐睡着,在她的枕头下

掖进几角钱。后来,我睡了

天也默默的亮了。姐姐和娘

用红红的眼睛告诉一个少年

——穷,布满了细微的血丝

哪怕是播种与发芽的春天

忧伤也无处不在

但我们都过来了

无题

雷声响起的时候

一瓣槐花刚好落地

这是春天沉重的颤音

也是轻柔的叹息。在湿漉漉的

空气中,幼小的蝴蝶压低了翅膀

伏在惨白的落花上

它停顿了至少有三秒

哦,万物都是有情谊的

它悄然飞走的时候

一滴雨水迷了我的眼睛

以至于,我把柔软的翅膀

错看成舞动的花瓣

就像,我常常把

一地槐花,错看成

手拉着手的您和我

那时候我不相信自己看见的

我看见堤岸,抱紧了流水泥污的遗体

我看见蝌蚪们在水草中,长出恶念的四肢和舌头

我看见,夕光把我的影子铺在电厂后面的湖水上

试图托住一只幼小的鹭鸶

我看见它的伤口。我的影子像一块旧膏药

染上它颤抖的身体里,滚出的血。我看见

它摇着白茫茫的头,仿佛多年前的那个老妇人

在人海中绝望地向我说,没用,没用的……

如果黄昏消耗得再慢一点,我还将看见

我与这落日,这幼鸟,共用这一面湖水

——一颗不再深绿,不再蔚蓝,不再澎湃,渐渐乌黑的心脏

一个老人死了

在这里,一个老人死了。就意味着

门前那棵大榆树,要跟着倒下去

树桠上的乌鸦窝,会被最快的孩子抢走

一个老人死了,李木匠就要连夜忙了

他的聋耳朵上,别着两头尖的铅笔

——这个少年时流落到此的外乡人

背驼了,总是用陌生的口音

把棺椁唤成船舶。一个老人死了

亲人们从四方赶来,张罗着买白布

做孝衣,打墓穴,请鼓匠

一个老人死了,

她养的几只羊就要被卖了

她的菜园子就要荒了

一个老人死了,

她戴了几十年的银镯子

就要从胳膊上,褪下来

戴在另一个人的手上。或者

干脆打成长命锁。一个老人死了

一只大鹅就慌慌张张地

不知道,蛋该往哪里下

一个人死了,还那么纠结

她的呼吸,早就断了

她的体温,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授予

这山谷里,肯定藏着

一个大国的交响乐团。我身体里

也肯定,藏着一个优雅的首席指挥

不然,万千虫蝼不会忍住嘶鸣

只为倾听,我在崖壁下,喊出的

那一嗓嗓回音。不然

我不会一次次,仆倒在群山脚下

接受峰峦的检阅,并被最高的那一座

授予一枚金黄的勋章。为了报答

我借用一个古老的手势,慢慢拈起

另一轮勋章。并把它的皎洁之光

安放在一块山石之上

在静谧的野花丛中,这无名石头

仿佛佩戴花环的王。抱着一点点余温

正派送给他疆域里的,每一只

狂欢过后,短命的虫蝼

我丧失绾发的手艺已经很久了

古人绾发,用枯瘦的指头写字,立言

握着直挺挺的毛笔

像倒提着头颅的士,在纸上步步为营

倒退着,接近苍生与社稷。我是一个

捂着耳朵,在键盘上敲打的人

像提着一挂鞭炮,噼噼啪啪

屏幕上,一个个字,幽灵般显现

仿佛丧礼,也能够集体举行

屏幕暗下来的时候,仿佛

一群戏子走后,落下一小块

疲倦的帷幕……

我的房间里装满了镜子

一天了,叮叮当当。我们在镜子里

一会儿电钻,一会儿榔头,钉子,划刀

有时候,我们把钉子砸向眼眶

有时候,轰鸣的电钻指着心脏

最后,装镜子的师傅害怕了

他一脸哭相,这儿真的不需要

这么多镜子。我说,装吧

就这样,我的房间里装满了镜子

其实,师傅,我不是为了这蜗居

显得多宽敞。我是想,能够遇见自己

擦拭自己,偶尔撞上自己。我只是想

看一看,我在日复一日的衰老中

哪一块先碎掉,哪一块先模糊

哪一块,最后支撑着,空茫而无用

还乡,与孟德、智华饮酒辞

实用主义的杯子,虚无主义的酒

我们被一个祭奠的节日

绑架回来。相遇,饮酒。小酒桌上

几个孤独的人

谈起什么,都无法互相安慰

就像多少佳肴,都无法安慰

一个厌食者

而你我,皆罹患抒情多年

越是还乡,伤口越大。几句乡音

也不过是暂时止血的纱布。你说

酒是上好的药引子。但我们没有主药啊

兄弟。明天清明,抓一把

坟畔土,墓前草。接着温酒服用

或者,可以镇痛片刻

等这清明一过,我们的伤口

依然像铺天盖地的绿,弥散开来

今夜,就干了吧,就喝多吧

就把痛饮,颠倒成饮痛

我知道,有人疼得想哭几嗓子

滚滚的夜色,却迎面扑来

捂住,他的嘴巴

众生的旅馆

我进来的时候,耍把戏人

鞭打着,他蹲在墙角的猴子

脸色潮红的中学生情侣

吵吵着要求换房。藏在

吧台后的财神,表情木讷

端坐于香火的灰烬里。一个

年老色衰的女人,一遍遍

吐着烟圈。她一边吐,一边骂

畜牲,畜牲……

老旧的电视机里,有人应和

是的,是的……

瘦巴巴的老板,目不斜视地盯住我

指着头顶,三楼有房,押金一百

我进来的时候,已经很晚

这个时候,我只需要一张床

却不断有人敲门

要不要热水,要不要夜宵

要不要良宵

呃,我只需要睡眠

这家名为众生的旅馆

却一次次,妄图

递给我整个世界

一脸幸福

从早晨开始

化工厂,就没完没了地

放气儿

一开始

是臭鸡蛋味儿

紧接着

臭豆腐味儿

臭洋葱味儿

臭屁味儿

死耗子味儿

…………

在这里住了多年的

老林说,臭死人了

呆会儿,停了就好了

正做作业的小林说

嗯,嗯

呆会儿,这儿停了。西风

把丁村的烧烤味儿

刮过来,就香了

他一脸幸福的样子,又说

我一到星期天

就在丁村火葬场

玩儿

一辈子总得在地摊上买一套内六角扳手

我也觉得它们,英雄无用武之地

可还是买了。可能是为了

找个闲逛的理由

也许等会儿能碰到熟人

也许一天也碰不到

但我忍不住,反复念着

嗨,一套十件,挺实用的

就这样,一个上午

我拎着它们

叮叮当当的,在集市上

东瞅瞅,西望望

像是恋恋不舍

又像是别有用心

回来的路上,它们闪烁着寒光

想了想,我才三十出头

其实也可以,等几年再买

桃李争春

两个大限将至的人,

在病房里争论起来

每句话,都被咳嗽

反复折叠,成为病句

桃与李,斜倚在窗口

等答案。哪树花先开

仿佛是一件

在死之前,就必须解决的问题

他们气喘吁吁地讨论着

端正,庄严

好像,一辈子的时光

都在错。唯有此刻

不容闪失。好像他们

争了,桃李就不会

再争了,就认命了

花狱

“一朵花不能第二次打开自己的身体”

——当写完这句诡异的话,我发现

再也找不到下一句的出口。不得不

小心翼翼,返回这句谶语的内部

就像陷入一座庞大的监狱

幽深,而暗影憧憧

让我惊悚的是,一朵花既然

做不了自己的主人。那么

它肆无忌惮的芳香

是不是来源于,一个高贵的殉难者

自身的,急迫的,悲剧性使命

悲剧

对不起,这个题目起得太大

我无法把它写小

现在试着把所有的悲剧拆开,像

拆解一艘航母,像划分一片大海

我把它拆成几十亿分之一。可它

依然是个悲剧。一枚螺丝,依然

追随着失控的航母,停不下来

我得到的这一片

依然叫大海。等剂量的苦

不打折的蓝

一个人,在春天的山坡上躺久了

身体就会一寸寸地展开

仿佛封藏多年的抽屉

在纤细的手指间,吱呀一声

那动作,丝绸般温暖

缓缓擦拭着淤积的尘垢。直到

每一个毛孔,都漾起金色的光泽

直到你,像一面明亮的镜子

遇见清澈的眼神。直到你的内心

微微颤动出曼妙的和弦

你终于相信,神曾经来过

神从未放弃

大人之殇

他不能随意死,就像他不能随意生

一样。这一天,须雨雪霏霏

他的遗言,要写得像《战国策》

还要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资治通鉴》

能经得起推敲。最好,笔触间

有点暧昧,让大家觉得

无悔此生而心有惦念

要用几国文字,精确翻译

他的追悼会,邀请许多人

他的前妻,要此情可待

成追忆的样子。他的情人

也需要不负如来不负卿的感觉

她们注定会在哀伤中和解。整个城市

必须陷入黑与白,菊花也注定会

在这一天脱销。名流们要握着家属的手

说节哀顺变,把昨夜的狂欢忘得干净

要拒绝口误。不能把祝福说成祝贺

语言要简短,叹气要一再拉长

长得,就像送葬的车队,就像

讣告上,那一串黑压压散落的头衔

成为一片海

我决定澎湃,成为一片海

我决定辽阔,哪怕把自己

淹没,也无人察觉

我不要岛屿,拒绝过往渔船

——我要坚守这贫瘠

我只要棱角分明的礁石,一遍遍

抵住浪涛。就像一个倔强的人

抱着命定的苦难,像拳头捶击心脏

再养一只高傲的大鲸吧

游荡在自己的海域,吞吐着

卑微的鱼虾。呃,我多么需要

一根不朽的绳子

垂到自己的底部

以此来察验内心的深浅

但我不要灯塔

高高在上的光,原本

就不是一片海的需求

徒留《衣冠冢》

——谨以此诗,纪念我写了半月的《衣冠冢》

一整天,我都在修剪一首诗。一整天

我都像个患有洁癖的人,一遍遍

清洗着诗歌中太过抒情的污点

那些独自疼痛的词汇

有什么用。不过是埋进自己血肉的

钉子。让别人觉得难堪

现在,我把它们一一捥出来

给自己看。……刺史,麻疯病人,小偷,入殓师,小镇铁匠

他们堆积在一首诗里,互相怀疑,内讧,杀伐

那些上窜下跳的动词有什么用,不过是流放,自杀

鞭打,忍辱偷生。到最后

无非一死了之,尸骨无存

那些平庸的白描,滥情的感慨,无助的隐喻

统统删了吧。一个对真实怀有戒备之心的诗人

只会从修辞学的漏洞,窥见狰狞的牙齿

只会沿一串凌乱的句子,步履蹒跚

掉进错误的语法里

——这大雾茫茫的崖壁

干脆,把这一串倔强的符号也抹去吧

省得他们活在一首诗的残骸里

像群被割了舌头的说书人,无所事事

只留下这戾气的题目,像一只秃鹫

成为自己的比喻

让它还叫

——《衣冠冢》

山岔路

不需用路标

再老的牛,羊,驴子

也不会走丢。能走丢的

是人。老糊涂了的

疯了的,心里装着事儿的

想哭一场的……

岔路能去的地方

不多。一条回家

一条拐向荞麦地,一条

去坟丘,或者几块石头

堆成的,小小的山神庙

祖祖辈辈,在这儿走丢的

也都是在这儿找见的

没有人会太担心

春,寺

春天快要被花落光了

天又阴又冷。燕子脱不下黑影子

飞得有点消沉。廊檐外

万物都有向荣的野心。诸神却愈发胆小

躲在泥巴和油彩里,呆若木瓜

小沙弥挑两桶发霉的

咸菜,准备倒掉。两个挂单的妇女

把中年的身体俯下来,她们在折磨自己

仿佛,木鱼一声一声,摁着她们的头

又仿佛,只要她们磕下去

木鱼就不得不敲,和尚的经

就不得不唱下去。唉,一切都像是

不得不,活在相互的消磨里

大殿外,撞身取暖的

是落花,或者雨水

没有翅膀,我怎么飞翔

一丁点骨头,几滴血

几片羽毛,这些元素

够了,对于飞翔

为什么,我拥有的远远超过一只鸟

更超过,省略了骨头

和羽毛的蜜蜂,却

飞不起一秒钟

有时,目睹了它们天才般飞来飞去

就忍不住问自己,是不是

我的心里像干涸的河床,压着太多石头

才遮挡了翅膀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