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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岘社13号

大岘社13号2020-03-30 10:39:28

文、图:榕树下的果果





在这生硬的尘世穿行,

故乡是我温柔的铠甲。



终于要写大岘社13号了,其实当我决定要写字的那刻起,我脑子里第一个出现的便是大岘社13号,可总是难以下笔,不知道该怎么写、从何写起、以何种口吻写,总是在开始、质疑、推翻中往复,以至于有些天一直处在恍惚和分裂的状态中,而且写起来总是难产,我可能真是高估自己码字的能力了,不过我知道,我才刚刚开始。前几天有同学催我速度发文,说没的读了,我特别感动还能有这样一个喜欢看我写给自己的胡言乱语并督促我码字的人。我想过先写其他内容,但还是觉得只有先写了这个,我后面的文字才能顺理成章的出来,所以,就由着自己的性子写吧,写哪算哪了,尽管这很难,但我拥有着的、让我有欲望记录的东西也只有这些了。当我在回忆的路上一步一步爬行的时候,那些早被岁月风干了的人和事如同残旧的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地在我眼前铺开,恍惚中我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一次。


大岘社13号是我家的门牌号。

我的家乡在甘肃会宁东南边一个及其偏僻、偏僻的都快被人遗忘的小山村,可能只有我们村人和想着我们村的人才会记得它。村里现在居住着13户人,我家在村东头最低处,登记门牌号的时候是从高往低登记,所以我家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最后一号。我们村名曰:“大岘”或者“任家大岘”,地处甘宁两省接壤之处,河对岸就是宁夏西吉,周围人都管我们村叫“小台湾”。为什么说及其偏僻呢?打个比方,如果你是第一次开车来这,就算你开着GPRS、百度地图、高德地图(地图上有我们村),你也找不到路;即便你是在对面村,眼睁睁看着我们村,你还是找不到路;假如你一路打听找到了路,山大沟深,一般的车也开不到地。“小台湾”之称就是由此而来,不是因为物产丰富、美丽富饶,而是交通不便,偏僻至极。记得上中学的时候住校,每周末回家换身干净衣服,再带下一周的干粮回学校,每次在回学校的路上碰见放羊的大爷或者干活的阿姨,都会问:“哪里的娃娃啊,跑这么远上学去?”我说:“大岘上的。”“哦,任家大岘啊,小台湾啊!”而今大陆和台湾早都通邮通航通商了,而我们大岘似乎还和多少年前一样,继续被这个世界遗忘着,如果不是住着13户人,可能连地图上也不会出现了吧。我时常在想,我的祖宗到底是因为什么,竟然选择在这么个的地方安家落户?



据我家家谱记载,祖上是于清末由山西迁至甘肃会宁平头川乡罗坡村的,到了太爷的父亲——我的高祖父一辈时,家族人丁兴旺,生活殷实,当时有前院、后院、老远和电院四个房头,我的高祖父属电院一头。我们的家谱也只是电院这一头的家谱,以前没有家谱,是前些年我们电院出了个身居庙堂之人,才捐了家谱。出家谱总归是好事,也费了好大的周折,毕竟追根溯源不是易事,本来要弄个大家谱出来,据说因为难度太大放弃了。至于祖上最开始迁来多少人、因何至此?并没有详细记载,可能也是因为无从考证的缘故。家谱我只见过一次,受当时环境所限,看的并不仔细。那是过春节做祭祀时在我五爷家的供桌上见的,当时桌上放着献饭、供着香火,家谱作为故去亲人的象征半展着靠墙立于桌上,供活着的人祭拜(我们管这个叫坐纸),在那种神圣庄严的场合,我一个进不了家谱的姑娘凑跟前多看几眼感觉已多有不敬了,更别说仔细翻看了。我知道的关于家族的大部分信息,都出自祖父和父亲之口。我的高祖父娶过两位夫人,我的大太爷、太爷、三太爷为大房所出,七太爷、八太爷和尕太爷为二房所出,排行中间的太爷系一个祖父的孙子。我太爷一辈为“炳”字辈,名的第一字为“炳”,我爷爷一辈为“堂”字辈,名的第二字为“堂”,我父亲一辈为“宗”字辈,名的第一字为“宗”,到我们这一辈,全乱套了,一个个都自立门户了。上世纪初,我太爷和我三太爷开始在我们村务农(当时叫“务三庄”,我们村相当于家族的第三个农庄,距离他们居住的罗坡村很远),当时我们村是没人居住的,只有耕地,靠近河的一小部分地被对面村的西吉人耕种。我太爷和我三太爷每年春天来这里播种,夏忙秋收后,他们再带着一年的收成回去。到1920年左右,他们基本都成了家,由于拖家带口不方便,秋收后就渐渐不怎么回去了,后来他们用自己亲手种起来的一大片槐树林从西吉人手里换回了河边所有的耕地,就彻底定居于此,自此大岘变成了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

我有五个爷爷,五个姑奶奶,我爷爷排行老三,我爸亲堂弟兄十三个,我常说他们是十三太保。我三太爷那边有六个爷爷两个姑奶奶。由于我太爷当时住的庄院在高处,我三太爷的在底处,所以大家把我们这一头叫“上面人”或“顶头人”,把我三太爷那一头叫“下面人”或“底下人”,我们村还有一户樊姓人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这的,一直都是一脉单传,虽然是另姓,但也和亲人差不多。我太爷当时在万岔(我们村西北方向的山后面的一个村)还有耕地,我大爷成年后就把那一块的农活承担起来了,家里还有九个弟弟妹妹,长兄肩上的担子格外的重些。刚开始我大爷也和我太爷当初一样,春种秋收后回家,后来成家了,就把家安到万岔了,自此,我大爷的亲情被隔在了一座大山的后头。我小时候,每逢中午,要是看见有人一瘸一瘸地从山上下来,父亲就说,山上下来的是你大爷吧!后来大爷去世了,中午的时候再也没人从山上一瘸一拐地下来了。大爷是一九二五年生人,属牛,记忆中大爷一直留着长胡子,密密的,梳的整整齐齐,头顶的头发脱了,露着锃明瓦亮的大脑门,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大爷年轻时当属高大英俊的帅哥,力气极好,挑两石粮食走到集市去卖,再买口大缸扛回来。就是因为年轻时老干重活,总挑担子,所以老了一直腿疼,这也是我们家人的通病。我大爷比我爷爷大了整整一轮,比我的七太爷也大两岁。一九四几年的时候,国民党征兵,家里的青壮年必须参军,他们挑选了我七太爷和我大爷。当时那样一个大家庭里,我大爷是家里的不能缺少的顶梁柱,没办法,我太爷用七头大骡子换回了我大爷,用当时我太爷的话说:直接把家换穷了。我七太爷应征入伍,随军去了新疆,后来新疆和平解放,我七太爷和其他的国民党官兵一样都被安置,定居于吐鲁番,从此和他的故乡隔着千山万水。记得小时候,七太爷回老家探亲,常说一句话:娃娃一定要念书,要不然就成勺子(傻子)了。我们都应了他的话,虽然念得不好,但是都念了。现在七太爷也故去了,他的重孙们应该不会再来这个地方探亲了。


母亲说,父亲小时候是由我太爷太奶奶拉扯大的。那时候还是农业公社,以爷爷为代表的壮劳力都被集体征去会宁北部修黄渠,爷爷走的那年奶奶刚生下父亲,等爷爷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三岁了,父子谁也不认识谁。缺少了襁褓中建立起的父子亲情,总觉得爷爷和父亲之间的情感淡了些,不像叔叔,作为爷爷最小的孩子,他分走了父母对儿女所有的疼爱。但是,父亲的亲情在他的爷爷奶奶那里得到了补偿,父亲是太爷太奶奶最疼爱的孙子。母亲说,父亲当兵时从部队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进自己家门,而是直接奔进他的爷爷奶奶家 (当时已经分家了,我的太爷太奶奶和我五爷在一起生活) ,或许在父亲心里,没有人能代替他的爷爷奶奶。遗憾的是太爷太奶奶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家里也没有他们的照片和画像,留存的遗物除了一些生活生产用具之外就是爷爷至今保存着的一些的字纸,发黄的草纸,里面还嵌有短短的草戒子,32开大小,上面是太爷用小楷毛笔写下的春联,拙朴稳重、饱满遒劲。我只能透过纸背,想象我的太爷怎样用一双耕种的手、劳作的手写出这样的字?想必我的太爷也有一颗玲珑的心吧,我的太奶奶也应该是个温柔好看的人吧!我们村西山下二阴的湾里,有一大片苜蓿地,埋着我太爷和我太奶奶。他们活着的时候在这片土里耕种、植树造林、生儿育女,现在他们仍旧在这抔黄土里守护着他们的子孙后代,守护着他们亲手耕耘出来的村庄。


我们村三面环山一面临河,地势险要,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西山虽高,但地势稍长而且平缓,再加上山阴处潮湿,所以一直作为耕地,前些年被推成了梯田。北山和东山太高太陡,无法耕种,虽然以前也被垦过荒,但是近年来再没有人耕种,所以北山和东山是野草野花的天下,雨水旺盛的季节,野花挤破头地开,今年秋天就是黄菊花和蓝菊花的天下,不过偶尔会有羊群造访,但这不影响草和花的枯荣。南面有一条无名的小河,自西向东流去,流入东边不远处的震湖。河沟很深,冬天河床裸露在外,雨季整个河滩都是烂泥。小时候,只要刚下过雷阵雨,河水稍微消退后,我们就到河里去抓鱼,卷起裤腿,踩进灰褐色的满是泥浆的水里,弓着身子,一只手伸进去,慢慢地摸,只要摸到一个小漩涡坑,双手迅速往底下一鞠,一捧活奔乱跳的小鱼就被端了出来。大姑父是做鱼汤的高手,他家就住在河对岸,半盆指头长的小草鱼、一撮盐、两瓢泉水、几根青葱、若干片花椒树叶子,他就能熬出一锅香到骨子里的鱼汤。白白的、浓浓的鱼汤在柴火炉子上顶着锅盖翻滚,香气隔老远就能闻到,对我们那些小馋猫来说,绝对是无法抵御的诱惑,不过那真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鱼汤,没有之一。


后有高山、前有河流、东有震湖,就因为这样的地形地貌,我们村一年中大部分的清晨都笼罩在雾气里,直到上午10点左右,太阳才有力气把雾气驱散,亮出结实的蓝天。记得小时候,早上雾气总是特别大,能见度极低,走在路上,听着有铃铛声传来,就知道对面肯定有人牵着耕牛走来,于是急忙站到路边让开,总觉得和牛狭路相逢是件可怕的事,何况牛肚子那么大,把路都挤没了,还有牛蹄子也很大,被踩了怎么办?还有牛尾巴也很长,一不留神就扫到脸上了;有时候明明听见有人说话,但过了老半天,还是看不见来人,空山人语响,思索着是不是幻听了?这时候突然人就出现在眼前,啊,又被吓一跳。我上一年级的时候要翻过北山,走很远的路去村小学,每天都是母亲把我送到山下,看着我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山间的云雾中。后来因为路太远,就转去了宁夏的红庄小学,又是另一条云遮雾挡的泥泞之路,不过再也不用翻那座大山了。就是因为山大沟深,以前我们村总是被忽略,夏天开车卖西瓜的人,也是在我们山背后的村叫卖,只有卖不出去了,才偶尔来一次我们村;通电时候也把我们村忽略了,电线接到山背后的村就不再往我们村接了,说山太大,接我们村得好多根电线杆,而且得弄个变压器,要不然损耗太大,影响别村的照明,为了13户人安个变压器没有人同意,所以当时通电的事就这样拉到了。直到1993年末,宁夏通电的时候,我们才从对面村把电接过来,因为我们村归甘肃管,所以自己还集了一部分资,我们家还贡献了一颗又高又直的大白杨做了电线杆。感谢宁夏人,我的母亲终于不用在煤油灯下做针线了。


路一直是困扰我们村最大的难题。乡间的小路听起来富含诗情画意,但却给我们村几代人的生活平添了太多的艰涩。小学时云遮雾挡的山路和那条雨雪天能粘掉鞋的红土路,中学时那条漫长寂寞、一周走一来回的路,上高中、大学时为了赶车在凌晨四点摸着黑走过的山路,都走的那么刻骨铭心,惊心动魄。以前经常做同一个梦,不光我做,母亲也做,梦见早早的起床赶路去坐车,一路上脚步匆忙,眼看着差两步就到班车停靠的地方了,但是班车却呼啸着从我们眼前飞驰而过,我在车后扬起的尘土里喘着粗气,挥手拼命高喊:等一下——然后就从没赶上车的沮丧和懊恼中惊醒,惊醒时也是一副气喘吁吁赶路的样子。那会我们那去县城的车都走的特别早,而且只有两趟,赶不上了就只能等第二天再赶,从我们家到搭车的地方,连跑带走少说也得走一个小时。我高中的时候也住校,有一次母亲、弟弟妹妹送我去搭车,凌晨刚出门的时候还好,雾气不大,但越走雾越浓,当我们穿过山上抄近道的那片槐树林时,手电筒在大雾中已经不太管用了。我们娘儿四个拖着大包小包在柠条遍地的树林中穿行,走了好久我们还在树林里,母亲说不对,我们好像走错了,在原地观察后才发现,我们在大雾中走偏了方向,越走越高了,已经和树林那头的路完全接不上了。于是我们又开始往下走,大雾弥漫的荒山野岭,静寂的只有我们走路发出的唏簌声,除了我们娘四个,就只在树林里的田鼠和野兔了。妹妹说她害怕,她一想到树林上面的山上埋着一个早死的叔叔她就害怕。我和弟弟拉着妹妹的手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母亲的带领下,我们终于走出了树林,走到路的接口。这次走错路的经历,曾长久的存在于我们娘四个的记忆里,我不知道到当时母亲有没有害怕,但是我没有,因为和母亲一起走的路我都不怕!


上学的路我已经走完了,现在开始往回走了,可是山和河仍旧在阻隔着我,回家的路永远百转千回,走得人千辛万苦。每次回家都得先看天气预报,得绕好多冤枉路,而且路上总是状况百出,每次出状况狗熊大人都会说:你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何尝不是!去年中秋节回家,我们开了个朋友的车,在一段极陡的山路上上不去了。我们弟弟弟媳下来推车,想着推一推,只要从这段陡坡上去就好,谁知道那个车排气管是破的,空车都上去,直接由着惯性往下滑,而且一踩刹车轮胎就不转了。路面又是斜的,我们三个人推着,狗熊大人在一点一点的退,可是我们三个人哪里能抵挡住一辆下滑的车啊,真是快绝望了!推着、退着,车屁股兑到路左边的土墙上,才算停住了,弟弟在车和墙接触的刹那抽身而出,但小腿还是擦伤了,幸亏他是个反应灵敏的体育生,要不后果不堪设想。看着那退下来的刹车印,我的心脏都快爆炸了,那么陡的路,又弯又长的坡,要是停不住怎么办呢?真的不敢想象!今年春节回家,车在我们山背后的陡坡上又上不去了,因为路上都是稀泥,轮胎一直打滑,没办法狗熊大人又退下来。我们往稀泥里扔大土块,还从旁边的地里捡来了洋芋蔓蔓铺上,但是车一上来,还是压进稀泥里了。这是唯一能到家的路了,没办法,只好叫来了弟弟,拿着铁锹铲了老半天,又铺了干土,才算是上去了。父母亲等的心焦,一阵一个电话。每次回家,都让他们操碎了心。到家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上、头发上、脸上全是车轱辘刨起的泥点子。这条路虽陡,但一直都是好走的,为啥会出现这种状况?原来是精准扶贫的要来验收项目了,有些人着急了,赶着时间在路中间埋自来水管,那会正值大雪压路,他们挖开路埋了水管后,直接把新土盖在雪上,冬天冷的时候雪一直没消,过年前那几天气温升高,底下的雪消了,路上便开始流泥水。这水管是埋上了,可是通自来水估计又是猴年马月的事了。要回去的时候,我们为了抄近道去走另外一条山路,那条路又陡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行,白天路边也有消融的泥水,走的话得只能趁早上地皮冻住的时候走,还得一口气爬上去,最怕爬到中途迎面下来一辆三轮车或者摩托车,那样又得退回来,退到能汇车的地方后重新上路。那天上到一半碰巧就下来一辆摩托车,虽然摩托车开到旁边的地里给我们让了路,但是在这陡坡上停下来就上不去了,骑摩托车的小伙子也下来推车了,任我们怎么推都上不去,又退下来,重新上。日头越来越高,被重新碾过的冻地皮又开始消融,上到一半又不行了,无奈又退下来,我深以为狗熊大人的车技都是在我们这些路上练出来。于是只能沿着最远的一条路走了,虽然好走一些,但得多绕30来公里。他说:你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要不是找了你,这辈子我都不会走这么惊险的路。他又说:你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咋就长出来了个你啊!


回家的路走的千辛万苦,走得我害怕,但不管多艰难,我都要走,因为我要回家。记得小时候,那会家里还没有电话,有一年冬天父亲从银川回来,天色将晚,大雪纷飞,班车走到震湖附近滑的走不动了,父亲一个人在茫茫雪夜沿着震湖,在弯弯绕绕的到处都是悬崖河沟的路上,途经党岔、陈岔、蒙集、李堡、红庄,花了比平时多近两倍的时间才走了回来,到家已是第二天凌晨三点,我睡梦中听着有人敲门,才知道是父亲回来了。早上起来我问父亲:雪那么大、那么厚,天连着地、地接着天,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路都没有了,咋走回来了的?父亲说:因为是往家里走,就算是看不见路也能摸回来。多少年来,只要想起这句话,我就不由自主的流出泪来。回家的路,对我、对父亲都有过于深刻的记忆。其实这些年,农村的公路已悉数硬化,但唯有我们大岘社被一次次忽略,我们的村村通只是硬化到北山背后青龙村的村部,我们的这座山上注定不会有一条硬化的公路了。要不是早些年推梯田的时候把我们村的路拓宽,估计到现在撑死也就能走个三马子,不过现在半挂车还是进不来。据说推梯田还是乡上看在我们家出去的那个身居庙堂之人的面子才推的,妈的,什么世道嘛!要是那个人身在甘肃,我想着是不是有人会在我们村的北山下凿一条隧道出来。

前些年西吉县修公路,人家宁夏的政策好,修的是又宽又好的柏油路,直接通到每一个村庄。当时好像不够项目验收的路程数,承包商说把红庄村到我们村的那条路拓宽,再把路推到和我们村北山下通往甘肃的路相接,这样他们可以顺利通过验收,我们村的路也就通了,两全其美。但推路的话就得占用我们村几户人家的梯田,那几家没人愿意让出自家的田地,人家说那是他们最好的梯田,何况这次占地又没有政府补偿,属于永久性无偿奉献,他们都不愿意。但是路线就那一条,我们家的地不好,都没有奉献的机会。修路的人觉得我们村的人顽愚不堪,人家就在红庄村的北山上推开了另一条路,那条路的成本远比通向我村要高得多。父亲说,那是我们村通路唯一机会。错过了宁夏人再次抛出的橄榄枝,我们村永远的失去了拥有一条平坦大路的机会。其实我做梦都盼着这条路能通,因为这条路通了,我每次回家就再也不用看天气预报了,也不用爬那么高的山,更不用绕那么远的路了,我从红庄河过桥,只需两公里就到家了,可是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我不想苛责那些不愿让地的人,毕竟在这样的山沟里,他们能看到的,能想到的就只有眼前的那些,何况土地曾是这个村里人赖以生存的唯一筹码,和自己的命一样金贵。这些年我总是做同样的梦:我梦见有一天我突然变成了有钱人,我雇人修好了红庄通往大岘的公路,并在路两旁种了紫丁香,我在红庄村城隍庙下的路口处立了两块特别好看的木头牌子,一块上写着“任家大岘”,另一块上写着“回家的路”,春天的时候,花开的正好,我在紫丁香馥郁的香气里走在回家的路上。这个梦境总是往复出现,以至于到现在我都开始怀疑它到底是梦境还是我给自己制造的幻境。

我们村永远都是“小台湾”,永远都躺在这大山寂静的怀抱里。小时候,每次站在山上,都会对着远方无穷无尽、连绵起伏的黄褐色山脊发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山,一座连着一座,没有尽头?平原是什么样子?城市又在哪里呢?什么时候能看到这群山之外的世界呢?我的思绪长久的飘荡,飘荡在这群山间,飘荡在这山风里。而现在我时常会想,这走的人越来越多,留下的的人越来越少,也许再过些年大岘社又要变回最初那个无人居住的村落了;可能再也没有人记得这里的草木山河,没有人记得回家的路;更不会有人为了回家而走得千辛万苦了;清明的时候,再也没有人在故去亲人的坟头添一抔新土了……每每想到这里,我就禁不住替我那偏僻的大岘、我那弱小的故乡感到深深地悲伤。


记得第一天动笔写这篇文字的时候,也是一个深夜,我坐在电脑前思付良久,难以下笔。那晚定西下着大雪,看着窗外,想象着那一刻我那弱小的故乡也应该笼罩在白茫茫的大雪之中,雪盖住了山、盖住了树、盖住了路、盖住了草垛、盖住了家家户户的屋顶,我的故乡那么安静,安静的只有落雪的声音;我那温暖的大岘社13号里,微微传出父亲的鼾声,母亲肯定会轻轻推一下,说:睡好。但不一会,鼾声又开始此起彼伏。想到这里,我终于敲下了第一个字,而今夜,我即将给这篇文字结尾。此刻,已是凌晨5点,冬夜漫长,我那弱小的故乡应该还在忽明忽暗的星空下酣睡。北斗七星移到了东北方向,这时候,第一缕雾气应该悄悄潜入了我的大岘,又一个云遮雾挡的清晨即将来临......

 

 

后记:又是一片乱七八糟的自言自语,写完了,我又开始质疑自己到底没有没必要写这样的文字,唉,纠结的人啊,无药可救了。

在动笔写这片文字之前,我想着一定要给我家的门牌拍个照。国庆节回去的时候准备拍,因为大门都换了好几年了,但门牌一直钉在以前的旧门框上,而旧门框放在杂物间最里面,压得太深,没法取出来,我又不想因为自己为了拍照再大费周章的折腾父母亲,就放弃了。没有大岘社13号的门牌,有一点点小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