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水性笔价格交流组

一别千秋

卅力2018-12-05 15:49:53

 


我的外公,叫文德。通文知理,行好积德。这么说来,也倒是顺了这两个字。

 

我外公啊,就是那种特别好的阿公。一个很腼腆、温和的阿公。他和外婆生了五个子女,妈妈是第四个。孙子辈的小孩,有八个,四男四女。拍全家福的话,也是儿孙满堂的幸福模样。

 

我的爷爷奶奶去世的早,所以对这一辈的老人全部的记忆和感情,都是在外公外婆上的。妈妈会经常跟我说,我出生的时候,外公骑着自行车来看我。轻手轻脚的进门,慢慢摸进房间,怕吵到睡觉的我,所以小心翼翼的站在边上看。如果我刚好醒着,外公就很小心地把我抱起来,怕外面路灯的光刺眼,对我的眼睛不好,就慢慢抱起,转到背光的地方才把挡着光的手挪开。满月后,把我包在襁褓里,背在背上,骑着自行车去椒江的庙里,带我去祈福,消灾延寿。这么远的路,妈妈说,他不放心别人一定要自己背,骑的整个额头都是汗。那时候外公六十多岁了。

我是坐了很久阿公自行车的后座的。那时候,外婆一直住在我家照顾我。小时候就是一个小肥肥,吃饭要人哄,吃很多。外公的后座绑了一个藤条编的小椅子,专门给我坐,是特意去定做的,在二十年前是很新潮的。他就常常骑着自行车来了,把我抱上后座,仔细绑好绳子固定住,然后推着车整个下午整个下午的带我逛。他在前面推车,外婆就在边上跟着陪我说话。边走边看教我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我爸说,外公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总是笑得很开心,推着走一个下午也没说过累。

 

我阿公是一个很内敛的人,不怎么说话。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坐在太师椅上摇着,看着大家说话,自己听听笑笑。阿公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文艺青年吧,会拉二胡,写得一手好毛笔字。

外公家里挂着好几把二胡,小时候不懂事总是要模仿阿炳,偷偷搬了凳子把挂在墙上的二胡拿下来玩,被妈妈阿姨发现了,总是要骂我搞破坏,而阿公总是站出来帮我说话,让我们小孩子下次要玩跟他说,不要爬椅子了。每次坐在椅子上乱拉一通还摇头晃脑,阿公却看得十分开心,然后还说要吹口琴帮我伴奏。

外公信佛,十分虔诚,还是个禅师。别的老头子唱经的时候要翻书,我的外公可厉害了,眯着眼能背下一本又一本,远近都知道他,名气不小。他抄的经书,经常被别人借去复印,家里的书架上也叠了很多。我翻翻这些,夸他字写的好看,他总是背着手说,没有没有,你们小孩子写的字肯定比阿公好看。

 

大概是信佛的原因,阿公从来不跟别人红脸。妈妈说,外公从小对他们很严厉,教育他们为人一定要正直,凡事对人要忍让三分,要做善良的人。我倒是很讨厌这份骨子里的忠厚。有一次外公拜完佛回家,天色晚了,一个骑电瓶车的小伙子把他连人带车撞倒了,外公也没说什么,结果过了很久,身体不舒服,去检查,肋骨断了。这才说出来,他被人撞了,但是看人家小伙子不容易,就不想追究。

 

别看我的外公脾气这么好,他的爸爸还是个地主呢。抗日战争的时候,日本人进村搜刮,要让地主们签字。太公死的早,太婆又是裹了小脚,走不了路,十来岁的外公就被枪顶着,颤颤巍巍去签了字。这些在我看来很传奇的事情,外公总是摆摆手,说没有什么。

但也许就是经历了这些艰难的事情,外公很节省,对自己甚至节俭到吝啬。他不跟其他有些老人一样,希望子女给他买什么买什么。相反,一给他买了什么,他总是一脸嫌弃,说上次买的都没吃完你们又买,会说我们浪费钱。大人们买的坚果零食,其实一大半都是进了我的嘴。他们买的,他不吃,等我一去外公家,就都拿出来,吃不完还要让我揣着带回来。

我记得有一次,爸爸妈妈有事出门,把我放在外公家。外公为了哄我,把表哥的滑板车拿出来,又怕我摔倒,整个上午就一直拉着我的衣服,我滑到哪他护到哪。其实那时候我已经小学一年级了,完全没有那么脆弱。中午的时候,外公知道我喜欢吃螃蟹,去买了刚上市的螃蟹,虽贵但瘦。所以买了不少。印象里,跟外公外婆坐在一张小小的桌子上,外婆给我剥螃蟹,外公拿着菜刀的把手敲大钳子给我吃。你看,这样的外公哪里有小气的样子。

 

外公有心脏病,一直要吃的药里,有一味叫保济丸,是放在小小的黄色瓶子里。初中的时候,我很喜欢玩这个小小的瓶子。外婆说,有一段时间外公就很仔细的收集这些空瓶子,怕脏还拿去洗掉,再装好,等我下次来要玩了就拿出来。

 

三四年前,跟外公一起去体育馆游泳。外公本来坐在岸上看,最后还是跟我们一起下水了。他说,现在不游,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游的动了。游了不到五米,外公就没力气了,外公说自己真的老了。

 

去年寒假的时候,妈妈的朋友发了视频告诉我们,医生说要有心脏病需要静养的外公还跑出去跟别人打乒乓球。视频里阿公握着拍子,身体弓着,一下一下把对面发来的球打回去。

 

一个月前外公去临海住院,因为他急着想要身体好起来,可以去庙里拜佛。可是情况一天比一天差,整个人迅速瘦下去。因为心脏积水,需要排水。每天除了吃药外,打四五次的排水针。去医院看他的时候,整个人瘦的像一具骷髅。护士长说,外公是她见过最坚强的老人,注射这种针,相当痛苦,就算是年轻小伙子也天天叫唤,可是我外公没有吭过一声。

 

外公开始吃不下饭,人越来越瘦,眼眶深陷,肋骨一根根都看得清。医生把药加到正常用量的两倍,还是没有丝毫作用。最后只能跟我们坦白,能用的药,都用尽了。回家吧。

 

把外公接回家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妈妈告诉他,在家好好先调理一阵子,过段时间去杭州。阿公插着氧气管,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点头。每次我去看他,他都要挣扎着坐起来,一开始几次会叫我小名,然后笑起来。撑不住又滑下去,说,自己要撑过这个夏天。

妈妈说,那是阿公话说的最多的时候,因为看到我高兴,他说自己要撑过这个夏天。

 

每次看完他,回家的路上我都要哭。很难受。

 

可是,实在是太痛苦了吧,外公睡着的时候开始发出痛苦的呻吟,那时候,话都没有力气说了。只能用点头摇头跟妈妈她们交流。连粥都只能吃个几勺,可是每次喂他吃药,他都努力咽下去。

 

再接下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时好时坏,有时候连妈妈他们都不认识。但,只要我每次去看他,他都能认出来,我去拉他的手,他会拍拍我,问我饭吃了没,让我早点回家,路上小心。

 

昨天中午,我去看他,外公醒着,看到我很开心,躺在床上,笑着拉着我的手,拉得很紧,好像有什么话要说,眼睛一直看着我。可是爸爸急着回家,我就把手拿出来,走掉了。

 

没想到,昨天下午,他就走了。

 

我没有外公了,以后再也没有了。昨天还拉着我的手的人,今天就躺在冰柜里永远也不会跟我说话了。原来这样就是死别啊,我以后再也不能跟阿公说话了。

学车的时候,我每天都跟阿公说,我好好学,等我拿到驾照了以后带你去兜风,跟你一起去庙里看戏。他还点头点头。考科二科三的时候,迷信如我,那时候每时每刻却都在想,所有的神仙都不要管我了,保佑我的阿公多活一点,我就靠自己,过不了也算了。我把所有的心愿都许在阿公身上。我的驾照考到了,阿公却没了。阿公真是大骗子。

 

昨天晚上,我满脑子都是人死不能复生,人死不能复生。直面死亡的时候,才知道我们是这般无能为力。


之前这么长一段时间,在学车的时候,不敢玩手机,很怕有微信提示,很怕有电话打来,怕是告诉我,外公没了。每天,情绪都很低落。即使知道情况不好,但是还是心存侥幸,希望阿公能再撑过去一次。

绷得很紧的弦昨天终于断了。我外公真的没了。


原来死亡就是这样一回事,一别千秋,以后再也见不到。存在过的痕迹也会被一点点抹去。是句号不是省略号。

我还没来得及为阿公做点什么事情,就没有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