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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2)

秋叶文学2018-10-19 14:24:37

风雨


09

十二月

星期六

“每个人带着一生的历史,半个月的哀乐,在街上走……”


(四)

陈大海风光了好一阵子。

夏家老宅经过革命的洗礼后已经不能住人了。陈大海没有向组织申请,就独自一人在革命闲暇的时候去夏家收拾废墟。东厢房保存的还算好,没有坍塌。只是瓦片破碎,房梁倾斜,墙有大洞,烂木头上爬着罪恶的白蚁。大海大概花了二个半月的时间,在中秋节的前一天修好了房子。废墟清理掉了,小海沿着夏家老宅的地基用篱笆围了个院子出来。院子很大,很空阔。

就这样,夏家没了,陈家的大门朝着西方。碰到晴朗的傍晚,陈大海就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院子里,歪着头对着的夕阳发愣。他和那棵樟树的影子都被拉的很长。

农村里哪有那么多地主,没几天就斗完了。

可是革命还是要继续啊!咋办?

……



不久之后的一天下午,木林在农业学大寨的墙上贴领袖画像。当他爬上梯子,拿着画像准备贴时,梯子突然断开了。木林摔折了手,而且还把领袖的画像弄破。那不得了,在场的人都过去围着领袖的画像,眼里满是恐惧。

一阵沉默候后,小结巴强子指着摊在地上的木林,憋红着脸说:“啊……啊……这小子……子是……是要造……造反啊……啊!”

“啊,那不得了!”

后生们把木林架了起来,丢在了一棵椿树的树底下。

后生们围着木林,一脸的革命英气,每一个毛孔都饱含着阶级的愤怒。

“说,你到底是何居心?”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农村青年们打着官腔责问道。

木林一脸的茫然,看着众人,眼神空洞而遥远,嘴巴半张着,额头还上挂着几颗冷汗珠子。

“木林,你小子赶紧老实交代!”后生们呵斥着说。

木林感觉脑子里有一团黄蜂,群蜂飞舞,天旋地转……折断了的手突然抽两下,他便昏了过去。

强子拨开了人群,又涨着脸说:“这……这小子……子……装……装死。他……他爸……爸……也不是……好……好东西!”

后生们听后就丢下昏死的木林,追赶着往金仔家跑。在院子里吃黄烟的金仔被围了起来,黄烟杆被大海抢过去,丢出了十几米外。金仔破口大骂,不料又被大海抽了一巴掌。后生们一阵欢呼后,开始抄金仔的家。翻出了一个西洋打火机,一台镶玉了的罗纹砚……

大海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冷笑了下,随后用领导的口吻说:“抓起来!走资派!”

结巴强子任务很重,一直守着椿树木林。强子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想事情,他突然发现好久没见着大海了。

强子嘴上说话结巴,心里说话却不结巴,他突然疑惑了起来,“诶,刚刚那会儿,这陈大海把梯子给我,让我搬给木林,他自己跑哪去了?”

 

(五)

陈大海有点文化,革命威望高,他成功取代了金仔,成为了生产大队的队长。

每天早上七点半,陈大海就敲起手中的铜锣,招呼村民们来进行集中生产。铜锣声十分刺耳,吓得鸡鸭扑腾乱飞,褐黄色的鸡毛,白色的鸭毛……狗叫声与锣声响成一片。

村民们热血沸腾,八点时分,锄地的锄地,拔草的拔草。工分人人争,小娃与老妪……

大海每天都很早起来,七点半之前,他会打理他的院子,或者歪着头,在田野小路上走。他在院子上种了很多东西,柏树,胡柚,臭椿,水杉,柿子,枇杷,黄连,葡萄藤子。



隔壁青岭村何老师的女儿比大海小一岁。何老师是被批斗的对象,女儿何云儿从小也跟着被批斗。何老师死了,一家人也就只剩云儿了。云儿嫁过人,丈夫经常打她。半年后他丈夫掉水里淹死了。云儿后来嫁给了大海。

大海是非要娶云儿的。

大海快三十了,村里有好多给他说媒的,都被他痛骂过。别人问他是不是有看上的人,大海眉头一挑,不屑一顾地说:“那青岭的何云儿就不错。”

“那何云儿可是嫁过人的呀。不好,不好。”

“我从小就喜欢她。我不管她嫁没嫁过。”

那年的除夕,云儿穿着军绿色的中山装被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大海带回家。没有花轿,没有鞭炮,更没有高堂。

云儿问大海为什么要娶她。大海没说什么,抱紧她,便睡着了。

云儿睡不着,她回忆起以前的事,她记得她之前的那个丈夫死前好像被人打了,满脸的伤,神志不清。

大海踏实地睡着,他梦到了几个月前的一件事。

农历八月的一天下午,他在青岭村的河堤上坐着,人来人往,水从水闸下倾泻而出,声势浩大。天气微凉,栾树上的秋蝉撕裂地哀嚎着。

黄昏时分,行人稀少。这时,大海看到云儿的丈夫从远处慢悠悠地走来。大海拍了拍衣裤上的灰尘,站了起来,歪着头,朝着云儿的丈夫走去。

云儿的丈夫也算是恶霸一样的人物,强壮且总是一副凶样。他看到歪着头的大海朝着他走过来,心里一紧,慌乱了起来。大海在地方上是了名的能打,且刚刚当上生产队长,更是不把人从正眼里瞧。

大海朝着云儿的丈夫的太阳穴猛打了一拳。云儿丈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糊涂了。大海向对手扑了过去,一拳拳地往他脑门上打。

第二天上午,大海听到村里有人说云儿的丈夫在过河堤的时候掉河里淹死了。

大海想着,已死的那人,可能是一大早醒来就想着过河来找我报仇呢。

 

(六)

嫁过人的何云儿一直害怕陈大海会看不起她。

陈大海每天忙完生产队里的事情后就待在家里,守着何云儿,打理着自家的院子。何云儿喜欢什么,大海就种什么,院子上又种了好多花啊草的,白蝴蝶,黄蝴蝶……



两年后,何云生了个儿子,春天出生的,大海就叫他念春。

那念春出生的那年秋天,上头突然说要实行土地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村里的人不懂,就问大海那是什么。大海说,就是自己种自己的田,想怎么种就怎么种。村里的人听了都很兴奋。

不久之后,大队按田的优劣,划定尺寸,给每一块田编上号,写在纸上,放在盆里。按人口计算,每户有几口人,就能分几块地。每家派一个代表,到盆里抽纸条。陈大海随便抽了三张。

哑巴强子分到地后,天天咧着嘴,露着他的黄玉米粒一样的牙齿,眼睛眯成一道缝,整天给自己的田锄草。田埂上的草都被强子消灭了。

受了苦的金仔老头颤颤巍巍地抽了六张纸条。那六张纸条可是土地的凭证啊,第二天,他来到畈上,他把属于他的六块田好好地打量了下,他跪在田里,手捧着松碎的褐黑色泥土,两眼激动地冒泪,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一直往下流。那一刻,他觉得他是多么幸福呀,他觉得他拥有了他最想拥有的东西,他突然明白,他一辈子不过是为了追求几亩属于他自己的地。虽然大队上说,这地只是国家让农民们经营的,并不属于农民,但老头儿觉得那就是属于他的,他家的。

他跪在田里,看着那可爱的土地又突然疑惑了起来:“咦,那我们搞了十几二十年的革命是做啥的?”

大海和云儿都很勤快,家里打理的很干净,地里种的东西长得也好。自留地上还种着好多念春喜欢吃的蔬菜、瓜果。院子里的葡萄,甜瓜,石榴每年都会结好多果子。

1985年,人民公社没了,生产队也没了。陈大海成了村民小组的组长,村里人不懂这个,依旧叫大海为队长。

队长现在的事没有之前管的多,简简单单的。上头有文件指示的时候,大海就在小卖部的外墙上贴个“大字报”,用毛笔写的,红纸,黑字。或者,挨家挨户地去通知,大海不严自威,不苟言笑,各家都毕恭毕敬地听着指示。村里干部开会的时候,村长和支书都要问大海意见。嘿,他不好惹。



大海还要负责小组里的秩序。小组里经常有吵架的,主要是些妇女,闹得大了,男人们也上,鸡毛蒜皮的事能吵一整天,能把祖上三代的恩怨纠纷都给扯出来。大海听到后,总是会冲着骂声过去,围观的大人看他来就散开了,小孩子就躲开了。吵得正火热的妇女看到他冲过来,心都虚了半截,声音都放小了,噎在喉咙里。大海把每个人都痛骂一番后,吵架的双方都灰溜溜的回家去了,怪委屈的。小孩们看他就躲,背地里偷偷学他歪着头走路,被家长知道了,打一顿。大人们打心里畏惧大海,但不会恨他。

大多时候,大海都是闲着的。慵懒的午后,他一个人喝上半斤酒,躺在葡萄架子下的竹椅上,阳光透过葡萄架子,洒在他的身上,破破碎碎的。风轻轻地吹着葡萄叶子,云儿不会去打扰他。昏昏沉沉的睡梦,他觉得他在不停地流逝,不知今夕何夕。

但这样的日子,并不会太多。

 


(七)

念春七岁那年,夏家人从山里头传来信,说要修订宗谱。

大海把这事只告诉了云儿一人,不久之后他赶了一整天的路,来到信上约定的地点。整个地区的夏姓代表都来了,资料主要是几处生活在深山里的后人提供的。山里受到文革的打击较轻,该保留的都保留了。修修补补,一个半月后,大海带着九卷几十万字的铅字印刷的宗谱赶回家。

赶了一天的路,疲惫的大海回到家中得知念春已死,看着神情恍惚的云儿,昏了过去。

大海虽严厉,但打心眼里喜欢着念春。平时大海在家的时候,念春是不敢跑出去玩的,就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玩。摘叶子,抓蝴蝶,追蜻蜓,挖泥巴,或者堆石头。

念春其实很想跑出去玩,跟着那些更大一点的孩子们一起。小孩子们害怕大海,是不敢过来找念春的。

大海不在家里,云儿又在地里干活,念春一个人在院子里待着。他看到一群小孩子都在田野上跑来跑去,他也想去玩。

云儿怕他乱跑,下地的时候还特地把院门给合起来了。大海离家一个多月了,念春一个人实在觉得无趣,他实在是想出去玩,就使劲把院门给推开了。

念春起初是偷偷地跟着那群小孩子,不敢过去一起玩。后来,他们发现了念春,他们怕念青跟他爸爸告状,说他们欺负他,就招呼念春过去一起玩。

念春跟着他们一起跑,一起在地上打滚。他们基本都是十几岁的,玩的时候都让着念春。



日头渐渐偏西,小孩子们的影子被拖得越来越长。他们向青岭溪边跑去,大热天的,每天傍晚他们都要跳到溪里洗澡。念春也跟着跑出,跑了很久才到溪边,他看到溪边有很多柳树,长得奇奇怪怪的。溪边的草长得特别茂盛,绿油油的,还有许多淡紫色的花。草地上有好几头水牛,低着头吃草,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看夕阳。不远处,还有六七只白鹭围在对岸的湿地上。

一个牧牛人戴着破烂的斗笠,嘴里叼着烟,瞥着奔跑过来的孩子。

“木林叔,又来放牛了呀?”孩子们边说边脱衣服,一个接一个地往溪里跳。

“嗯……”木林冷笑了一声。

木林使劲地吸了一口烟,眼睛迷离了起来,木然地望着夕阳。他注意到岸上还站着一个小娃娃,定睛一瞧,两眼突然放光,一甩手丢了手上的烟。

“诶,你不是大海家的念春吗?”

“嗯,是我。”念春疑惑地看着木林。

“你怎么不下去洗澡呀,水里好玩!快跟他们一起呀!”

“我不会啊,我不敢。”

“这有啥难的,在水里划几下就可以了。我在边上看着呢!不会有事。”

念春往前走了几步,他看到溪里的水特别干净,溪底下的石头也干净。水有点淡蓝色的,有晚霞的影子,又有点血红色。水里有自己的倒影,张得很大的嘴巴,眼睛也瞪得大大的。水里还有好多小鱼小虾,一动一动,河面上泛着许多小圆圈。但他还是不敢下去,觉得危险。

木林看着念春站在溪边没有下水的意思,心里突然急了起来。但很快他就沉住气了,这样的机会他已经等了许多年,他看到那群孩子已经游的很远,他确信这个时候没有人能够看到他。他走到念春的身后,一脚把念春踹了下去。水牛都抬头望着瘦削的木林,对岸的几只白鹭扑腾扑腾的飞起。

木林觉得他在村里抬不起头,都是大海害的。他清楚他自己不敢与大海正面对抗,他必须把握每一个难得的机会。而此时,他确信自己把握住了一个。他抬头望了望西天那流血的夕阳,拉着自己的两头水牛匆匆逃开。

念春一头栽入水中,他感觉到自己好像被人踢了一脚,又不太像。他觉得呼吸困难,用力向上挣脱却感觉自己一直在下沉。他突然记起家中院子里盛开的白色橘子花,挂着好多青色葡萄的藤子,以及那石头缝里发出的刺耳蟋蟀声,他感觉他再也看不到、听不到了。他又记起他爸爸离开的那天早晨,天才刚刚亮呢。念春心里想着,妈妈现在应该回家了吧,她找不到我,会不会哭……他想哭,但哭不出来,他又突然不觉得难受了,好像快要睡着了一样……

未完待续......

文/梧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