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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啊饺子

作家出版社2018-10-10 16:37:28

  羊肉泡馍

  

  我爱吃羊肉泡馍是很小的时候就养成的嗜好。

  

  那是我刚刚上小学的时候,似乎一季中最为隆重的一天,就是父亲带上我和爷爷进城去吃羊肉泡馍。那时候,吃泡馍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全西安城卖泡馍的饭馆也就城墙圈里区区二三家。每每我随父亲进城,只要走进繁闹的东大街,远远就能闻到款款飘来的羊肉香。不过走到饭馆前只能眼馋地朝里边望一眼,绝不敢走进去掏钱解馋的。似乎不完全是兜里钱少的缘故,最为纠结的是没有“羊肉泡馍票”。也就是说,那时候吃泡馍是要凭票的,有钱还要有票才能享受泡馍的口福。听父亲讲,他们工厂待遇好,每月会给领导发一张泡馍票,有些领导不习惯羊肉的膻味,就把票送给对泡馍情有独钟的父亲了。等父亲把票攒够了,全家人就可以进城去吃一碗令人垂涎的羊肉泡馍了。

  

  这一天也就成了我最为期待的“节日”。 我记得清楚,爷爷天不亮就要进城到老孙家泡馍馆排队去了。等天亮以后,父亲会拉上我乘7路公交进入和平门,再紧走慢走赶到挤在人堆里的爷爷身边。也是巧了,每当我和父亲赶到泡馍馆,就有服务员叫号到我们,那时候没有包间的概念,偌大的饭厅里二三十张圆桌全都围着满满的人,一个个吃得满头大汗,更有甚者喜欢在嘴里发出啧啧的声来,让人感觉他那一碗香得醉人。我们进去找到一张凳子就不敢撒手,常常三个人挤三张桌子掰馍吃馍,直吃得汗水从脸上淌到碗里才扬起头来,馋嘴的形象也就全写在脸上了。

  

  后来吃泡馍不要票了,全家人会在父亲去报社领稿费的时候聚到城里吃顿泡馍。渐渐地我发现这羊肉泡馍似乎已经渗透到三秦儿女的血液里了,没有哪个陕西人会对泡馍表示拒绝,时间长没吃就会到处打听哪里可以尝一碗货真价实的泡馍。身边也常有外地人慕名来吃泡馍,可嚼不到一半就放下筷子不想吃了,但是神妙的是,几个回合以后他们对泡馍的赞叹竟不绝于口,比陕西人还要张扬呢。似乎父亲对泡馍更有研究,他信誓旦旦地告诉我,最早在西周就有“羊肉羹”之说,那就是后来羊肉泡馍的雏形,而对我国烹饪学做出“杰出贡献”的苏东坡也有过“陇馔有熊腊,秦烹惟羊羹”的赞叹。所以,这羊肉泡馍就是王室考究的羊肉羹工艺,流入民间后又简化提炼成大众菜肴了。我以为父亲这些说法都是那些泡馍痴迷者的牵强附会,今天的羊肉泡馍,就是马背民族进城后风俗演化的结果,连那泡馍专用的“饦饦馍”,都是阿拉伯语馕饼“饦儿木”在关中方言中转化而来的。那时候,可能就是路边街头支一口大锅,扔进一只整羊,一边吃一边煮,路人掏一星碎银盛上一碗,再把褡裢里的饦饦馍掰碎放进去,直嚼得香气四溢,便会嚷叫大家都来品尝,更有人喜欢在锅里放些茴香干姜之类调味,再配以辣酱糖蒜之类的佐菜,那味道便就更加醇香迷醉了。于是引得城中的王公贵族也期望能得到味觉的满足,使得西域来的牵马人和商客吃到了比草原上更为精致的羊肉,于是这道小吃就变成这座城池的招牌了。

  

  但是父亲有些说法我是同意的,他到今天还坚持羊肉泡馍之所以香腻,首先归功于那一锅老汤。传说有的汤煮过十几年浓香醉人,炉头们往往要按季节轮换兑进党参当归杜仲等三四十种中药和桂皮八角花椒等一二十种香料。而那煮馍的肉质,必须是用玉米面搓洗过的一年龄羊羔肉。所以父亲只要走近泡馍馆,一闻汤味就知道这家泡馍的水平了。而且父亲常常“教导”我,这泡馍的优劣还与掰馍有关,会吃的老食客会把“虎背菊心”的饦饦馍从中间分开,再一点一点地往下掐,每一块都是三角状,都有一面烤黄的硬皮。当一碗掰得满满了,用手掌压住轻轻一抹,火烤的硬面居然都朝上了,整个碗面呈现出黄黄的焦面来,只是这般的功夫似乎父亲自己也难做到。但是我体会这掰馍的过程就是培养食欲的过程呢,一边掰馍一边会有馋涎在嘴里漫延,要不停地吞咽下去的,等那满满的热腾腾的泡馍端上来香气扑鼻,直恨不得几口就吞下肚去。但吃馍就更有讲究了,绝对急不得,父亲常常会用筷子敲敲桌面,示意不要急要慢慢地蚕食到嘴里,再慢慢地嚼烂咽下去。这泡馍吃的时候只感觉醇香耐嚼,待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倒进嘴里,直起腰来便会感觉饱得一天都不用再吃什么了。

  

  从此那羊肉泡馍的精髓就渗透到食客的骨头里了,几天不吃就像犯了烟瘾一般难受。我在大学上课的时候,常常书包里藏进一只铝饭盒,眼睛盯着老师和黑板,手却在书包里一刻也不停地掰着馍,一节课下来两块馍就掰得差不多了。而且那掌勺的师傅大都看馍下菜,见那馍掰得精粹如黄豆,就肉多汤浓香醇绵厚。见那馍掰得如杏仁,就像怕坏了他手艺似的,撂在锅台好久不予端上来。我等中午下课铃响,便拿到校外的泡馍馆往窗口一塞,扭头的工夫一碗香喷喷的泡馍就摆到面前了,同学们都以为我跟那炉头有交情,其实我那秘密都在书包里呢。

  

  如今羊肉泡馍的名气越来越大,行旅陕西不吃上两口泡馍好像就白来了似的。听说还有些在陕北插过队的北京知青,回到京城业务做得大了,忘掉了乡村里迷恋过的“小芳”,却忘不下羊肉泡馍的味道,时常上午飞回西安大嚼一碗泡馍,下午再飞回京城睡觉。羊肉泡馍的魅力还影响到一位在陕北窑洞住过的老将军,他那年到阎良视察海军装备,居然提议用羊肉泡馍来宴请会议代表。我参与接待把话传出去,老孙家泡馍馆便把老汤调料和烤馍全拎到阎良摆开了场子,直把那些将军们吃得肚子鼓起来,一个劲儿嚷叫怎样才能在家里做出这般味道。等那老将军也放下碗,决定把厨师带回京城时,有一张书案端端地抬了进来,有请将军题词留下墨宝,老将军不假思索提笔挥毫“天下第一碗”。从此老孙家的泡馍便火大了,至今还是顾客盈门生意达三江,倒让城里城外其他的泡馍馆忌妒得咬牙切齿了。

  

  现在,羊肉泡馍已成了最为普通的陕西小吃,泡馍馆也遍布大街小巷,但应了食不厌精的古训,羊肉泡馍已经从寻常百姓家的饭桌走进了豪华饭店。只是如今饭店里的泡馍,已经精细到小小的瓷碗里了,只一口就能全拨到肚里去,但那价格却是不菲,张口就是一碗五十元,但怎么咀嚼也嚼不出原来的感觉了。而且还有人变换花样,将鱼翅鲍鱼等昂贵的食料汇到泡馍碗里,价格更是高得离奇,但这些极为功利的做法几乎没有市场,似乎老陕们都在顽强捍卫着泡馍的传统。那天我把九旬的父亲哄到饭店,想他年纪大了就要了一小碗海鲜泡馍,但父亲只尝了一筷子就坚决推开了,怒斥饭店把泡馍做成这般味道是糟蹋行当,起身就要回家,我连哄带骗又亲手掰了一碗普通的羊肉泡馍端上来,才熄了他熊熊的怒火。其实失却了吃泡馍的那个闹哄哄的氛围,似乎就难以吃到过去那个浓厚的醇香了。

  

  所以我到星期天,喜欢跑到郊外找间简陋的泡馍馆,躲在吵吵的角落里,要两个馍自己掰上一碗,直嚼得满口生津满头大汗,然后直起腰来嘴角一抹感叹一声,这才叫真正的羊肉泡馍呢!

  

  2011年4月20日于宁静书屋

  

  发表于2012年第3期《芳草》 

  

  老爸的书法

  

  我从小就知道老爸是个爱写字的笔杆子。

  

  记得那时候天气闷热,人们进出都穿着裤衩光着膀子,但老爸总穿着背心,坐个高板凳伏在裂缝纵横的方桌前,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握笔,桌上铺一叠稿纸一块布巾,脸颊淌下汗来,便用布巾擦擦,再摇扇取风,但这些动作并不妨碍另一只手不停地疾书。我不知道老爸在写些什么,有人夸老爸的字可以归为钢笔书法。可我侧头小觑,那字也太“潦草”了,我就认不得几个,只知道那些蝇头草字可以寄给报社,换得些许稿费来。老爸每次领取稿费后都会领我进城去吃碗羊肉泡馍,买一本小人书,到后来那几乎成了规定的程式,哪一周忙忘了,我就会小嘴噘起来。

  

  不过,我真正读到老爸写的文字,是“文化革命”开始后。突然街坊墙上出现了许多白草纸的大字报,涂着当时最激进的句式,什么“深挖”了,“揪出”了,“现行”了,拥有几十栋楼的街坊倏地陷入了白色恐怖,再看不到平日里自然的笑脸,听不到爽朗的歌声了。我不知道老爸犯了什么“错误”,只知道他也被“揪出来”“靠边站”了,每天回到家,进门就蹲在床头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也不知抽到深夜里几点,早晨醒来便见一地的烟蒂。我那天在外边独自玩弹球,一抬眼发现老爸竟戴着白袖章从街坊外踽踽而来,但他在快到家门时倏地摘下白袖章塞进了衣兜。那时红卫兵戴的是红袖章,坏人才戴白袖章,老爸恍惚意识到我看见了,扭头惨然一笑,低头疾步进了楼道。那个笑,眼睛木木的,脸上没有表情,只嘴角快速向外一撇,那么勉强,那么尴尬。我后来一看见老爸衰老的脸庞,就会想起那个已经凝固的笑,浑身便冷得发颤了。

  

  我很想知道那白袖章上写的什么,却又不敢去问。终于有天傍晚,老爸回家把衣服脱到床头,光膀子去厨房吃饭了,我蹑步闪进屋掏出来一看,白袖章上赫然写着“历史反革命”,我不由愣怔了,这个罪名可是要命的呀,想把袖章再放回去,发现衣兜里还有一摞稿纸,折叠得四四方方,掏出来一看,竟是被汗水浸潮了的申诉材料。那份材料老爸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的,每个字都老老实实落在方格里,但很多字我要依据上下句去猜,模模糊糊感觉老爸被冤枉了。感觉老爸吃完饭了,把材料藏到了什么地方。

  

  后来我在家里储物间寻找什么,发现老爸把那份材料藏在了一堆棉絮里,便时常躲进去拽出来看,材料很长很厚,从此我钻在两米见方的杂物堆里,知道了老爸好多“秘密”。老爸竟然早年在富平立诚中学开展过学运,又在马兰干训班受过训,解放后就一直在军工厂搞宣传。好像老爸就是从那时开始练起毛笔字,即使外面斗争他的喇叭震天价响,他也会用小毛刷蘸水在粗糙的方桌上画上几笔。有一天竟把什么人刷大字报的墨汁桶提回来,毛笔蘸墨在报纸上写起来,可报上印有伟大领袖的语录,在上面涂抹是大逆不道的,全家人但听见咚咚的敲门声,便吓得忙不迭将报纸塞进炉灶烧尽了,才敢慌慌地去开门。

  

  老爸怎么可能是“历史反革命”呢?我怎么琢磨都不像。上小学的时候,一周一节描红课,就是用毛笔蘸上墨汁,在红色虚线的楷体大字本上“描红”,内容都是革命语录,几乎每个字要描好多遍,才能把红线里的空白填满。记得老爸一看见我描红就会过来,告诉我要悬肘提腕攥紧笔杆,时不时猛抓笔杆用劲一提,弄得我满手的黑墨。可老爸不睬我呜啦抗议,只管教导毛笔写字必须平心静气,心正笔正,偶尔还会示范几个字。但这会被老师轻易发现,挑出来在班上讥讽有人偷懒了,反倒表扬老爸那几个字写得规矩,笔笔到位,我便羞得头也抬不起来了。

  

  “文革”后老爸调到兵器局工作,下班回家又开始操起笔墨了。这次他下了功夫,找到几本字帖依样临摹。记得他先临柳公权的《玄秘塔碑》,又临颜真卿的《多宝塔碑》,后来还临过什么魏碑石经。我跟老爸说还是魏体好看,敦敦实实,藏锋内敛,怎么看都舒服。他教训我,甭管什么帖只要临到位就能悟出门道。好像他把每天看过的报纸都收集来练字了,堆在屋角摞起来,后来足足有一二米高。不过,我发现老爸最爱于右任的字帖,买过好多于右任的帖本,有楚图南编的,有舒同编的,还有韩北青编的,每本字帖他都会临几十遍上百遍,直到自己满意了才换新的。如今那些字帖还摞在家里书架上,已卷了角毛了边,每一页都有他用钢笔写的注释。老爸离休后跟人交流临帖心得,透露他之所以酷爱“于体”,是因为于右任长寿,练字可以平衡阴阳增强体质。老爸还罗列了一串长寿书法家名字,总结写毛笔字需要心凝笔端,完全就是气功的要领。

  

  也不知从哪年的腊月开始,老爸写了两副春联,一副贴到单元门上,一副贴到自家门口。可那些字太潦草,张牙舞爪的,楼里的大人小孩横竖看不懂,须老爸一字一字地解释,可大多听了涨红着脸,也不敢问什么就低头溜了。但是也有街坊慕字而来讨要春联,老爸心中窃喜来者不拒。后来老爸见来要春联的人太多,就在楼下支了个案子,牵着刚会走路的侄儿一写一天,挂得满街坊都是龙飞凤舞的春联。

  

  我几次提醒老爸把字写得规范些,老爸讽我不懂瞎说。后来单位组织迎春书画展,老爸接到通知提笔就写了两副对联,让办展人挑一副展出,没承想两副对联都在展会上裱挂出来,那是老爸的书法第一次郑重示人,很多看过展览的人给老爸打电话,说那两副对子笔势通畅,亦疾亦徐,颇有“书法家”的风度。后来展会给老爸颁了个奖状,大大促进了老爸练字的热情,上午写柳体,下午写颜体,晚上写“于体”,屋里啥时候都是浓浓的墨汁味,练笔的报纸、黄表纸堆得到处都是。他还用杂志贴了几本剪报,汇集了见诸报端的书法作品,其中有一本全是书法刊头。老爸对这些报纸刊头似乎情有独钟,不管什么体都要仿几遍,仿到最后常常以假乱真,他自己也得意地摸摸下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试探着把他写的刊头送给几家报社,竟然陆续都用了。老爸便故意把那几份报纸放到桌上,谁来都要翻开来炫耀几句。

  

  但是,从此常有不知哪里的人,编了形形色色的理由来家里求字。老爸依然乐此不疲有求必应,连老妈都觉得有些人太频繁,就过去嘟哝了几句,老爸居然跟老妈红脸了,吼叫得满街坊都能听见,尽管一家人都站到老妈一边,可老爸依旧我行我素,把他的书法散得楼门里家家都有。那天,老爸又写了几张格言嘱我去装裱,声言要送给儿孙们。我把那些字拿到书画店,装裱师傅一看竟然一个劲儿问,“华原俊杰”是哪方地界的书法家,字潇洒,见功夫,比市面上许多书法家强多了,最后竟提出送他一幅可免去全部装裱费。尽管裱画师傅见多识广,可我将信将疑,便将这些字拿给两位书法家看,没想到他们同声称赞老人家的字绝对的童子功,笔墨行云流水,以后可多参加些书法活动,那其中的意味是不言而喻的。我于是喜滋滋地把书法家的评价告诉老爸,可他放下毛笔淡淡问我,人家怕是看你面子才这样说的吧?我哭笑不得,但老爸晚饭还是多喝了两盅。

  

  后来,喜欢跟在老爸屁股后面的侄儿长大了,时常要爷爷给他的朋友写字。老爸对侄儿的爱都倾注在笔端了,要几张写几张,侄儿眉飞色舞地拿去送人。后来他居然孝敬爷爷出了本书法作品集,里边汇集了老爸写的中堂、对联和横幅,扉页是一张老爸坐在藤椅上的照片和一段评价老爸书法的文字。老爸特别信任他的孙子,俨然以书法家自居了,若有人跟他切磋书法,他便摇头晃脑指指点点,甚至时不时对报上的书法品评个一二。有一天,侄儿回家掏出一本拍卖公司的画册,老爸一副对联也赫然其中,居然估价五千元。我们兴冲冲地拿给老爸看,想不到老爸的字上了拍卖会,以后传扬开可就闲不住了。老爸细细翻了翻,脸上的笑容很快从皱纹深处爬上颜面,还跟老妈开了句久违的玩笑。这润笔之说古已有之,我们纷纷撺掇能写多少写多少,既是个锻炼,又可给家里贴补,当下就给字定价,以后整张三百元。但是谁也没注意到,老爸的笑容倏然不见了,眼盯着书案上的笔架,许久没有吭声,只是一根一根地揪着下巴短短的胡楂。

  

  而我那侄儿没多久就抱怨起来,爷爷变得啬皮了,张回口才给一张,总是“骗人”手没劲写不动了。终于侄儿发现爷爷练字的旧稿在抽屉里塞得满满当当,就挑出能用的盖上爷爷的钤章捎走了。可是没多久,侄儿的这个“阴谋”被老爸发现了,他居然把练习的旧稿都藏了起来,侄儿把家翻了个遍不见踪影,急得上蹿下跳,老妈终于心疼了,便把藏匿点透露了。哪想,老爸知道后大发雷霆,脖上青筋直暴,脸上黑斑透红,他把书案上的毛笔一把掷到地上,咬牙说那些字没有章法,拿出去丢人现眼呢!从此,老爸总嘟囔记忆力差了,几乎写的每幅书法都有别字,即使没有错误他也要像老师批改作业那样,用红笔给几个字画上圆圈。

  

  后来,侄儿哭丧着脸让我去劝老爸,他为出爷爷的作品集花了六千多块,原想着一本集子带一幅字卖掉赚钱的,这下连本都赔进去了。可谁劝老爸也不理会,侄儿只好直接跟老爸摊牌了,写一幅字付一百块现钱。这条件挺“诱惑”的,常言道,人老爱钱没瞌睡。但老爸怎么蛊惑都坚如磐石,逼急了就搪塞耳背听不清了,可你用黑板跟他交流,他居然质疑拍卖会上那副对联能拍到五千块不可思议,是不是有人想坑他呢?我们急忙告诉老爸,那副字不知是谁送去拍卖的,拍多少钱已与我们无关。但老爸定定地盯住我问,你侄儿一个劲缠着要字,是不是都拿去拍卖了?一屋人七嘴八舌纷纷解释,现在是市场经济,写字也是劳动,那些个书画家哪个一年不收入个十万百万的。但老爸脸色少见地阴下来,连皱纹都凝结成块了,不知那发亮的额头又在想什么。

  

  意想不到的是,从那以后老爸竟然把纸墨统统束之高阁了,逢人就讲手臂颤得握不住毛笔了。可我们都感觉老爸是伪装的,他出门散步依然腰板笔直,腿下轻盈有力,横过马路还能一溜小跑。给他过九十大寿,他居然当众把《阿房宫赋》背得一字不漏。我们都想着老爸已这般年纪,出门活动难免不测,安安静静在家写写字多好啊。可老爸听了不抬头不瞅人不吭声,弄得全家人奈何不得只有叹息了。为打消他的顾虑,我郑重表态,以后写一张老妈收一张,绝对不会给侄儿。也是大家劝得多了,他洗笔蘸墨颤颤巍巍比划两张,果然字体歪斜得没了章法。

  

  去年春节前,老爸忽然罹患感冒,肺部大面积感染,吸着氧气,戴着监视器,经过几番周折抢救,才渐渐纾缓过来。似乎老爸这次病后耳聋得更听不见了,我那天故意逗他说,你孙子来电话要你的字呢。这话,老爸居然听得真切,猛然醍醐灌顶回我一句:“你能保证那买字的人里头,就没有想求办事的?”我不由一怔,可再怎么解释老爸又听不见了,眼睛茫然地盯着我的嘴。我只好再操起黑板一笔一画写下:“我明白,您放心。”老爸又一字一顿地说:“你明白?古人为啥说富贵不能淫,就是人不能见钱眼红。”

  

  我脑海猛地闪出那个已经淡漠的凝固的惨笑,眼泪顿时汹涌地涌上来,冲击得脑海泛起一波又一波浪头,使劲忍着才没有冲出堤岸。看来我们猜对了,老爸之所以要放弃一生挚爱的书法,就是担心他的字会成为龌龊交易的筹码。

  

  老爸啊老爸,用心良苦啊!

  

  2014年3月19日于中央党校

  

  发表于2016年第6期《芳草》



本文摘自:《饺子啊饺子》

有故事的人


  《饺子啊饺子》是陕西作家阿莹散文集,用朴素的语言将重重叠叠的难忘诉诸笔端,回味亲情,追忆大师。

  

  且听陕西作家阿莹忆悠悠旧时光,一碗泡馍一壶酒,与君话家常。数十载光阴荏苒,那些亲情往事、三秦老地、时代烟云、繁花草木、大师足迹……人生羁旅,宦海浮沉,时代变迁,初心不变,庄重而淳朴的文字,沉淀下心灵的纯粹。黄土地,饺子香,骨肉情,永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