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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汶汛:落于万物间

一页南山2020-11-15 12:19:20


对我而言,有趣的并不是发现某个象形或形状,而是渐渐感悟万物变幻的生机与磅礴。我总是不善言语,沉默中观察这些延展龟裂的纹路与浸润霉化的变化不仅是我童年最重要的记忆,也贯穿于至今的艺术道路中。



落 于 万 物 间

文 | 潘汶汛




天落水


丙辰那年冬极寒,冰封了西湖,据说好多胆儿大的人步行越湖,这是母亲告诉我的关于我出生那年如何寒冷的讯息。我时常会假想那些未曾亲见的场面:人们歪倒推搡的身子,冰裂的缝隙,各种喧嚣的惊吓与打闹声。在南方没有任何供暖的屋里挂满晒不干的尿片,和衣服一样,总是冻得硬邦邦。现在回想起来,在幼年记忆最深的竟是幼儿园走廊看见乌暗天空,寒风下屋檐垂着一溜儿数尺长的冰挂,晶莹锋利。天空阴暗呜咽,刮在脸上的是夹着冻雨的风,凛冽寒湿。转进昏暗的教室,还记得屋子常是沉默的,有一盆炭火泛起幽幽红光夹杂着劈啪声。不知为什么,在记忆里消减了春光的灿烂,却保存了潮湿寒冷的低沉。观察外界的方式,大概就是这样,缓慢而沉默地慢慢开始。


杭州总是潮湿,冬天因这湿而刺骨,雨夹着雪,转眼间融化,滋入大地的每一寸毛孔,难得能看清雪花瓣的样子。夏则闷热,蔓延湿哄哄的热浪。尤其是梅雨季,几乎整个月都在落雨中不见阳光,家里的椅子、衣服、墙壁有时候会泛起一层夹着霉味儿的白花。甚至有一年梅雨季,木作吸着充分水汽,在自家阳台的窗棂里,硬生生顶开油漆长出了蘑菇,冷白色的菌伞散发着低沉的霉味。然而这样的潮湿,存放画画用的宣纸倒是很好,我偏爱用半生熟的云龙宣,适宜存放长的时间,去掉它们的火气、涩气。即使是同一种纸,它的性能好坏也常与做这纸的气候时令、采集檀皮等植物料的时间等细节相关;一旦遇到尚好的纸就买些存着,少则五六年,多则几十年,用南方的温润湿气慢慢调理它们。1999 年大学毕业时,美院边上的一家国营书画用品公司歇业,内部处理库存积货,裱画师傅知道我用这种纸,转手给我一整批七八十年代临安产的云龙宣,这种纸后来再也没有在别处看到过,虽然市面上也有叫云龙皮纸的,但做法各不同。数年后得知,这种工艺制作的临安云龙宣,因为排污不合格已不再生产,所剩这数十刀老纸我是有点舍不得用了。四十年的老纸,透明绵软有韧性,泛着茵茵的老黄气,里面的草筋树皮好像游龙在云间一般,薄而空灵。看着纸,都可以让人心里愉快。现在常见的云龙宣纸,与之相比要厚实粗糙,也不透明,胶矾其中,更需要这种雨季的潮湿来沉淀。我常常隔几年选购一批储存起来,等潮润的空气来酝酿改造,如放入地窖经年的老酒一样,都是怀揣的心头好。


香象渡河

纸本水墨设色 180cm×90cm 2014


记得小时候在定海的外婆家,人们管雨水叫“天落水”。定海是一座海岛,水从来都是最重要的生活储备,除了有限的井水之外,那时候几乎全靠天落雨水。市政水库里蓄的是雨水,每家院落里,用的也是自己接好的屋檐水。定海传统的民居大都建在细细蜿蜒的弄里,从高处看,可见石板路、白墙头,沉沉舒展弯下的黑瓦屋顶,一片一片绵连直到海边。外婆家在一个叫“铜店弄”的细弄堂里,石门洞进去有个小小天井,砌了个小花坛,里面种了满满海棠花,花瓣飞落到地面的石板上,有些被展夹在石板缝儿里,且留余香。我挨着墙坐在外婆的老藤椅上,低头看见花,抬头就是天空,还有那屋檐下的一排瓦渠。雨季来时,雨水顺着黑瓦片汩汩地汇进那排瓦渠,再落到下面接着的水桶里。不知道为什么,童年记忆里的声音都渐渐消散,安静画面中,是雨水的样子。夜里雨停了,天幕打开,泛着光芒的银河在头顶升起。这“天落水”也似具有灵性,好像从远古星系而来,夹带着星辰深处的气息。


小时候会因身居之所周遭围着大海而常常不安,似乎这夜晚穹顶的繁星倒是更让人亲近。星光指引渔民前行的方向,也是小时候常爱看的方向。我有一本星谱,按图指引找到美丽的北斗大熊、猎户、天琴、织女及那么多叫不出名字的星,总是被震慑,即使现在还是如此。星的光芒穿越千万光年而来,带着历久弥新的坚毅与冷傲。星空的图像与光芒,沉静中透着繁华,矍铄而高贵,注入每一次凝视它们的目光,都能唤起心底里那一点初始的力量。


生活在海上的人,珍视这种与生俱来的力量,也深知自然中的磅礴原力,四海之外,抬头是直通恒古的星光。诗歌、音乐、绘画的笔触,冥想的频率,都是宇宙浩瀚中的对撞与和谐。天落的雨水,被海岛上的人仔细地收集着,想来那里仿佛有一丝丝星芒的味道。


外婆的小花坛边上放着两口一米多高的大缸,撒进明矾,沉淀数日的雨水。夜晚打开大木盖,水缸里摇曳起满满的星光。白天用水,大木勺子舀起来,淘了米再洗菜,最后浇海棠花,那花坛的墙面爬起乌乌青苔,或如屋漏痕;天落水入了尘埃,在这里慢慢滋养出新的形状。


法云朝露(局部)

纸本水墨设色 240cm×80cm 2014 


六岁时,家搬至西湖边浣纱路的一栋单元楼,那时候路边临街的住户都有青石洗衣板,小学放学后等待大人下班,沿街找一块石板在上面写作业,或是青石板上打乒乓球,练就的技术,一直打到学校女子第一名。但是在记忆里,这样的喧嚣玩耍依然抵不过默默观察一面墙的裂纹,或者青苔的生长变化。


搬新家没多久,单元过道里的白墙就被雨水滋出了各种裂纹,层层浸润,好像画画时用水用淡墨一层层地渲染。雨水潮气的渲染冲起了墙皮龟裂,不停地扩展;潮湿浸润墙角,渗起乌霉与青苔、滴落的雨迹、干裂后的沉积。那时候,我总是在门外等妈妈回家,没有视频、网络,甚至还没有用 WAIKMAN 听音乐,除了眼巴巴地期盼妈妈骑自行车的身影出现,内敛沉闷的儿童很乐意去盯着这些痕迹看。各种小世界——动物、山林、石头、花草树木都可以在注视的眼光下出现,就像雕塑家凝视一块大原石,慢慢地找出石头里的灵魂形象。这些形象似乎每天都在变化呢,除了自然的变化,每天不同的心情状态,不一样的想象刺激,都是冥想万物的机缘。有时候树影疏浅,交错在层层晕染上,又像极了用笔写意的墨迹,阵风吹过,痕迹散去变了形状。渐渐明白,对我而言,有趣的并不是发现某个象形或形状,而是渐渐感悟万物变幻的生机与磅礴。我总是不善言语,沉默中观察这些延展龟裂的纹路与浸润霉化的变化不仅是我童年最重要的记忆,也贯穿于至今的艺术道路中。童年经验悄无声息地却深深扎入我的艺术创作中。有些状态隐匿在心底,直到后来才会恍然感觉到它。正是这样的经验,帮我在潜意识里默默地选择每次前进的方向。


回想艺术学习过程中,看到各处古代艺术遗迹里的石刻、造像、壁画,都有相似的感觉。艺术中的直接性在用笔与造型中呈现,不是精致的准确,而是混沌中夹杂着历久的勃然生气;是懵懂间的简洁,似有天成的气质。雨水落于万物间,溪涧汩汩,日夜不息,消磨各种石头的形状;山岚里,浑然腾起的云烟氤氲出各种形状;古迹中的斑驳斑斓,消散去的碎片,也似乎有另一种可爱,这些如天落下的水化于万物,带着不可言喻的距离感,牵引某些思绪。如一转头,又是茫茫雨水,隐约中朦胧观看的距离。转回身,记忆里还有一扇自家的大门,白铁皮绿油漆。没多久,慢慢起皮剥落,我和姐姐拿着钥匙一点点抠起,从无聊自在到自娱自乐,从一点一点直到满满一扇门的斑斓。儿童对形的理解,就在钥匙划铁皮的推进中,自然进行。


双 鹿   纸 

本水墨设色 136cm×85cm 2014



虚的距离


有些感觉,像看着莲在水中开放,周敦颐写“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我总是不自觉地亲近这种距离感。仿佛混沌其间的距离,才更有每个人心心念念不同的认知途径。好像对自己画的要求那样,最理想的状态,是让观者的心能停驻片刻。石涛先生讲“搜尽奇峰打草稿”,万物生长,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于我而言,并不想描绘最后的样貌,恰是在意“生”的体验,这种经验也许是某种频率,它的涟漪蔓延想象的时空。人的手作力量可能也正在于此,它们总有那么一些能牵引起涟漪的小角儿,如果幸运,瞬间带你进入美妙而不知处所的虚境。我们观看雪泥鸿爪的印迹,临风旷野外的一声鹤唳,月光下的银霜,光华万里中,驰骋四海。


这里其实好像很少出现人的影子,即便我画人的形象,也有意消解人物现实具体的身份痕迹。我始终不爱描绘如眼所见的现实;人、事、物都如此,生活中我也常记不住事情。或许可以追溯到童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好想一直处于某种奇异的状态中。以至于很多记忆都成了扁平,同学们的样貌,具体到和人相关的事情,基本全忘了。留下某个光线的感觉,某片青草地的气味,操场上的彩色砂石在阳光下闪烁却是清晰在目,大概是过分的腼腆对于人际的交往都刻意排除,现在想来,画画是再合适不过的生活方式。而那时,童年的自己爱好天文与考古,远离现实的理想。对于天文的冥想时常在生活的其他方面带给我超越日常的经验,因而对思维的力量一直保持深刻的虔敬之心;而对于考古,大概这是审美本能的初窥,古物质感的莫名吸引,牵起一个小孩内心不知何时泛起的喜爱。


纨 花 纸 (局部)

本水墨设色 180cm×60cm 2017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父母们几乎都是早出晚归地工作。每周仅有的一天休息日,用来整理家庭卫生,面对紧巴巴的现实,没有多余的时间,也没有多余的物质。小学的生活平淡无奇,白衬衣蓝裤子,除了吹麦芽糖、玻璃弹珠、小画片儿,并没有太多其他可玩的,捡石头倒也是成了快乐。英国雕塑家亨利·摩尔在一九九〇年代于上海的大型个展中展示了他作为素材收集的大量的卵石与骨头,不同的眼睛观察生活中的存在,总会有不同的呈现。一块美丽的石头,在艺术家的眼里,是呼之欲出、欲言又止的艺术萌芽。随形而就的雕刻线条,或者学习自然间造物的概括,比如一朵未打开的蘑菇是漂亮的圆锥,山谷飞过的云雀是一团可爱的椭圆,吃剩的骨架是优美的线条;学会发现生活中有趣的事物,超越表面的琐碎,在童年中不知不觉地发生。


初中时,每个月有几块的零花钱,我们学校边上就是古玩贩子摆的地摊街,那时候的行话“一块”钱指的还是一百块,没想到二十年之后的“一块”竟然成了一万块。那时候,我能买一些“几毛”钱的东西,但也买到过各种好玩的瓷器,晚明清初的民用器也算常见。一个道光时期的满莲枝广口罐子,用来做大水盂;好几年之后被古玩客看见我这么使用旧物不免啧啧叹气。叹气归叹气,我还是将各种古物拿来使用,收集了宋器粗碟、影青小盏、龙泉碗,定窑、湖田窑等的民用器,渐渐汇聚在日常生活。各式干果碟子、零食盘子,日常的桌面多了各种美丽的形状与颜色,摆着沉甸甸的岁月。这些手作原本就是民间常用之物,手指间的动作造就了形制的变化,在古器物中,慢慢体会饱满与概括之力量。上世纪九十年代大规模的城市改建过程中,我们常常能在建筑土方中翻捡到不同地质层的瓷器碎片,看着南宋遗址的发掘,看到修内司窑的发现,在窑址的溪水下捡来各种瓷片标本,在泥土里探寻未知的发现,撇见露出一角瓷片的闪光,和小时候仰望深夜的星空一样,欣喜在于惊鸿一瞥的触动通灵。


花草小童 纸 

本水墨设色 110cm×75cm 2017


另一种伴随着童年的校园生活是动手劳作的习惯。那时候,大人们将劳动叫作“做生活”,生活依赖着各种劳作来维系补贴家用。在学校里,我们每周有专门的劳动课为校内工厂完成各种“生活”,比如糊各种纸盒子,贴标签,甚至还做过雨伞的部件;有些同学家里的老人也会去社区领一些“生活”来做。去同学的家里玩,堆满桌子的纸盒高高叠起挡住窗子的阳光,屋子里还是默默折纸盒子的悉悉索索声。沉默与劳作贯穿着童年印象。小学快毕业那年学校建新舍,我们被派去推三轮小车拉砖,小手握在锈迹斑驳的推车铁杆上颠簸着控制方向;有段时间,我们要带著莴笋叶子或青草上学,因为操场边还养殖兔子,分派一些同学负责一部分的饲料;放学前照例打扫做卫生:擦教室的桌椅门窗、校园内除杂草、清理灌木丛下的碎石。这大概也是从小习惯了手作的生活。树枝、石头、砂砾、泥土、纸盒子、红砖的印象,覆盖了那时候的人际交流,虽然也有课间游戏、上课问答、体育比赛、好友之间的细碎,然而记忆的选择总是落在一些气味、颜色、瞬间情绪的感觉。大概就像我们爱竹,除却竹料的各种实用器之外,留于文艺史上更多的是竹的性情;王阳明格竹,企望由此感悟大道;画家写竹,直抒胸臆;诗人们将湘妃竹斑当作自己的泪迹。我们落于世俗凡间,却还是常入步虚之境。回忆中还有一些奇怪的印象。偶尔回忆起来,仿佛是过去许久的幻像。而这其中的记忆,并没有引起太多在家庭里或是校园种种的相关讨论,好像默片电影。但在记忆片段中,有种隆隆的巨音回响于脑海。那是有一年冬天从同学家出来,铁灰色天空的傍晚,下起大雪;抬头见雪花如鹅毛片片,伴着风啸自天空呼卷而下。四周安静极了,却在心里听见铁灰天空下隐喻的肃穆轰鸣,这种感觉时常浮现,渐而知道,霏霏轻柔之雪,亦有壮如雷音的力量。


也许正是这样,默片记忆的童年里,渐渐养成了独立思索的习惯;自在其中的快乐,琢磨着现实中自己喜欢的事物。沉默的童年,也有一些如电如露的灵光突然而至,打开另一种心理的维度,超越时空频率如星芒指引,告诉我有另一种宽广。艺术中的美妙与共鸣或许正是这些多重叠的同频感应,踏着隐约的节奏,走向自己始料未及的现在或者未来。


心与仙鹤 纸 

本水墨设色 81cm×78cm 2013



归于绘画的实处


生活中诸多的情绪,还是会落在实处,即便在虚的距离中,也会有实在的印记。一件好画,一首动心的曲子,一句诗,是艺术家模仿美妙的痕迹。童年的经验,恍惚中对自身周围有更细腻的体验,也对现实世界的好奇保持着说不出的距离,它一直是创作的原动力。


小时候喜欢在建筑工地的杂石堆里翻捡,那里有各种颜色的“透明宝石”在隐隐闪光。现在的工作台上则放着绘画颜料。这些传统的颜料分两种,一种由矿物碾磨成不同的粗细分出不同的颜色:青金石,来自波斯的宝石,还有来自海底的红珊瑚,即便在古代也是昂贵的材料;从河滩里挖出来上万年的古蛤可以碾磨出漂亮的白色,不同于化学铅白、钛白那么僵薄,经历长久时间的蛤贝亮白中透着稳重。还有用以入药的朱砂色调偏冷,朱砂最顶上层漂出的朱膘却是偏暖。石绿、石青,按照碾磨的颗粒粗细分不同的号子,头青、头绿、三青、四绿,都是因粗细而成不同深浅。赭石,比较常见。还有类似的土红,在敦煌的戈壁滩能捡到土红矿,这类矿石颜料基本上不变色,石头在,颜色就在,与万物共生。还有一类是植物色,花青、藤黄、胭脂,都是从植物的叶子、花儿提炼而出。画画好似调配世间的印象,颜色是光,在纸张的纤维里累积沉淀。


无论画也好,生活也好,冥冥中总有纠缠的因果联系。我家后来租赁的屋子正好带有片院子,阿姨帮我垄了地,播上菜籽,春长夏收。我们种过各类蔬菜,青菜、莴笋、秋葵、胡萝卜、苦瓜、空心菜、黄瓜、丝瓜、辣椒、茄子、番茄。我对各种作物充满兴趣与期待,几乎每天都会去院子地里待一阵,看看它们的生长状况。水浸进土里,闻著地气夹杂着潮湿的空气与植物的味道是开心的事情。“接土脉”,人才舒服,我琢磨着,土地里总有些什么,万物才生得那么靠谱;有生气,有脉络,有萌芽,有包浆。时间植于土地,生长万物,时间植于古物,造化出它的艺术。我喜欢经年的味道,能经久的艺术都有能力去跨越时光的磨砺,也都有超越时代的卓然。


麓-携鹿 纸 

本水墨设色 180cm×96cm 2015


中国画的制作有时候还需要用到胶矾水,来保持画面颜色不会脱落。胶也有不同的种类,有动物类的骨胶或植物胶。读本科时也曾去西湖边的桃树上采集桃胶,雨后,桃胶一簇簇地从树干里冒出来,采下后清洗分离杂质熬制冷藏,制作起来不算容易,却也是在南山路读书时的另一种快乐。而墨则是更重要的材料,收集山上的松枝,干透燃烧得烟,加骨胶、冰片、麝香等来锤炼。好的物件都是自然界里美妙悉心的掇取,绘画如采撷,享受其中的美味。其实,每天工作的状态,像另一种菜园,纤维纸张,毛笔劈沥,研磨设色。坐在土地上,能感受到万物生长,地里的水汽顺着植物叶脉升腾,如植物的呼吸,湿哒哒地交换日月精华;在毛笔与纸的园子里,就是墨的气势。好像各种石头从土里冒出来,枝叶或纵横或婉转,有些灵石,经历风沙水土的沉淀,它们身上似乎有了因沧桑而得来的通灵。杭州有一妙处:灵隐飞来峰。那应该是整块的大山石忽然出落在这里。裸露出来的石头形态顿挫别致,被人摩挲久了带出包浆皮壳,有山泉叮咚而过,有修竹茂林在石缝里生长,流光溢彩隐匿树荫间。石头经土而出,带着遒劲又绵长,寂静自在地在那里。我很喜欢那里,在那儿可以“看见”它特有的笔墨,带着自然出落的气息与格调。有时候说“看见”,倒不如说就是能感应到与自己的通感。关于笔墨,传统的暗示与艺术曲径中的迷藏,闪烁在眼前或在遥远的某处。即使是予物赋色,也回溯笔法,一笔一笔生长,笔触飞白,烟雨淋漓、湿气氤氲,生机蔓延。观众看得清或看不清,有它自己的因缘。


杭州有山有岚,有雨有湖,有树有石,我住在此地。除了西湖边浣纱路的老单元楼之外,还有幸租到过一个喜欢的地方,位于西湖东南畔凤凰山麓的馒头山,我为它起名“听鹂别苑”。这里曾是南宋皇城的后宫花园,现在成了军区库房。我兴冲冲地为这间老式库房花了二个月改建,落地的大平层,刷了又宽又高的白墙,有高高的木头屋顶,有天窗能看到天空与香樟,有大的院子里面两株桂花树和一片草坪。屋子背后有山,常见岚气,林间有松鼠,有鹂音,当然也有黄鼠狼、山里的臭虫、老鼠和不堪的漏雨以及南方特有的乌霉墙皮。馒头山里的生活很安静,空气也是明媚清新。它离南山路美院很近,从学院出来,沿着西湖南山路走到万松岭,再经万松书院拐进馒头山脚路,这一带是仅剩不多的老杭州风貌,留着城市里最后的老式小平屋,矮矮屋檐蜿蜒在山麓下,水果摊儿、热腾腾的街边小面店、露天馄饨铺子、公共厕所、一间小超市、茶水店、只有两个饭桌的小饭馆儿;还有梧桐树下晾晒的家常衣物和挂在枝头的酱油鸭、风干咸肉;路边的大水井,是居民生活用水聚集地,就像外婆家的水井一样,人们忙碌而琐碎地生活着。这里好像一直是小时候的城市样子,我很喜欢这样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小社区。从这儿拐进山下的军区大门,又是另一种肃然的宁静。隐在闹市中的宁静小世界,分外珍惜。可是没几年,库房就因大院整体改造被收了回去,成一段记忆,只留下“听鹂别苑”这个名字。2012 年底,生活中多了小朋友。时间当然被各种需要占据,慢慢体会到现实的琐碎忙碌,此时又面临同时搬迁两个大工作室及带着婴儿的生活居所,时间被勒紧了,在被动中不停奔波。两年来,装修了三处房子,总共搬了五处的生活、工作的场所。但不管怎样,竟然还是画了不少画,抚养婴儿陪伴成长的一切繁忙,总是快乐。一切的繁忙下,画画显然是重要而幸福的事。


树下的心 纸

 本水墨设色 59.5cm×52.5cm 2013


梦有蝶 纸

 本水墨设色 90cm×60cm 2015


1999 年夏天毕业,我去工作,在一所大学建立新的艺术学系,百废待兴,资源庞杂,其他同事们经常争论著人情世故间的胜负。世俗间有许多问题,除了小街巷里的日常琐碎,还有很多我厘不清的人际庞杂扑面而来,这更让我保持对现实的距离,生活的现实有时更让人有疏远之意。现实的意义或许更多地落于绘画的实处,不是描绘现实,而是找到自己超越现实的“仙”踪 ——“仙”是远离纷扰的自在。画画筑成了栖心角落,日子也就好过很多。人总要找到一个安身立命表达自己的方式,我不乐意向外交际,也不善言语,用嘴说出的理想也大都没有实现,倒不如沉默下的愿力与手里作画来得真实可靠。有一天,小婴儿出现,他像一粒饱满的种子,纯净无畏,婴儿的笑容与眼神,透彻而明亮。想起古人论画:“贵有天真气。”他的神情与容貌孕育着宇宙间的原力,散发着迷人的味道,他拉着我,体验从万物之初的淳朴实现另一种现实存在的力量。绘画的实处,也是这样懵懂前进,在水墨艺术并不热的时候,朋友们在一起的展览是生活和工作里重要的事,也是可爱的事。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以 70 后的名义进行新水墨艺术探索,还在边缘时自发地聚合。过程中,朋友们或聚或散向不同方向,其间一起走下去伴着十多年的成长,见证彼此的情谊,这是以展览之名下的实处。


2006 年在北京炎黄艺术馆,首次做个展《迹 - 忆》。那时候做展览是年少无畏,待人接物却仓促慌张。到 2012 年初,笠萍相助有机缘在即将搬迁的上海美术馆做个展,依然如此。我时常后悔与自责每每重要的事情过程中总是那般粗心与不周到,也并非能用年少无知无畏来推脱。看见美术馆外的海报旗一面面在南京西路飘动,回忆起童年记忆里那些远离模糊的身影,仿佛是另一种怀疑自己。上海是我的祖籍,但相比摩肩接踵的南京路展览中心,我会忽然怀念起定海外婆家的海棠花坛,一个小小的围墙里,头顶银河与北斗星移。很少有人能耐心地观测出四季北斗的旋转,但当你真的放下其他认真地观察它的痕迹,好像万物的驱动也由此可见一斑。有时候记忆印象是另一个维度的世界,画画是类似的佐证。那年年底,怀孕八个月,又在杭州灵隐旁的法云安缦做了个展“云上”,展览的名称根据展场的气质而起。现在想来,人间的种子萌芽,在一团水气中,作品和小宝宝都在云上彼端。小朋友三岁时,我曾问过他,你记得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他很认真地想了想说:“在海里,游泳,很黑但很好。”我们脱离母体久矣,却还是很想找到自己那片意识海,也许绘画就是,构建自己的归心处所,这归处实在吗?婴儿的记忆逐渐淡忘,被不断接触的日常占据,成长中,我且小心地为自己留一条隐隐的路,顺着星,顺着雨,顺着山石,顺着日常细碎,顺着笔墨张素;如天落水,细细收集,汇成同频宇宙颤动的意识“海”。


丙申冬完稿于钱塘听鹂别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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