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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草巨擘 王蘧常

大有堂美术馆2020-03-08 04:04:06

王蘧常(1900—1989)



章草巨擘 | 王蘧常

文/郑逸梅



章草巨擘王老蘧常突然于一九八九年十月二十五日离世而去,享寿九十有一,这使我非常伤感,因不久前,连续接到史学家陶菊隐、篆刻家朱复戡的讣闻,天丧斯文,抑何其甚,为之喟然太息!

关于王老蘧常的生平,以相交有素,当然知道较多了,反觉得一部廿三史从何谈起之概(这是前人的旧话,目前来讲,不是廿三史,而是廿四史了)。记得蘧老于一九八二年,刊行了《王蘧常章草选》:我撰一后记,这一篇后记,谈到蘧老的书艺,爰录存于此,以便再加补充吧。后记云:“我昧于八法,也就不可能运笔濡毫,写成有体势、有矩度的寸缣尺幅,可是很喜欢欣赏书家的摹王临米,更喜欢老友王蘧常所作的章草。他老人家握灵蛇之珠,抱荆山之玉,所作端正清遒,笔笔入妙,观之目炫心倾,有不知其所以然者,我想提一问题,世间是否有所谓天才?倘有的话,那么王蘧常的出类拔萃,迥异侪辈,可断之为天才书家了。王蘧常,字瑗仲,浙江嘉兴人,生于一九OO年,今已寿臻耄耋。他多才多艺,旁的不谈,专谈他的书法。他的书法,不仅驰誉南北,并东瀛人士,也很推崇。一九七八年的日本《书道》第六卷,载有《章草名家王蘧常》一文,竟称为“古有王羲之,今有王蘧常”。一九八一年,又有《现代王羲之》一文,评其书法。这样的评价,是否恰当,尚待讨论,但蘧常是一位了不起的书家,那是不容怀疑的。蘧常自幼即接受他父亲的庭训,以读书写字作为日课。习字范本为石印唐拓《十七贴》,这是他学习草书的起始。此后虽学北碑,然草书仍经常习练。及师事沈寐叟,沈启迪他说:“治学必须别辟蹊径,一探古人未至之境,或少至之境。倘亦步亦趋,循旧轨辙,功效实稀。《十七帖》虽属右军胜迹,然千百年来,已被人学滥,不如冥索右军所自书之章草为得”。他听从了师训,开始学章草。一天他把所临章草就师请教,沈笑着说:“昔赵松雪、宋仲温、祝希哲作所章草,不脱唐宋人之间架与气味,尔所作不脱北碑间架与气味,总之是一病。须知章草出于汉黄门令史游,史游以散隶名,故习章草宜先学汉隶”。蘧常从善如流又致力于汉隶,把汉隶的笔法运用到章草中去,务使章草写得更质朴,更典雅。蘧常书学功力扎实,所以他有《书法答问》,提出六个要诀:“一,在专一;二,在敏速;三,在诚正;四、在虚心;五、在博取;六、在穷源委”。这都是学书的度世金针,尤其是学章草。故其章草特点,没有一笔不具古人的面目,却没有一笔不显示自己的精神,入而出之,出而入之,掉鞅驰骋,变化多端。即从他师事沈寐叟而言,有相同点,也有不同点,寐叟用侧锋,他用中锋,寐叟用指力,他用腕力,直至晚近,各地出土文物很多,汉简、汉陶、汉砖、汉帛、都得目击,扩大了视野,他更是博取古泽,治之于章草之中,所作恢宏丕变,蔚为大观。《千字文>,出梁周兴嗣,而后人书以章草,托之汉章帝刘坦,宋王著不学,以断简入阁帖,实属可笑,然藉此可知以章草书《千字文》,由来已久了。蘧常以章草所书之《千字文》,先后凡五本,这本是七十岁以后所作,距今已阅多年,精粹所在,付诸影印。承不弃葑菲,委写后记,乃据实胪陈,固不敢妄加溢美,想亦他老人家颔首俞允吧”!


王蘧常行己博学四言联



这本《章草选》,所选人的为《千字文》,署名欣欣老人。又临赵松雪《急就章》,署名明两翁,此乃赠给其弟子朱子鹤的,陆维钊见之,大为称赏。


别有一八开本的煌煌巨册,《王蘧常书法集》,铜版纸精装,既厚且重,我腕力弱,几乎不能持取,这是一九八九年五月,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由沙孟海、潘景郑、顾廷龙、谢稚柳、杨仁恺、朱东润题签,张伟民加以英译。首冠蘧老九十近影,神采栾栾是彩色的。简历:“王蘧常字瑷仲,别号明两、涤如、冉里翁、王树堂主、欣欣老人等。一九OO年生于天津,浙江嘉兴人”。中间,历述他所教的各大学及无锡国学专门学院一系列,不备载。后面为其主要著作,有:《商史·汤本纪》、《商史·典坟志>、《增补嘉兴府志经籍志》、《礼经大义》、《诸子学派要诠》、《先秦诸子书答问》、《严几道年谱》、《沈寐叟年谱》、《明两庐诗》、《抗兵集》、《国耻诗话》、《书法答问》、《明两庐题跋劫余录》、《顾亭林诗集汇注》,《秦史》等等。近又主编《中国历代思想家传记汇诠》。此外尚有与钱萼孙合作的《江南二仲集》,原来他字瑗仲,萼孙字仲联,素有江南二仲之号,蘧老年长于萼孙,有嘉勉语,如云:“尊作伉爽有奇气,渐脱清人气味。如能于豪放中求深沉,空灵中求密致,则更加人一等”。萼孙今尚健在,为吴中文坛祭酒,去年犹蒙他惠赐近作《梦苔庵诗话》,所涉及的,如樊云门、黄公度、杨云史、钱名山、徐澄宇、沈希乾等,颇多掌故。对于蘧老提得很多,如云:“数年前与瑗仲合辑《古今人论诗诗钞》,以钞胥乏人,先成《论诗绝句诗钞》八卷,二三千首,多传钞珍秘之作”。对于蘧老的诗,评价很高,如云:“瑗仲诗于少陵、昌黎、昌谷、义山、东坡诸家,用力极深,而落笔则陈言务去,自铸雄词,冥搜万象,摆荡乾坤。近来致力考据,无意于此,大似孙渊如中年以后。然天葩奇芬,不自遏抑,即今所诣,已足观矣”。


王蘧常章草横幅



王蘧常信札一通



这本《书法集》,序文出于苏渊雷手笔,内容如沈寐叟的斋名东轩,额匾佚失,蘧老补写。又补写了寐叟的晁采楼、驾浮阁额。蘧老自题双如阁,这是丙寅初冬题的。又取康熙旧纸为陈兼于题兼于阁三字,加以长跋。又丁卯元辰摹金文自寿其夫妇,这时蘧老八十八岁,乔迁新居。楹联凡若干幅,他的先师唐文治茹经纪念堂落成献一联云:

先放翁一日而生,终见中原北定,教还洙泗;

继考亭千年之绪,会听高风西渐,气作河山。


蘧老对于康有为颇崇敬,因此亦自称弟子。实则他和唐氏有未成事实的翁婿关系,原来康氏有鉴于蘧老幼年颖慧,愿以幼女同恢许配给他,可是蘧老以康家门第太高,齐大非偶,婉言却之。此后康氏幼女同俊在沪愚园路寓邸相近遭车祸,当时即送医院,由名医牛惠霖抢救无效死。蘧老闻之,深为悼惜。,但在数年前病逝,蘧老更为悼惜。当康氏墓重修,.墓门前一联,是蘧老献奉的。联云:


万木风高,际海蟠天终不灭,

一言心许,铭肌镂骨感平生。


康氏遗作,在香港中文大学展出,蘧老又撰了长联,悬于会中。那位红学专家冯其庸,为他得意弟子,他一再赠以书联,并为补跋,署:“明两翁记于珠朗楼之南轩,时年八十有一”,又集华山碑字而以隶草所书之联为贻。陈从周也是他的高足,赠联云:


叠石疏泉,长房缩地;

模山范水,云林复生。


跋云:“从周吾弟,工书画,尤擅古园林法式,近仿吴门网师园,为美利坚设计明轩于纽约市,可谓万里在目,宛然如范晔书所称费长房者矣”。蘧老新居在沪西吴兴路的一幢大楼,这幢楼为高级知识分子荟居处,如孙大雨、程十发、王元化、陈念云等,都属邻居,真所谓:“德不孤,必有邻”了,孙大雨随时供给他鲜花,为插瓶之需,姹紫嫣红,芬芳不绝。陈念云关怀他老人家,是很恳挚的,近水楼台先得月,所以也获得了他老人家的墨宝多幅。朱子鹤也是他的门生,周甲退休,从事丹青,蘧老撰五古长句赠之,写作俱精,子鹤奉为瑰宝。又我友邹梦禅的墓志铭,蘧老作,盖梦禅亦慕寐叟书,一次摹写于扇头,蘧老惊其神似。他致冯其庸的信较多,当王运天辑这本《书法集》时,都收入其中,述及他的病状,其一云:“鄙近患头眩,大约为轻度之美尼尔症。直至现在略好,初写章草,恐不适宜,改写楷书”。其二云:“鄙自两月前,突患坐骨神经痛,牵及手臂,剧时日夜不安,不但不良于行,且不能作字,近始略好,弟嘱当少缓写寄,虽小件亦当郑重也”。其三云:“我久病,去岁秋冬起病眩,今年入春,又病胃出血,初颇严重,疑癌、疑溃疡,最后检查,为小血管破裂,方安心。不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突患癃闭,其苦万状,医言须施手术,幸渐平复,可纾绮注”。其四云:“近两足大肿,几不能纳履,行路挥汗”。其五云:“因内人患膀胱癌,继小女患肾结核,时时在惊涛骇浪之中,鄙亦病矣”。其六云:“鄙患急性黄疸肝炎,九月八日起,病来势凶猛,热至三十九度五,数日不解,淹堞三月有余,近始渐趋正常”。又一书致公略云:“一月初,书画社送来香港人嘱写扇面三叶,言之再三,不得不书。是日下午,勉强动笔,未数行,觉手战头晕,犹坚持写完,方循视感叹,忽后仰不省人事,溲下痰上,势已危殆,幸小女在侧急救,经卜余分钟,始渐苏醒,幸手足无恙。不意元宵后,文化局嘱书,向日本大阪展出,又不得不书。凡两大幅,晚又发高烧,至三卜九度四,风中之烛,竟如废物矣”。他的病情于此可见。总之,他的病很复杂。记得某年,我和朱大可到他宛平路故居,他既患血压高,又患糖尿病,糖尿即汉司马相如所患的消渴疾,他自诩患的是“风雅病”,我们为之失笑。他手颤不能持箸,执匙喝汤,动辄倾翻,但作书却运转自如,引为奇事。他患心脏病,结果还是心肌梗塞致了命。当他逝世的一天,某报犹登载他的诗稿。


王蘧常章草中堂



五月十四日,葬内子沈静儒于翁家山椒,余以病未能往,诗以记之:


三年觅地将同穴,石瘦泉清惬旧盟。

撷取冢前一坯土,栽花相对似平生。

常言无福到西湖,苜蓿清寒愿屡辜。

今日烟霞同供养,却怜谁与话欢娱。


按:此墓穴设有蘧老的寿域,且亲书墓碑,由刻碑圣手黄怀觉的嗣君黄良起精镌,奈西湖为名胜区,例禁新营窀穸,因此墓穴与碑,均被扫除,移葬嘉兴。


一“口占”儿女忧我衰老日甚,故作豪语以慰之。


纸田耕万亩,笔阵扫千军。

九十谁云老,壮哉古未闻。


还有巧的,他在上海龙华殡仪馆举行追悼会,那位金石大师朱复戡的追悼会,也在龙华举行。哀挽蘧老的诗和联很多,陈从周诗云:


惊传噩耗信非真,小草难忘栽植恩。

五十年来浑如梦,白头此日哭先生。


听说,某年蘧老祝钱仲联寿,书一联赠之,觉得太素净,嘱从周就联上加绿竹,成为合璧。


我是喜受书画的,对于蘧老的法书,当然非常欣羡,但知道他老人家常困二竖,不敢去烦劳他。他却在某报上载一联句,如云:“郑老逸梅,今年八十有九,亲故循俗醵饮,预祝九秩,余以病未愈,贺以联云:


周名冠香山,群尊司马;

绮梅开春日,再颂罗浮。

且附注云:“唐香山九老,怀州司马胡杲,年八十九,列第一。又明文征明年九十赋诗,有云:次第梅花春满日。又张西铭有姚罗浮九十寿序,人称善颂”。也就失诸交臂了。直至目前,并载着联语的报纸无从觅寻,幸而彭长青留存着,抄给了我,我即录入本文中以为纪念。我的纸帐铜瓶室所藏的蘧老遗墨,一册页,极精审,一纪念册,他题了“人澹如菊,品逸于梅”,那是祝我八十寿的。他奖掖青年,我的孙女郑有慧临了石涛的山水,略有变化,装一直幅奉呈他,他赞赏不绝口,且悬在他座头的对面,谓:“峰峦在望,聊供近游”。他听得有慧将应新加坡的邀请,举行个人画展,承他撰了两首诗,书一条幅见惠,款为“有慧世再侄女画展,王蘧常时年九十”。钤一白文印“蘧常章草”,有慧珍之为连城之宝。我处尚有蘧老手书的文章,凡三页,名“书中知已琐志”,外间从未发表过。文中述及的人很多,如沈寐叟、金甸丞、康南海、陈柱尊、唐蔚芝、沙孟海、周振甫、汤志钧、虞逸夫、沈蔚文等。沈蔚文名炳儒,是蘧老的内兄,擅画芍药,有沈芍药之称,曾为我画扇。


王蘧常章草信札一通



蘧老最后绝笔,那是承名世受其常州同乡华泽苍之托,以何绍基所临《张迁碑》长卷,请蘧老写一引首,蘧老即书:“镕秦铸汉”四大字,并附识语。题讫搁笔道:“恐此后不能再执笔了”!嗣后病例,竟成语谶。


蘧老的《抗兵集》,,由其弟子王亢元为他刊行的诗文类编,颇多激昂慷慨之作,诗如:《八百孤军》、《闻平型关捷报>、《洛阳将军行》、《大刀勇士》、《胡烈士歌》等。文如《论倭不足畏》、《许心、鲁殉难事略》、《胡阿毛烈士传》等。


书后附有斐尔先生的《上海名人论》,原载钱芥尘所辑的《大众杂志》,蘧老便是上海名人之一,这篇长文,不但很详赡,且极风趣,但不知斐尔是谁的化名,我在这儿采录一部分,无从向他打招呼了。“他教书不大认识同学,往往见过三四面,还要问尊姓大名。但是他读书,记忆力相当好,他作文老是诘屈赘牙的,可是讲课,新名词特多。他跟人闲谈,眼睛睁得挺大,讲课老是合着眼。他平时挺和气,一上讲坛就威严得可怕了,这些全是矛盾,因此学生们私下喊他矛盾先生”。又“他到校就上课,下课即走,不大跟人寒喧,总是独往独来,所以在某大学教授三年,还没有认识教务主任和校长”。又“一个朋友请他写扇子,中间脱了几个字,朋友说:‘脱了字了’,他瞪着眼说:‘你要我写字呢,还是替你抄书?”。又“一天,校工阿火畏畏缩缩的说:‘先生能不能替我写一副对,我的儿子结婚用。’他笑道:‘可以可以。’上款写道‘阿火校友文郎合卺之喜。”又“写给人们的信草得很厉害,竟有一大半不识,端详了好半天,才晓得一个大概。信封上也写草书,怕邮递者失误,旁边加上小注”。“他练字很勤,但请他写字,却非常的懒,一两年等到一把扇子,是经常的事,假使向他催,他老是说:‘抱歉得很,一两天内,一定交卷,’但是过了一百个一两天,还是不交。他有一个老友,竟因此要和他绝交,愤愤的说:‘这一点面子,这一点交情,还够不上写几个字,算什么老朋友!’他润格所云:‘疏懒成性,不胜文字之诛求,往往失欢朋好,常用疚心!’确是实话”。又“一次,他开导师茶话会,我们事先约定,把他包围,他没奈何只得答应写字,想不到越写越起劲,一共写了三十多副对联,我们一致恭维他:‘挥毫落纸如云烟’,他说:‘这何足道,何子贞晚年,一天尚能写七十幅呢!’大约请他写字,除如此包围式的请求,是不容易奏效的”。


王蘧常章草条幅



他还有一篇《回忆趋庭三十年》,这是夫子自道,而是由柳翼谋后人曾符笔录的,资料颇足珍贵,不容放弃。文长节取一些如下:“我自小受教于父亲部昀公(讳甲荣),他亲自教我读书写字。大概我十五岁时,这年父亲手臂得了风疾,写字十分困难,我暗想,要是能代他写就好了。有一天,父亲要写一副挽联,我向父亲请求代写,父亲不同意,我又恳求道:‘一副白竹布挽联,写坏了,也不过五、六毛钱,让我试试吧!’总算同意了,我不由心中大喜,取了联认认真真地把挽联写好,给父亲过目,父亲不置可否,送往丧家,及父亲吊丧回来说:‘你写的这副挽联,居然还有人称赏呢!,又一次,父亲为人写一堂寿屏,共有十六条,每条长六尺,红色蜡笺,上面打了格子,写时一个字也错不得的。父亲又适患病,我又代父亲写了,工工整整的欧体字,人家很合意,送了三十金的润资。在我十九岁那年,嘉兴南堰新造一座白芋桥,父执金甸丞先生做了一篇:《白芋桥落成记》,要父亲写了刻石,我又向父亲央求代写,父亲先是不答应,后来说:'可以让你写,但不要写那种北碑的怪字’。原来我父亲在科举时代曾和蔡元培、张元济、梁启超同年中过举人,他主张写规规矩矩的欧体唐碑,所以我小时候在他督教下专临欧字《九成宫》和<化度寺》,都临过数百遍。但是十六岁时,在我大哥迈常的影响下,改习当时流行的北碑,大写《郑文公》,而我父亲则不喜欢北碑,所以说不许写怪字。当时我还是想写北碑,便用北碑中最规矩的《张黑女》字体来书写,采取了折衷的办法,也就送出去了。那时我家搬到嘉兴北门芝桥,赁的是谭其骧(现复旦教授)祖父的屋子。过了几天,忽听得门口有人呼金大人到,我一听大为吃惊赶紧躲上小楼,原来金甸丞老先生中过进士,所以门房呼他金大人。我想一家是字写得太糟,把金老的文章写坏了,所以找上门来。一时间,只听得楼下谈笑风生,不像有人发脾气。既而父亲唤我见客,我心中七上八下的下楼,金老一看见我,就拍拍我的肩头说:‘刘延清(统勋)居然有子,但石庵不过写帖,而世兄却能写碑!’(按刘延清和刘石庵父子都是清代的书家,现在金老用石庵来比我,我料不到得此夸奖,所谓不虞之誉了)。又书法家沈寐叟先生,和我家有戚谊,从小我就叫他四公。我十六岁,他来嘉兴,我就投书问业。我十九岁,父亲命我从他学书,他是写北碑的,所以鼓舞我写《爨龙颜》。一天,我挟了一包临写的字去请他指导,到后,见他那里先有客在,寐叟为我介绍,知道竟是鼎鼎大名的南海先生康有为。这时,我就在他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康老见我腋下挟了一包东西,便问我带的什么?我告诉他是自己写的字,想请四公批改的。康老向寐叟叫了一声四兄,让我来代劳吧!说罢,便把我的字要了过去,一看之下,连声呼好,一气打四十八个圈,回头对寐叟说了一句:‘咄咄逼人门弟子’寐叟便说:‘休要长了少年人的骄气’。康老对我实在垂爱,他邀我到他愚园路的游存庐去玩。他家屋子曲曲折折,天井中放了个井栏圈,说是梁武帝舍身同泰寺的寺中故物。大厅中的东西多得目不暇给,只看见当中案头放着一个硕大无朋的玳瑁。他又给我看了许多的法书名帖,金石鼎彝,使我增长了不少见识”。从这文中,获知他和康有为和沈寐叟的更进一步的渊源,这儿我还得补充一下,蘧老为了敬慕寐叟,曾向寐叟索得用过的毛笔一枝,什袭珍藏,至今不失。他又告诉我说:“寐叟写字能全面运转其笔,我却只能运转其半,无能为力了”。



王蘧常手札四件



一九八八年六月十九日,蘧老的门生故旧,假座上海市静安宾馆,举行王蘧常教授从事教育工作、学术活动六十五周年暨九十寿诞,当时我和顾廷龙、陈从周、苏渊雷、钱君锦、蔡尚思、周谷城、张世禄等都是发起人,并刊印了一本纪念册。照片很多,如蘧老就读的荐桥小学遗址,嘉兴旧居之书房窈窕轩、双如阁,及二十年代与夫人沈静儒合影,三十年代、四十年代、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的照片,又与钱穆、陆俨少合影,又与子女合影,一九五七年在杭州虎跑泉的,又无锡国专迁沪后与唐文治校长合影,(蘧老是最早的无锡国专第一班第一名的毕业生)。这一系列的照片,经过浩劫,都能保存下来,是很不容易的。


蘧老秉性刚直,不趋炎,不媚世,落落大方,浑浑古道,为侪辈所尊敬,其时某显者拟引荐之,他覆书拒谢,在这书中,迳述他的怀抱,如云:“辱于教,奖饰过当,既感且愧。蘧椎鲁不解世情,尤不谙酬酢。二十五六时,以世谊谒某公,某公宾客盈门,坐而求见者二十余人,皆屏息待。日晌午,某公犹未出,予不耐,即拂衣去。他日某公召见,日:‘奈何不少待’?日:‘野性难驯’,某公大笑。今阁下必欲以爵位,见爱不可谓不深,奈野性之不合蓄樊中何!此不敢奉命者一。蘧性拙直,见不可意,即悻悻然显于颜色。今世尚诈伪,往往外鹄美名而阴行其恶,植党以营私,排异以自固,欲默尔而息,则胸腹间轮困垒块,必上塞而闷死,欲快然一吐,则言未终而险爨随之,言不言皆有致死之机焉,爱我者当不忍见其如此,此不敢承命者二。蘧学文,惟古是好,诘屈聱牙,黔黑臃肿,不合于世久矣。士大夫且相笑以为怪,矧欲下喻于流俗浅俚之人,是南其辕而北其辙也,则虽欲助阁下,亦无益于事。如欲其改容易饰为时世妆,则能者众矣,又何假于仆,此不敢承命者三。幸鉴下衷,不胜大愿”。


蘧老的文辞,渊茂深邃,曲折能达,任何世俗事,经他涉笔,都能化俗为雅。但是他的书法是很自负的,曾刻了印章“三王”,那是骈列王羲之献之父子之间。又一印章:“王蘧常后右军一千六百五十二年生”,那么他的书法是凌轹于世的了。但据我的偏见,认为他的诗什,可和书法齐驱并驾,若把杭州西湖的名胜来作比喻,那就是所谓“双峰插云——书法和诗什并美”了。爰摭录一些于下:


心从行旅小;眼到客灯明。

溪静鱼忘水;春和风谄花。

天凉能引梦;屋老易生风。

榴红烧树出;风软护花飞。


寒气结成魂一片;月光细铸树千声。

满地鸣蛙人独立;碧天如海一灯骄。

万户立烟春欲动;一灯飘梦客初归。

傲骨三年成百折;狂奴双泪亦千秋。


在大世界高楼观市上提灯会有云:


男儿何必凌霄住,历历星辰在下头。


蘧老一日见寐叟于海上,寐叟知其方治经学,对他说:“在在皆诗,即经亦可发诗,吾乡(朱)竹坨固以经发诗者,而能结唐宋分驰之轨”。蘧老大寤,诗境由此益高。



王蘧常章草条幅



关于蘧老的琐事,可以补充的,拉杂记之:他的著述已付印而稿本遗失的有《曾国藩著述考》。又《曾国藩论学杂钞》交大东书局承印,大东书局解放,稿本不知去向。动乱中失去的,有《朱子大全集校释》、《钱侃石年谱》,但秦翰才有钞本,捐献上海图书馆。又《秦史》五十六卷,未印,大半毁于动乱中,拨乱反正后,始复修补,仅成四十七卷,不了而了。至于《江南二仲诗》,那是合《明两庐诗》与《钱萼孙诗合刊》而名的,由常熟印书店出版,印数寥寥,外间不易寻访。又《国耻诗话》,台湾有翻印本。他于清光绪庚子五月初六日生,生在天津,其时八国联军犯京津。他生甫十八天,即在母怀中仓皇避难,颠沛南归,所以我一度对他说:“您老人家,真可谓生不逢辰”!他付诸一笑。他和一百有八岁的苏局仙彼此敬慕,局老屡次以书件寄给蘧老,蘧老拟往周浦访晤,奈一在沪西,一在浦东,相距甚远,加之步履不健,有此心愿,无此机缘,始终没有成为事实。


按:苏老患白内障,几致失明,最近由美国眼科专家为之施行手术,经过良好,一昨曾邮寄一诗给我:


九五健康一老人,日将文字养精神。

不知尘世年和月,笔墨淋漓万古新。


钤一印“局仙百龄以后诗书”,我当然非常欣喜,但以齿论,那就有东山小鲁,泰山小天下之判了)。蘧老与徐燕谋同事光华大学卜年,除教英文,当蘧老选注梁任公诗文,遇西方事迹不了解的,必询诸徐氏。又邻家幼儿,见蘧老夫妇必笑,邻家以为奇,因请为幼儿取一名字,蘧老即名之为瑷穆,其夫人沈仲儒,字瑗如,取夫妇二人之字,合成为一了。又某岁之夏,与谢玉岑逭署吴中网师园,时张大千寓居该园的殿春籍,论书论画,引为生平乐事。又用篆文写日记,赓续六年之久。又我藏吴士鉴书件,书甚腴美。一日偶尔道及,蘧谓曾唔其人,五官不端正,绝无仪表。又蘧老八十寿,钱仲联作五古八}一韵以贺之,谓:“非我莫能为,非君莫能受”。又蘧老以仲联诗少许多,即古人亦侃侃肆其讥弹,无恕辞,乃以诗中之商君韩非子比之,谓其酷刻少恩。又沈寐叟逝世,生前所收润资而未应之件均由蘧老代为完成,又李君维听蘧老在课堂上讲全祖望的《梅花岭记》,谓“当讲到清兵破扬州城,史可法至死不降时,文中有句话:忠烈乃瞠目日“我史阁部也”!他念到此句,怒睁双眼,炯炯逼人,我几乎把他当作民族英雄史可法了”。又蘧老以羲之有《十七帖》他发愿写《十八帖》,邓云乡去访候,曾见到这贴,文字有长有短,已写了不少!但不知完成与否了?又他下饭喜吃肉,能啖豚蹄,他开玩笑说:“食肉者不见得就鄙,孔老夫子也喜欢吃肉,三月不知肉味,就要抗议了”。又陈从周为名胜古迹的建筑整葺,蘧老委托他提出保护沈寐叟故居的方案,经嘉兴市政府与文物部门同意。又王退斋得陈声聪与蘧老草书墨迹,装成长卷,欣喜之余,题有句云:“寒斋双璧在,高妙两难追”。又沦陷时期,国专为了维持玄诵,而经济困乏,教薪极低,蘧老亲登张世禄、蔡尚思、郭绍虞、朱大可、夏承焘之门,请勉为其难,允任课务,承焘谓:“蘧老以诚感人”。又唐文治于临终前四日,含着眼泪,紧握蘧老之手,嘱咐要恢复国专,多年来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实现。现在国家实行改革开放政策,他对重建文治国学院提出倡议,受到海内外有识之士及国专校友的响应,于一九八七年在上海组成文治国学院筹委会,一九八九年,苏州大学也组成文治大学筹委会,并向国家教委、江苏省教委呈请审批,不料蘧老突然辞世,遗愿未偿,成为莫大憾事。又王运天为蘧老私淑弟子,在沪西衡山宾馆附设多宝堂,专售文房四宝及书画文物,乃请蘧老写丈二尺的巨联,悬挂堂中,标价二万元,见者诧为奇迹。实则如此昂值,是无人敢于问津的。王运天的用意,无非引着人们的嘱目,来销售蘧老其它的印刷品而已,可是一般青年佳侣,就宾馆举行结婚典礼,大都择取这巨幅昂值的对联作为背景,照影成双,出以夸人,于是不知其详的,纷纷传说,蘧老已成为面团团的富家翁,讵知依然如故的书生本色。又命相家,在若干年前,断蘧老寿至七十三,不验,别一人断其为八十二,亦不验。最后一人,却断之为九十六,蘧老信以为真,对任何事,都暂时不作死的打算,岂知催命符即在目前了。又顾济之为气象学之专家,常来我处,济之和蘧老为儿女亲家,因这间接关系彼此情况,我得多所了解。又我处有蘧老的生活照片,他正在阅看我的《艺坛百影》,王运天当场摄得一照,携来见赠,我保存作为永念了。


我这篇纪事文,供给资料的,有黄鉴如、黄葆树、陈左高、彭长青、朱子鹤、范文通、潘慈中诸子,特此附笔,以伸谢忱。


王蘧常章草中堂



王蘧常章草四言联



王蘧常章草条幅



王蘧常章草十言联



王蘧常章草手札



王蘧常简介:

王蘧常(1900—1989),中国哲学史家、历史学家、著名书法家。 字瑗仲,号明两,别号涤如、甪里翁、玉树堂主、欣欣老人,嘉兴人,生于天津。曾任上海交通大学、光华大学、复旦大学教授,文史哲艺俱通,著作宏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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