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水性笔价格交流组

青荷记(下)

王威2021-11-23 16:25:41



续青荷记(全)



  张大户家不几年破败了,府中一应的奴婢,官买的官买,遣送的遣送,有一个道观缺少女冠,青荷便被领了去。
  领着青荷的女道士是紫云观的观主江映慧,她之所以看中青荷是因为青荷长的漂亮,上来摸了摸她的后脖子,晓得青荷是见识过风月的,自然就更欢喜了。
  青荷在未进道观之前,先在道观外结了庐,道观不是什么人要进就能进,进了,总要有向道之心。虽然江映慧先把青荷买下来的,可是还要让府衙管城内外诸酒库的点检所官员来看过。才能准青荷进入道观。
  旧日驿站迎来送往,都是官衙的女校书,宣宗皇帝初登大位,以为官妓盈于天下,大都会之地动以千万计,虽说征其夜合之资,也能为官家缴纳不少的脂粉钱。可是历年以来,上下通情,文治日坏,往往有官员竟将自己办公的地方就直接开在乐营,屡谕不止,索性昭告天下,将乐营一律裁撤。
  圣谕煌煌,各地官员请了圣安,私底下却另寻对策,因此,府衙附近,一座座女道观女尼庵建了起来,京里下来巡查的官员来时,在本地官员带领下,在道观停留一宿之后,拦都拦不住的又要吟诗又要题壁。

  人间有好风有好月,青荷坐在草庐中,只是天天读着道书,江映慧也不上门,另请了一位老妈子伺候她和另外几位姑娘。
  青荷在张大户家随着江近月或磨墨或添香,已经有几千字烂在肚子里头,所以原定三个月要看的书,一个月便看完了。江映慧又请了饱学的老先生,教她又是写诗又是填词。
  青荷是有天赋的人,不懂的时节,闭上眼睛念想,一时就明白了。惊叹的老师差点把桌子拍坏,椅子坐塌。她每做出几十首诗来,自然有人收罗了去交给江映慧,江映慧把好的选了出来,为青荷在各大官员面前延誉,所以青荷还未出庐,声名却是早早传扬开了,远近的知州都晓得了。

  夜静门深紫洞烟,孤行独坐忆神仙。

  千树桃花万年药,不知何事忆人间?


  青荷写这首诗的时候,毛笔还不大会用,她心里想着江近月老师的时候,想着他醉人的怀抱的时候,也就会了,也就写了。写的时候,眼泪也就欢喜了流出来,她看着自己在宣纸上变化出来的字,这边是一点,那边是一横,再一拖飞白便出来,流出来的眼泪滴在纸上,又把自己的情怀荡开了——她心里就真真正正的明白,她是再也见不着先生了。

  知州杜少府原是雅人,听了青荷的诗,看了青荷的字,就叹息起来,试着要和上一首,想了半天,竟觉得自己是个老废物了。他是个宽厚的官长,喜欢的是风雅的调调,不做常人的皮肤之淫。原来对乐营的女子便好生爱惜,若有饮宴,方一召来。柳际花间,任其娱乐。有了他的特许,青荷在一干女子中第一个成了女冠。

  七月十五是中元地官大帝的圣诞,青荷便在这天,入了紫云观,对祖师行三礼九叩。礼法如下:
  双脚按前八后二之间距分开,端立于蒲团之后,端望神像,静心,目微闭,默祷。
  祷毕,则双手按上贴,行拱手礼——左手大指与右手大指呈左上右下相交,左手其余四指与右手其余四指也呈左上右下相交,从正面看去,两大指处宛如太极图之样。
  先对神像行一揖。然后则双腿下蹲,像一只小青蛙。
  双手成左上右下,为十字形交,此时定息,轻叩首三下,然后,小吸一口气,起身。反复再作两次,共计三次,为三礼九叩。 (注1)

  前礼毕,最后再对神像行一揖。行揖时,双手举起不得过眉,下躬时不得低过膝。
  青荷做完了之后,还没有起身,只听见房梁惊天动地的响,一时塌了下来,整个大殿原本便黑,这回灯被风烧灭了,就更可怕的厉害。
  紫云观里的其他人好不容易把埋在房梁下的所有人都救了出来,幸好一个人也没有死,各个惊魂不定——天帝弟子,部领天兵。 赏善罚恶,出幽入冥。 来护我者,六丁玉女。 有犯我者,自灭其形——心上口中念了无数遍咒语。


  青荷被引进了自己的卧室,这是紫云观最幽静的所在,江映慧说了,这百丈之地,现在由她做主人了。
  青荷关上门,床很大,被子很轻,枕头很暖。她开始睡觉,睡了很漫长的时间,醒来的时候,被子还是被子,床还是床,她抱着枕头起来,窗外月华明,什么都能仔细看见,看了,只是看,她推门出去,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叫五色居,沿着五色居去追月光,便追到一处废井的所在,她拿起一枚小石头往里面扔,扔下去好久,才听见砰的一声,很轻,很干净的声音。她在坐在井沿,看着四周,看着眼前的高墙,模模糊糊的,墙上坐着一个人。
  青荷走到墙下,问他,你是谁。
  我姓杜。杜如原。
  你做小偷。
  是。
  偷什么,这里没什么好偷的。
  偷心。
  心?
  那个男子跳落在她的面前,他说,他是杜知州的儿子,自从读到青荷的诗歌,就再不能忘怀。
  是么?你觉得写的好。
  很好。
  有多好?
  说不出好。
  说不出的,怎么会是好呢?
  好总是说不出的。
  青荷看着他,他给青荷看的很不好意思。他低下头,他说,我原来以为……
  以为?
  以为你很妖娆,很有风情,见识过很多,懂的很多。杜如原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哦。
  青荷突然觉得很失望,她不是对眼前这个风姿绰约的美男子失望,而是月亮的颜色变紫了,变黑了。
  青荷回到井边,继续坐着,杜如原也跟着,坐在她的身边,他甚至拉起她的手,反复的抚摸,说,我喜欢你。
  我知道。
  我真的喜欢你。
  我知道。
  我的心跳了厉害,我原是来偷心的,现在,一颗心反而被你偷了去。
  青荷扑哧一笑,她将手从道袍中伸出来,摸着杜如原的前胸问,你的心在哪里。我摸摸看。
  于是,杜如原拉着青荷的手,拉到自己的心脏,说,你听,听见了没,我的心在跳,跳的厉害。
  既然在跳了,哪就是心还在了,你怎么好意思说心不在了。
  杜如原说,我看见了你,看着你,就好像心一时在,一时不在,至少在魂不在。又说,我这魂看来是要为你没有了。又说,我这心这么激激烈烈的跳,我要死了。
  青荷将手抽了回来,想着为什么同样是男人,为什么江先生的胸口那么的轻暖,这位杜公子却那么的热烫,热烫的一点意思也没有,于是自己的手就一点点的冷下去,就抽了回来,杜如原的手则顺着她的手来到她的胸口,从胸口的道袍探了进去,后来,青荷的胸口有很多男人进去过,可是不一样了,再没有一只手像杜如原这样,这样的热烫。
  天气是这么凉,杜如原的手在青荷的乳房上反复的抚摸着,他失望的看到青荷目无表情的看着月亮,就好像他的这只手根本没在动。他觉得不应该是这样,多少独守空闺的大家闺秀,在他热烈的言语下,失去了贞,多少立志守寡的良家妇女,在他灼热的抚摸中,失去了节。可是眼前的青荷却不为所动。
  青荷闭上了眼睛,看着了月亮中荷花一株伸出来,开出叶,开出华,开出果,开出实,开出籽,籽掉下了水,又有三株四株无数株,无量数株殊胜的荷花开出来放出来。可是这些荷花是那么的清冷,迅捷的又在一瞬间尽数凋零了,凋零的是那么的快,以至于她不得不站起来。
  隔了一会,扑通一声,青荷吓了一跳,她转过头,才发现杜如原已经不在了,已经掉了废井里。
  青荷趴在废井旁边看,仔细的看,月光照不进的黑,她甚至从自己的房子找到火折子,点了枕头往下扔,可是还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后来,有很多的夜晚,青荷听着很多男人在枕头边,在欢愉之后,保证要为她死,她就会掌着灯,来到井边,和这位只见过一面的杜公子说话,这个杜公子待她是实在的好,永远的在她脚下面,耐心的听着她诉说,说很多细小而琐碎的事情。


  杜知州心伤爱子的失踪,很快告老还乡了,十年里头,紫云观来过了崔知州、许知州、谭知州、鲁知州。
  崔知州是真心爱惜着青荷,屡屡动念要把青荷迎到自家府上做小妾,可惜公务繁杂,不两年便一病不起,临死前给了青荷百两黄金,为她赎了身。青荷却依旧呆在紫云观,她没有别的喜好了,只是喜欢搜集各种各样的荷花图,不论是昔日的名家还是当代的国手。可惜这些荷花总是和她念想中的荷花有一点点的不一样。
  许知州是同进士出身,很是自卑,房事时往往不举,他雅擅丹青,除了为青荷留下不少荷花图之外,还留下很多春宫画,在那些画中,许知州英姿焕发,有如神助。他常常在春宫画的最后一笔,在青荷的阴唇上用极微小的笔触画上几不可见的荷花。
  谭知州则于房事中用鞭子不断抽打青荷,还喜欢让自己的下属与青荷交接,自己掌灯在旁观摩出入之势,有一次甚至牵来一只大狼狗与青荷交合,每当道童前来告知青荷谭知州到来的消息,青荷便会倒吸一口凉气,整个身子不断的抖动起来,然而当谭知州很长一段时间不来,青荷便会觉得饮食无味,起坐无力。
  至于鲁知州则是一位温文的中年人,将青荷当成闺女看待,同床共寝之时往往一整夜诗词酬唱,或者说着好些官厅趣闻。京中大老或巡查或路过,鲁知州总让青荷作陪,毫无妒意。很久之后,青荷才晓得,这位鲁知州好的是男风,常常来她这里走动,只是为了掩行路的悠悠之口。这个鲁知州倒为青荷写了不少好诗,兵火之后,大多遗佚,只有一首留存了下来——

  青荷女道士,头戴莲花巾

  霓衣不湿雨,特异阳台云。

  足下远游履,凌波生素尘。

  寻仙向南岳,应见魏夫人。


  千金在青荷手上随手而尽,她好的是荷花图,甚至有商贾远从海外为她搜罗。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可惜一室盈满却没有一幅是真正快她的心,称她的意。

  这一日,紫云观来了一位名叫靳懿(注1)的云游女道士,面目无怒悲态,言语有如春风,风致简慢,与青荷一见如故。当晚,青荷便邀靳懿联床夜话,说不尽的生平一夜说尽,靳懿听时,只是喜笑,不多言语。到了第二日起床的时候,靳懿问青荷,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我的心愿不多,青荷看着在镜子前整着衣冠的靳懿,咬了咬唇,一时想不出来。
  靳懿走到书案之前,磨好了墨,铺开了宣纸,再续上昨夜的熏香,这才提起笔,一笔笔的画出来,将青荷十年前见过的荷花画了出来。先是一株,又有三株四株无数株,无量数株殊胜的荷花开放在宣纸上,青荷看着墨犹未干,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指,于是荷花就在她的指头上真实的站起来了,她低下头,甚至嗅见青涩的滋味。
  青荷欣喜的呆住了,一颗心砰砰的跳个不住。
  靳懿不停的画下去,很快的,宣纸堆满了一地,荷花开遍了一室。
  靳懿也不抬头,轻轻的问,青荷,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青荷的眼泪涌出来,只觉得心里好空好空,只是摇头,不断的摇头。
  靳懿画的眉毛都挂着汗,最后,她在这些荷花之中,画了一个男子,四肢有了,衣冠有了,最后,面目也出来,青荷终于点了点头。画像中的美男子是那个坠井而亡的杜如原了。
  靳懿笑了,她开始把长长的画卷卷起来,慢慢的卷,最后,将站在荷花丛之中的青荷整个人也卷入其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