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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火枪手(65-尾声)

爱美文学2018-09-02 12:11:12

达达尼昂服从了,因为阿托斯的语气是庄严的,举止是威武的,他简直就是上帝派来的法官。所以,随达达尼昂之后,波托斯、阿拉米斯、温特勋爵以及那身披红大氅的人,也都一起走进小屋。

四位仆人看守着门窗。

米拉迪倒在她的坐椅上,伸着双手,仿佛在对这可怕的出现表示哀求;但当她瞥见她的小叔子时,她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

“你们要干什么?”米拉迪嚷着问道。

“我们要,”阿托斯说,“夏洛特·巴克森,她先自称自己是拉费尔伯爵夫人,然后又称是温特勋爵夫人,谢菲尔德男爵夫人。”

“是我!是我!”她在极端恐怖中嘟囔着,“你们要我怎么样?”

“我们要根据您的罪恶对您进行审判,”阿托斯说,“您可以自由地为自己辩护,您可以申辩自己无罪,倘若您可以的话。达达尼昂先生,由您作第一个指控。”

达达尼昂走上前来。

“面对上帝,面对人类,”他说,“我指控这个女人于昨天晚上毒死了康斯坦斯·波那瑟。”

他转过身去看着波托斯和阿拉米斯。

“我们为此作证,”两个火枪手动作一致地说。

达达尼昂继续控告说:

“面对上帝和人类,我指控这个女人曾经想毒死本人,她在从维勒鲁瓦给我寄来的酒中下了毒,并附上一封伪造的信,以冒充那酒是我朋友寄来的;上帝救了我,但有一个人却为我死去了,他叫布里斯蒙。”

“我们作证,”波托斯和阿拉米斯异口同声说。

“面对上帝和人类,我指控这个女人曾煽动我去暗杀瓦尔德男爵;但无人能证明这个控告的真实性,我本人亲自作证。

“我指控完毕。”

达达尼昂走到房间的另一边,同波托斯和阿拉米斯站在一起。

“轮到您了,勋爵!”阿托斯说。

温特勋爵走了过来。

“面对上帝和人类,”他说,“我指定这个女人派人杀害了白金汉公爵。”

“白金汉公爵被杀害了?”在旁的所有人一起叫了起来。

“是的,”男爵说,“他被杀害了!根据你们写给我的通知信,我派人把这个女人逮捕了,并把她交给我的一个忠实部下看起来;她把那个人腐蚀了,并将一把匕首交到他手里,让他去刺杀了公爵。但此时,费尔顿也许正用他的头颅偿还那个发疯的罪行。”

听到这些尚未知晓的罪恶被揭露,在场所有审判法官的全身都不寒而栗。

“事情还没有完,”温特勋爵说,“我的哥哥得了一种怪病,三个小时就死去了,那种怪病在他全身留下片片灰色的斑点。临死前,我哥哥让您做他的财产继承人。现在我想问您,我的嫂子,您的丈夫是怎么死的?”

“太可怕了!”波托斯和阿拉米斯叫道。

“您是杀害白金汉的凶手,您是杀死费尔顿的凶手,您是杀害我哥哥的凶手,我要申张正义惩罚您,所以我郑重宣布,倘若无人为我惩办她,我将自己惩罚她。”

温特勋爵走到达达尼昂身旁站定,让出位置留给他人前去控告。

米拉迪双手捧着垂下的头,力图追忆被一种致命的眩晕搅混的思绪。

“现在该轮到我了,”阿托斯一边说一边抖动着身躯,犹如雄狮见到毒蛇抖起了鬃毛,“该轮到我了。当年她还是姑娘家时,我就曾娶她为妻;尽管我全家反对,我还是娶了她;我给了她我的财产,我给了她我的姓氏;有一天我发现这个女人被烙过火印,这个女人的左肩上被烙有一朵百合花的标记。”

“哈哈!”米拉迪站起身说道,“我看未必还能找到对我进行无耻宣判的法庭。我看未必还能找到对我执行宣判的人。”

“请住口,”一个声音说道。“关于这件事,该由我来回答!”

身披红大氅的那个人走近前来。

“这个人是谁?这个人是谁”米拉迪喊叫时嗓门因恐怖变得窒息,头发因恐怖而散乱,并且仿佛具有活的生命一样,在她那青灰色的头上直竖起来。

所有的眼睛一齐转向那个男子,因为对所有人来说,除了阿托斯,他是陌生人。

阿托斯也和其他人一样带着同等的惊愕看着他,因为他不知道这个人怎么可能也参与了此时就要被解开的这个可怕悲剧的某些事情。

陌生人迈着缓慢而庄重的步履走近米拉迪,一直走到和她只有一桌相隔,这时他脱下了面具。

米拉迪心怀不断增长的恐怖,瞅了一会儿框在黑发浓须之间的那张苍白的脸颊,脸颊上唯一的表情就是无动于衷的冷漠;米拉迪随即突然站起身,边退到墙跟边大声说:

“噢!不!不!不!不!这是地狱的幽灵!这不是他!救救我吧!救救我吧!”她用嘶哑的嗓门大喊道,同时朝墙壁转过脸,似乎能用双手为自己扒开一条逃跑的通道。

“您究竟是谁?”现场的所有目击者一起大声问道。

“请诸位去问这个女人吧,”身裹红大氅的人说,“因为各位看清楚了,她认出了我。”

“里尔的刽子手!里尔的刽子手!”米拉迪咆哮道;她在遭受失去理智的恐怖的折磨,双手牢牢抓着墙壁以防跌倒在地。

所有人都闪开了,唯有身披红大氅的人依然站在屋子中间。

“噢!饶了吧!饶了吧!宽恕我吧!”卑鄙的女人跪在地上大喊求饶。

陌生人等着恢复寂静。

“本人已对各位说过她已经认出了我!”他又说,“她说对了,我是里尔城的刽子手,现在我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人的身上,大家都怀着迫不及待的骚动等着他说话。

“这个女人过去是个姑娘时也和今天同样漂亮。她曾是唐普马尔本笃会女修道院的修女。一位心地纯洁而虔诚的青年神甫主持这家修道院的教堂;米拉迪图谋不轨,对他施加勾引,她勾引成功了,她简直连圣徒都能引诱到手。

“双方山盟海誓,永远共涉爱河;但他们的关系又不可能长久持续下去,否则彼此都得身败名裂。她终于说服了那个年轻神甫,同意一起离开当地。但是要离开当地,要一起逃走,要到法国的其他地区,在那里太太平平地过日子是可以的,因为谁也不认识他们,然而必须得有钱;可是他们两个都没有钱。那个神甫偷了几个圣瓶卖掉了;可是就在他们准备一起逃跑时,双双被捉拿归案。

“一个星期之后,米拉迪又勾引了狱卒的儿子并因此从狱中逃跑。那个青年神甫被判带镣入狱十年和烙上火印。正如这个女人所说,我当时就是里尔城的刽子手。我被迫去给那个罪犯烙上印记,而那个罪犯,先生们,他是我的胞弟啊!”

“当时我就诅咒,是那个女人让我兄弟落到了这步田地,她已不只是他的同谋,既然她煽动我的兄弟走上了犯罪道路,她起码该分享相同的惩罚。我猜到了她的躲藏之地,我跟踪追击,我找到了她,将她捆起来,在她身上烙下了和我给我自己兄弟烙过的相同烙印。

“我返回里尔的第二天,我的兄弟也越狱逃跑了,于是有人指控我是他的同谋,我被判替他坐监入狱,直至他投案自首为止,我那可怜的兄弟不知道这个判决,他又找到了那个女人,他们双双又一起逃到了贝里,在那里,我兄弟又谋了个本堂神甫的职位,那个女人伪称是她的妹妹。

“本堂神甫教堂所在地的当地爵爷看中了那个所谓的妹妹,并且对她情有独钟,最后向她提出要娶她为妻。于是,那个女人就离开了曾被她断送的那个人,跟了也会被她断送的这个人,她便成了拉费尔伯爵夫人……”

所有眼睛一起转向阿托斯,因为这才是他的真名实姓,他点点头表示刽子手刚才的一席话全是真实的。

“这时候,”刽子手接着说,“我可怜的兄弟气得发疯,感到一切都无望了,决心摆脱被她全部剥夺的人生、幸福和荣誉,重又回到里尔。当得知我替他被判入狱后他便投案自首了,并于当天晚上,在他的牢房气窗上自缢而亡。

“但是,对那些判我入狱的人应该还他们以公道,因为他们是恪守诺言的,尸体验明正身得到确认,他们就恢复了我的自由。

“这就是我要控告她的罪名,这就是我要为她烙下印记的理由。”

“达达尼昂先生,”阿托斯说,“您要求对这个女人判什么罪?”

“死罪!”达达尼昂回答说。

“温特勋爵,”阿托斯继而问,“您要求对这个女人判什么罪?”

“死罪!”温特勋爵说。

“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二位先生,”阿托斯又问,“你们二位作为她的审判官,你们认为应该判她什么罪?”

“死罪!”这两位火枪手声音低沉地回答说。

米拉迪发出一声可怕的嗥叫,拖着跪地的双膝向两位审判官挪动几步。

阿托斯向她伸出手去:

“安娜·布勒伊,拉费尔伯爵夫人,温特勋爵夫人,”他说,“世间的人类和天上的上帝对您的罪孽都已厌倦。倘若您会什么祈祷,您就说吧,因为您已被定罪,您就要一命呜呼了。”

听到这番没有给她留有任何希望的话语,米拉迪直挺挺地站起身来,似乎想要说话,但她已筋疲力尽;她感到一只强有力的无情的大手抓着她的头发,犹如报应之神拖着人类一样无可挽回地拖着她,她甚至无意作出抵抗,便走出了那间茅屋。

温特勋爵、达达尼昂、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也都跟着她走了出来。跟班们紧随主人其后,只剩下那扇被顶碎的窗户,那敞开的门廓,以及那桌上仍在凄惨地闪亮冒烟的油灯陪伴着那栋孤寂的房舍。

第六十六章处决

约莫午夜时分;一轮下弦凹形残月,在暴风雨最后几缕线条的涂抹下,带着殷红的血色从阿芒蒂埃尔小城背后冉冉升起,它以暗淡的微光勾勒出小城房舍阴沉的侧影以及那凌空矗立的钟楼的骨架。正对面,利斯河的河水宛若熔化的锡水滚滚流淌;河对岸,大块大块古铜色的云堆弥漫着昏暗的天空,给夜色洒下一片薄暮,堤岸上那一整块黑黝黝的树林就在这昏天冥地中呈现一幅阴森的轮廓。在左侧,架立着一座废弃的古老风车,块块叶轮全都停止转动,在这座风车的一堆废墟中,一只猫头鹰发出一阵阵单调的尖叫。远近的平原,凄凉的殡葬队行走的道路左右,时而冒出几株粗矮的树木,仿佛几个蹲在地上的畸形侏儒,在这阴森可怖的时刻窥探着行人。

时而有一道阔大的闪电划破整个天际,蜿蜒于一大片黑黢黢的树梢,然后像是一柄骇人的弯形大刀,将天空和水面劈成两半。没有一丝风吹进沉闷的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压迫着整个自然;因刚刚落过雨,地面又湿又滑;生气勃勃的野草使劲地散发着它们的清香。

两名仆人一人抓着一只胳膊拖着米拉迪;刽子手紧跟其后,温特勋爵、达达尼昂、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走在刽子手的后面。

普朗歇和巴赞则走在最后。

那两名仆人拖着米拉迪朝河边方向走去。她的嘴无声无语,但她的一双眼睛却含着难以描述的表情在说话,轮流哀求眼看着拖她走的两个人。

当她超前走了几步时,便对这两个仆人说:

“如果你们保护我逃走,我给你们每人一千比斯托尔;倘若你们将我交给你们的主人,我在这儿附近就有替我报仇的人,他们会让你们偿命的。”

格里默犹疑不决。穆斯克东四肢发抖。

阿托斯听见了米拉迪的说话声,急忙赶了上来,温特勋爵也加快脚步。

“撤换这两个跟班,”阿托斯说,“那女人对他们说过话,现在他俩不可信。”

有人叫来了普朗歇和巴赞,他们替代了格里默和穆斯克东。

到达河边,刽子手走近米拉迪,捆住了她的双手和双脚。

这时,米拉迪打破沉寂叫了起来:

“你们都是胆小鬼,你们都是卑鄙的杀人凶手,你们十个男人来杀一个女人;你们当心点,即使我现在没人救我,但将来会有人为我报仇的!”

“您不是一个女人,”阿托斯冷冷地说,“您不属于人类,您是逃出地狱的魔鬼,现在我们要把您重新送回地狱。”

“啊哈!满口仁义道德的男子汉先生们!”米拉迪说“请各位注意,谁要是碰我一根头发,谁就是一个杀人凶手。”

“刽子手可以杀人,但并不因此就是杀人凶手,夫人,”身裹红大氅的人拍拍他那宽大的剑刃说,“我是最后的审判官,我说了算!就像我们的邻居德国人说的那样,这就叫Nachrichter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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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语词,意为“刽子手”。

由于他在捆着米拉迪时说了这番话,米拉迪发出两三声野蛮的呼叫,这叫声带着阴森和奇特在夜空飞扬,最后消失在树林深处。

“但如果我是罪犯,如果我犯了你们指控的罪行,”米拉迪吼叫道,“你们把我送上法庭,你们不是法官,你们不能给我判罪。”

“我曾让您去泰伯恩,”温特勋爵说,“那时您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我不想死!”米拉迪挣扎着大叫道,“因为我还太年轻,我不该死!”

“您在贝图纳毒死的那个女人比您还年轻,夫人,可她不是死了!”达达尼昂说。

“我要进隐修院,我要当修女,”米拉迪说。

“您过去进过修道院,”刽子手说,“可您为了毁掉我兄弟,又从修道院出来了。”

米拉迪发出一声恐惧的叫喊,随即双膝跪倒在地。

刽子手提起她夹到腋下,想把她带到船上去。

“啊!上帝!”她叫嚷道,“上帝!您要淹死我!”

她的这些尖叫如此撕心裂胆,就连当初最积极追踪米拉迪的达达尼昂,此时也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双手堵着耳朵,坐在一棵断树上,但即使如此,他仍听见她的威胁声和叫喊声。

在所有这些人中,达达尼昂最年轻,他的心也最软。

“噢!我不能见这种可怕的场面!我不同意让这个女人这样死去”

米拉迪听到这两句话,她又怀有一线希望之光。

“达达尼昂!达达尼昂!”她叫道,“你还记得吧,我曾多么地爱你呀!”

年轻人站起来,向她走近一步。

这时,阿托斯霍地抽出剑,挡住了达达尼昂的去路。

“如果您再向前跨出一步,达达尼昂,”他说,“我们就一起格斗一场。”

达达尼昂跪下来祈祷着。

“抓紧吧,”阿托斯接着说,“刽子手,履行你的义务吧!”

“听命,大人,”刽子手说,“因为我也是真正的善良的天主教徒,我坚信对这样的女人履行公职是正义的。”

“说得好。”

阿托斯向米拉迪走近一步。

“我原谅您,”他说,“我原谅您对我作出的损害;我原谅您破坏了我的前途、毁掉了我的荣誉、玷污了我的爱情,以及您播下的绝望永远影响我对您的拯救。请您宁静地死去吧。”

温特勋爵也走上前来。

“我饶恕您,”他说,“我饶恕您毒死了我的哥哥,饶恕您杀死了白金汉勋爵大人;我饶恕您断送了可怜的费尔顿的生命,我饶恕您对我本人的多次不良企图。请您宁静地死去吧。”

“而我呢,”达达尼昂说,“请您原谅我,夫人,原谅我曾采取有损绅士风度的手段激起您动怒;作为抵偿,我原谅您毒死我可怜的女友和您对我多次残酷的报复,我原谅您,我为您哭泣。请您宁静地死去吧!”

Iamlost!①”米拉迪用英语喃喃自语,“Imustdie.②”

这时,她自己站起身来,向她周围扫视一番,那闪灼的目光仿佛从带火的眸中射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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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英语:“我完了。”

②英语:“我必死无疑。”或“我该死。”

她是看了,但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是听了,但什么也没有听见。

她周围拥有的只是她的仇敌。

“我到哪儿去死?”她问。

“到对岸,”刽子手回答说。

于是他让她上了渡船,当他自己正要迈步上船时,阿托斯给了他一笔钱。

“拿着,”阿托斯说,“这是处决的代价;要让人们看清楚,我们是以审判官的身份办事的。”

“很好,”刽子手说;“那现在该轮到这个女人知道,我不是在从事我的职业,而是在履行我的义务。”

他将钱扔进河里。

小船载着罪犯和行刑者向利斯河的左岸驶去;其他所有的人都留在利斯河的右岸,并且全都屈膝跪倒在地。

小船顺着船索,在此时倒映于水中的一片淡云的反射下,缓缓游弋。

右岸的人看见小船抵达对岸;船上的人在淡红色的视野中浮现着黑黑的身彩。

在行驶过程中,米拉迪终于解开了捆在她脚上的绳子。当船靠岸时,她轻轻一跳上了岸,然后拔腿就逃。

可是地面是潮湿的,逃到河堤的护坡顶,她脚下一滑,跌跪在地。

也许是一种迷信的意念在叩击她的灵魂,她明白上苍在拒绝救她,于是她低着头,双手合十,仍保持她跌倒时所处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时候,河对岸的人看见刽子手慢慢抬起双臂,他那阔大的剑锋在残月下反射出一道寒光,抬起的双臂直落而下,只听剑锋的呼啸和牺牲品的一声喊叫,然后,被砍断了的一块东西随着手起刀落瘫倒在地。

这时,刽子手才脱下他的红色大氅,铺在地上,将尸体先放进去,再扔进脑袋,然后抓起大氅四角一捆,拿起背在肩上,重又登上了小船。

行至利斯河中央,他停下小船,将他的包裹悬在水面之上:

“让上帝的正义开道吧!”他大声喊道。

他松开手,让尸体落进最深的水中,河水立刻将它吞没。

三天过后,四个火枪手回到巴黎;他们的假期已到,于是当天晚上,他们一起对特雷维尔先生作了惯例的拜访。

“怎么样,先生们,”为人正直的火枪队队长向他们问道,“各位在游览中玩得可开心?”

“棒极了!”阿托斯咬着牙答道。

第六十七章结局

翌月六日,国王恪守曾答应红衣主教按时离开巴黎重返拉罗舍尔的诺言,从首都出发了,刚刚谣传白金汉新近被杀的消息仍使他飘飘然而忘乎所以。

王后尽管事先得知她情所独钟的男人正身遇险境,但当有人向她禀报噩耗时,她不想信以为真;甚至她有失谨慎地大叫起来:

“那是谣言!他不久前还给我写过信。”

可是第二天,她终于不得不信这个凶耗了;因为拉波特像所有人一样,受查理一世之令暂留英国后回来了,并带回了白金汉交给王后的遗物。

国王高兴之极;他非但掩饰高兴之情,甚至当着王后的面故意表现这种得意。路易十三心胸狭窄,缺乏宽厚和大度。

然而时过不久,国王重又变得心情抑郁,身感不适,他的额头不是那种长久开朗的额头;他觉得一回到营地,他又要过上束缚的生活,但他还是回到了营地。

红衣主教对于他是一条具有慑服力的游蛇,而他则是在枝头上来回飞跳的小鸟,无法摆脱它的长芯。

所以,归返拉罗舍尔实在是充满着凄凉。我们的四位朋友尤为使他们的同伴感到诧异,他们一起肩并肩地行路,目光阴沉,脑袋低垂。阿托斯时而抬起他那宽阔的前额,双眸中闪灼着一束亮光,双唇上掠过一丝苦笑,随后,又和他的伙伴一样,不由自主地重又陷入沉思。

护驾队伍一抵达一座城池,将国王引进下榻之后,四个朋友不是躲进宿地就是某家僻静的酒馆,他们既不耍钱也不饮酒,仅仅一边低声谈话,一边留心窥视是否有人偷听。

有一天,国王途中停下捉雀,四位朋友按其往常习惯没有随从放猎,而是在大道边的一家酒店中停了下来;这时,从拉罗舍尔纵马飞驰而来的一个汉子也在酒店门前停蹄,以便喝上一杯,而他的目光则凝视着四位火枪手围坐的房间。“喂!那是达达尼昂先生吧!”那汉子说,“我看到坐在里面的不是您吗?”

达达尼昂抬起头,发出一声快乐的叫喊。被他称为其影子的这个人,正是默恩的那个陌生人,也就是在掘墓街和阿拉斯遇见过的那个陌生人。

达达尼昂拔出佩剑,冲到门口。

但这一次,陌生人不仅没有逃,而是匆忙跳下马,径直向达达尼昂走来。

“啊!先生,”年轻人说,“我到底又碰到您了;这一次您逃不了我的手!”

“我也无意想逃,先生,因为这一次我是到处寻找您;我以国王的名义要逮捕您,我要奉劝您必须向我交剑投降,先生,并且不得抗拒;不要拿脑袋开玩笑,我警告您。”

“您究竟是什么人?”达达尼昂收剑问道,但他没有交剑。

“我是罗什福尔骑士,”陌生人回答说,“是黎塞留红衣主教的侍从,我受命要将您带到红主衣教阁下身边。”

“我们正在返回红衣主教阁下身边,骑士先生,”阿托斯近前说道,“您要相信达达尼昂先生的诺言,他马上就直接前往拉罗舍尔。”

“我必须将他交到卫士之手,再由他们送回营部。”

“我们以绅士的诺言担保,一定会为红衣主教阁下效劳的,但我们也以绅士的诺言担保,”阿托斯紧蹙眉峰说,“达达尼昂先生不会离开我们。”

罗什福尔骑士向后瞥了一下,发现波托斯和阿拉米斯早站在他和店门之间;他明白,他已完全处于四条汉子的控制之中。

“诸位,”他说,“如果达达尼昂先生愿意向我交出剑,并且和诸位一样说话算数,那本人会很高兴地答应由你们把他带到红衣主教阁下的行辕。”

“我向您担保说话算数,先生,”达达尼昂说,“这是我的剑。”

“这样做对我方便多了,”罗什福尔说,“因为我还得继续赶路。”

“如果是为了再找米拉迪,”阿托斯冷冷地说,“那就不必了,您是再也找不到她了。”

“她现在怎么啦?”罗什福尔急忙问道。

“请返回营地吧,您会知道的。”

罗什福尔沉思片刻,然后想到离絮尔热尔只有一天行程,红衣主教将要前往那里迎驾,于是他决定听从阿托斯的建议,和他们一同回程。

再说,这样回去对他有利,这就是他能亲自监视他的囚犯。

他们一行重又登程赶路。

第二天下午三点钟,他们到达絮尔热尔。红衣主教正在那里迎候路易十三国王。君臣二人嘘寒问暖,互致友善之情,为法兰西能摆脱煽动全欧敌视法国的疯狂敌人共祝鸿运高照。此后,红衣主教从罗什福尔口中得知达达尼昂已经被捕,便急于相见,故告别国王,同时邀其翌日前去观看已经竣工的大堤工程。

晚间,红衣主教回到石桥行辕时,发现达达尼昂徒手立于他下榻的门前,其他三位火枪手全副武装。

这一次,由于他防卫森严,故他厉声厉色,傲视阔步并以目光和手势让达达尼昂随他前去。

达达尼昂唯令是从。

“我们等着你,达达尼昂,”阿托斯说话时声音高亢,足使红衣主教听得真真切切。

红衣主教阁下皱着眉头,停步片刻,然后,一言不发地继续趋步。

达达尼昂紧跟红衣主教走进门去,罗什福尔尾随其后,房门严密看守。

红衣主教走进他那间兼作办公的房间,示意罗什福尔将年轻的火枪手带进屋内。

罗什福尔奉命行事,然后退了出去。

达达尼昂独自一人站在红衣主教的对面,这是他和黎塞留第二次相见,他承认他完全相信这也许是最后一次相见。

黎塞留身贴壁炉而立,他和达达尼昂之间仅有一桌相隔。

“先生,”红衣主教说,“您因我的命令被捕了。”

“有人告诉过我了,大人。”

“您知道为什么被捕吗?”

“不知道,大人,因为我可能被捕的唯一的一件事,红衣主教阁下还有所不知。”

黎塞留目光逼视着年轻人。

“噢!噢!”他说,“此话是何意思?”

“倘若大人愿意首先告诉我他人指控我的罪名,然后我会告诉大人我之所为。”

“人家指控您的罪名,就是比您地位再高的人也会人头落地,先生!”红衣主教说。

“什么罪名,大人?”达达尼昂发问镇定自若,使红衣主教为之骇然。

“有人指控您曾和王国的敌人互通讯息,有人指控您窃取国家机密,有人指控您曾试图破坏您上司的作战计划。”

“这些罪名是谁指控的,大人?”达达尼昂问道;他已料到这个指控来自米拉迪,“一个被国家有司法部门烙过印记的女人,一个在法国嫁给了一个男人、在英国又嫁给另一个男人的女人,一个曾毒死她第二个丈夫又曾企图毒死我本人的女人!”

“您在说些什么,先生?”红衣主教诧异地大声说,“您是在说哪一个女人?”

“温特勋爵夫人,”达达尼昂回答说,“是的,我说的是温特勋爵夫人,当主教阁下对她宠信尤加时,大人您对她所犯种种罪行也许毫无所知。”

“先生,”红衣主教说“倘若温特勋爵夫人犯下了您所说的罪行,她将受到惩罚。”

“她已受到惩罚了,大人。”

“是谁惩罚了她?”

“我们。”

“她现在被关在监狱?”

“她死了。”

“死了?”红衣主教重复一句说道;他不能相信自己亲耳听到的话语,“死了!您没有说过她已经死了吧?”

“她曾三次试图想杀死我,但我都饶恕了她;可是她杀死了我心爱的女人,于是我的朋友和我一起将她捉住、审讯并判了罪。”

达达尼昂接着进述了在贝图纳的加尔默罗会修道院波那瑟夫人被毒害的经过,在那座孤零零茅舍里的审判,以及利斯河畔的处决。

从不轻易颤栗的红衣主教,此时全身亦颤栗起来。

但仿佛经受了一场无声思维的影响,直到此时红衣主教那依然阴沉的脸庞突然渐渐开朗起来,并升华到最完美的安详神态。

“如此看来,”他说话时声音的柔和同他话语的严厉形成鲜明的反差,“你们都自视为法官,而没有想到无惩罚使命而又行使惩罚的那些人都是杀人犯!”

“大人,我向您发誓,我不曾有过片刻念头想在您跟前保护我的头颅,我将领受大人阁下想要对我实施的任何惩罚,我不会因怕死而苟且偷生。”

“对,这我知道,您是一个有血气的男子汉,先生,”红衣主教几乎含着亲情说道;“所以我可以预先告诉您,您将受到审讯,甚至判刑。”

“倘若是另一个人,他会告诉阁下他的衣袋里装有特赦证书;而我,我只会对您说:请下令吧,大人,我已作好准备。”

“您有特赦证书?”黎塞留惊讶地问。

“是的,大人,”达达尼昂说。

“是谁签发的?是国王?”

红衣主教带着一种奇特的轻蔑表情说了这两句话。

“不,是阁下签发的。”

“是我签发的?您是疯子,先生!”

“大人也许会认出自己的笔迹。”

于是达达尼昂向红衣主教递上一份珍贵的文件,这份文件是阿托斯从米拉迪手中索来的,他又交给达达尼昂作护身。

红衣主教阁下接过文件,声音缓慢抑扬顿挫地念道:

兹奉本人之命,为了国家的利益,本公文持有

者履行了他所履行之事。

签于拉罗舍尔城前营地。

黎塞留一六二七年十二月三日。

读了这两行公文后,红衣主教陷入深深的沉思,但他没有将文件退还给达达尼昂。

“他在考虑将用什么酷刑让我死去,”达达尼昂低声自语道;“好吧,听天由命吧!他将看到一个绅士是怎样视死如归的。”

这位年轻火枪手调整好最佳的心绪,以便壮烈地命赴黄泉。

黎塞留一直在沉思,双手将文件卷了又展,展了又卷。他终于抬起头,射出鹰隼般的目光盯着这张忠厚、豁朗、聪颖的脸庞,在这张布满泪水的脸庞上,他读出了一个月来他所忍受的全部痛苦,他三番五次地考虑到这位二十一岁的后生会有怎样的未来,他的活力,他的勇武以及他的睿智能够为他善良的主人奉献怎样的才华。

另一方面,米拉迪的罪恶、能量和凶残的天才已不止一次地使他诚惶诚恐。能永远摆脱那个危险的同谋,他像是暗自感到一种做人的愉快。

他缓慢地撕掉达达尼昂如此大度交给他的那张公文。

“我完了,”达达尼昂心里想。

他向红衣主教深鞠一躬,以男子汉的气概说道:“大人,但愿您的意志得以实现。”

红衣主教走到桌前,没有落痤,在已经写满三分之二的羊皮纸上又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自己的印。

“这就是对我的判决,”达达尼昂说,“他给我免除了长坐巴士底狱的厌倦和一场无休止的审判,这对他还是非常客气的了。”

“拿着吧,先生,”红衣主教对年轻人说,“我拿过您一张签过名的空白证书,我再还您另一份。这张委任书上缺姓名,您就自己填上吧。”

达达尼昂犹疑地接过公文,在上面瞅了一眼。

这是一份火枪队副长官的委任状。

达达尼昂跪在红衣主教的脚下。

“大人,”他说,“我的生命是属于您的;从今以后任您支配;但是您给我的这份厚爱本人不配领受,我有三位朋友,他们比我功劳大,他们比我更高尚,因此……”

“您是一位诚实的小伙子,达达尼昂,”红衣主教亲昵地拍着他的肩膀打断说;他为战胜这个天生的叛逆而陶醉。“请将这份委任状按照您的意愿去处理吧。尽管姓名是空白的,但您要记住,我只是给您的。”

“我永远不会忘记,”达达尼昂回答说,“阁下可以信赖。”

红衣主教转过身,大声说道:

“罗什福尔!”

骑士也许就在门后,立刻走了进来。

“罗什福尔,”红衣主教说,“您看见达达尼昂先生了;我将他算作我的一位朋友接待了;这样你们要互相拥抱一下,如果谁想保留脑袋,请他放聪明一些。”

罗什福尔和达达尼昂凑过嘴唇互相拥抱一下;但红衣主教就站在旁边,用他那机警的目光窥视着他们双方。

他们同时走出房间。

“我们还会再见的,是不是,先生?”

“随您的意,”达达尼昂说。

“机会会来的,”罗什福尔回答说。

“怎么回事?”黎塞留打开门问道。

罗什福尔和达达尼昂互相微微一笑,握了握手,又向红衣主教阁下行个礼。

“我们开始不耐烦了,”阿托斯说。

“我不是来了吗?朋友们!”达达尼昂回答说,“我不仅是自由的,而且恩宠有加。”

“您能说给我们听听吗?”

“到今晚再说。”

果然就在当天晚上,达达尼昂来到了阿托斯的住所,看到他正在痛饮一瓶西班牙葡萄酒,那是他每天晚上都要虔诚履行的作业。

他向阿托斯讲述了红衣主教和他之间发生的经过,并从他的衣袋里掏出那张委任状。

“喏,我亲爱的阿托斯,你瞧,”他说,“它自然是属于你的。”

阿托斯温存而动情地微笑了。

“朋友,”他说,“对于我阿托斯,这过重了;但对于拉费尔伯爵,这又太轻了。请你留着这份委任状吧,它是属于你的;啊,我的上帝呀!你以相当昂贵的代价才买到它的呀。”

达达尼昂走出阿托斯的房间,来到波托斯的住处。

他发现他身穿一件漂亮的上装,衣服上满是华丽的锦绣,并正对着镜子照看呢。

“啊哈!”波托斯招呼说,“是你呀,亲爱的朋友!你觉得怎么样,这件衣服对我合适吗?”

“棒极了!”达达尼昂说,“不过我来向你推荐另一件衣服,它对你会更合适。”

“哪一件?”波托斯问。

“火枪队副官服。”

达达尼昂向波托斯讲述了他同红衣主教相见的经过,又从他的衣袋里拿出那份委任状。

“喏,我亲爱的,”他说,“在那上面写上你的姓名,让你成为我的好上司。”

波托斯向委任状瞥了一服,又将它还给了达达尼昂,这使年轻人大为诧异。

“不错,”波托斯说,“这东西使我非常高兴,但是我不会有足够的时间去享受这份恩惠的。就在我们出征贝图纳期间,我的那位公爵夫人的丈夫过世了;这样的话,亲爱的,死者的钱柜正在向我招手,我要娶那寡妇为妻。瞧,我已试过我的婚礼服;请你留着副队官的位置吧,亲爱的,留着吧。”

他将委任状还给了达达尼昂。

年轻人最后走进了阿拉米斯的房间。

他发现阿拉米斯正跪在一张跪凳上,额头紧贴在他那本已经打开的日课经上。

他向阿拉米斯讲述了他和红衣主教会见的经过,从他的衣袋里第三次取出他那份委任状。

“你,我们大家的朋友,我们大家的智慧之光,我们大家无形的保护神,”他说,“请接受这份委任状吧;由于你的智慧以及总有幸运结果相伴随的你的主张,你比谁都更配领受它。”

“嗨!亲爱的朋友!”阿拉米斯说,“我们近来的种种冒险行为使我对军人生活完全厌倦。这一次我决心已定,无可挽回,围城以后,我就进天主教遣使会当会士。请你留下这份委任状吧,达达尼昂,军人职业适合于你,你将是一位正直而骄勇的队官。”

达达尼昂眼含感激的泪水,闪着快乐的光芒,又回到阿托斯的住处,依然看见他坐在桌子旁,在朦胧的灯光前,正对着他的最后一杯马拉加葡萄酒出神。

“怎么办,”他说,“他们也拒绝了我的委任状。”

“亲爱的朋友,这是因为谁也比不上你更配领受这份委任状。”

他拿起一杆鹅毛笔,在委任状上写上了达达尼昂的姓名,然后交还给了他。

“我将不会再有朋友了,”青年人说,“唉!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酸楚的回忆……”

他双手抱头,双颊上滚动着两行泪珠。

“你还年轻,”阿托斯说,“你的酸楚回忆会有时间变成甜美的回忆。”

尾声

拉罗舍尔城,由于失去白金汉许诺过的英国海上舰队和陆军师团的支援,在被围困一年之后投降了。一六二八年十月二十八日签定了投降条约。

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国王回到巴黎。臣民为他齐声喝彩,高呼万岁,似乎他刚刚战胜的不是法国人而是外国强敌。

他从市郊圣雅克一座座青葱翠绿的拱门下驾抵巴黎城。

达达尼昂拥有了他的委任军衔。波托斯退役离队,并于第二年娶了科克纳尔夫人为妻,令人觊觎的那只钱柜里装着八十万利弗尔。

穆斯克东得到了一套漂亮的侍从号衣,而且他还获得一生梦寐以求的满足,那就是坐上了一辆四轮豪华金色马车的后身。

阿拉米斯在赴洛林旅行一趟以后突然销声匿迹,并且和他的朋友中断了书信往来。此后不久,从谢弗勒斯夫人对她的两三个情夫谈话中才得知,他在南锡一家修道院皈依教门。

巴赞当了不受神品的办事修士。

阿托斯在达达尼昂的麾下继续当火枪手,一直到一六三三年;此后,他去都兰旅行了一趟,接着也以刚刚在鲁西荣接受了一小笔遗产为借口离开了火枪队。

格里默跟着阿托斯。

达达尼昂和罗什福尔格斗了三次,刺伤了他三次。

“到第四次格斗我十有八九要杀死您,”他边说边伸出手将对方扶了起来。

“就到此为止吧,这对您我都更好些,”受伤者说,“真见鬼!我比您想象的还要够当您的朋友,因为自打第一次相遇,当时倘若我对红衣主教只要说句话,我就可能派人把您的脖子砍下来。”

这一次他们真的拥抱了,真心诚意、毫无提防。

普朗歇在罗什福尔的关照下,荣膺卫队中士之职。

波那瑟先生过得安然自得,由于压根儿不知道他妻子的下落,所以对她也就无所牵挂。但有一天,他轻率地提出要向红衣主教表示问候,红衣主教派人告诉他,从今以后,他会供给他所需的一切。

果然在第二天,波那瑟先生于晚上七点钟离开家门,前往罗浮宫,在掘墓人街再也没有露过面;据消息灵通人士说,他住在某个王室城堡,由慷慨的红衣主教阁下提供全部膳宿聊度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