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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小禅 琴人

禅园听雪2018-06-21 09:53:17



 琴 人 


本文选自雪小禅新书《惜君如常》

插图均由雪小禅手机拍摄




琴中藏有世界,妙人的世界。妙人借以琴传达对世界的情感与思考,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只有懂得的人能够洞悉。雪小禅老师与陆海先生的遇见,也是知音的相遇,赤诚的胆肝相照。素心琴对素心人,也唯有他们。


——邱木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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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类的气息,再远也能闻到。想不起什么原因加上了琴人陆海先生,见他微信中每日都是与琴为伴,未曾见面,但似闻琴曲。有一次,他晒出在冬天的园林里弹琴,那张古琴仿佛也更有古意。陆先生看上去人到中年,但脸上有稚气,非常少年。


除了晒弹琴,陆先生晒西湖也多,他是杭州人。在微信中自称:孤竹君。


所有乐器中,说不清为什么喜欢古琴。琴这个字真好,带着琅琅的气息。这琅琅又不明来历,美得战栗却又平静。有些字自带气场,比如琴,比如茶。何况陆先生又在杭州,断桥、孤山、灵隐……我常见他在那里弹琴,一身仙气,仿佛梅妻鹤子的林逋,他留美髯,又着汉服,去牛津和剑桥弹古琴时自带晋人风骨,我便私下想,若再去杭州定去拜访,先生也应了:小禅,你来了杭州一定告诉我啊。


丙申六月,烈日炎炎。在杭州。陆先生说:“河坊街薄荷庭院菜品好吃,我们去吃。”但那天薄荷庭院只做西餐,他又订了对面的“隐石”餐厅。从前小住杭州,总是来河坊街和南宋御街逛。还常逛“晓风书屋”,在孔乙己酒店吃一份叫“绍兴师爷”的炒饭,似在昨天。“隐石”在大井巷,天微雨,一进庭院便看见陆先生——他身上有古琴气息,辨识度高。


他着黑袍,坐在暮色中,怕我饿,提前点好了菜:鸡粒茄子煲、黑鱼爱牛肉、红薯虾、葱油莴笋、虾干萝卜丝汤……还有一大碗阳春面。都是“隐石”的特色菜,第一次吃黑鱼和牛肉炒在一起,并不觉得奇怪。


我与陆先生并没有寒暄,仿佛认识了许多年似的。


开始下雨,透明的屋顶有很多雨珠滚来滚去,夜色中灯光迷离,玻璃窗外是江南的粉墙黛瓦,还有青苔,灯光明灭,陆先生坐在光中,脸上有古人气和少年气,神色闲定。非常好。我们并无隔阂与生疏感——历来怕与陌生人见面,但陆先生是故人。


菜剩得多,他打了包,很仔细。走在河坊街,像走在南宋,那天有雨后乌云,奇异瑰丽,胡雪岩的“胡庆余堂”旁边有个小院子,陆先生说:“从前胡雪岩养鹿的地方。”


杭州城的夜晚总是说不出的奇妙,没了年龄似的。南宋的临安(今杭州)留下了千年的气场,店铺也有南宋味道,夜晚的灯在雨中迷离。逛了几个器物店和汉服店,柿、麻、拙朴的器皿,两个人没有话,只是闲看。


他决定带我去逛一个古旧书店。“一般外地人都不知道,当地的文化人全来这里淘书,特别是书法家和画家。”


在河坊街一条巷子深处,河坊街151号。九如楼。对联上写着:“猴吟锦绣春”,果然是墨香味十足。屋子中俱是碑帖与画册,牌匾上书“翰墨林”三字,我细看《多宝塔碑》《张猛龙碑》《得示帖》《灵飞经》《礼器碑》……他翻看画册,旁边的人叫他:陆老师。他谦卑地笑着。


又上二楼,看宣纸、印泥、颜料,售货员推荐一款日本颜料,准备买来一用。陆先生说:我小时候也画画呢。画画与弹古琴是相通的。


天气炎热,电扇转着,没有空调,楼上楼下只有两个店员,像20世纪30年代的书店,味道和气息都像。我与陆先生也做了回古人,在巷子中游荡,似是故人归。


“带你去一个有日本味道的茶馆。”他独自决定了。


我忽然冒出一句:“陆先生,您结婚了没有?”陆先生身上有孤洁味道,孑然一身的孤傲之气四处蔓延。


“没有啊,我一个人独身。”



陆老师总有四十几岁了,但身上是干净、孤绝却又少年凛凛的气息。


我在黑暗中怔了一下,马上又平静。


琴已是他的妻,他的子,他的知己,从微信中已感受到了。


家有茶坊,院内俱是盆景、菖蒲、榻榻米。临街,日本的器皿到处都是。院落便非常日本,几间小屋布置得非常别致。看得出主人受日本文化影响很深。瓷板画、古画、日本手工老铁壶、日本各个时期的泡茶器皿。


亦见到了家有,像亦舒小说中的名字。五十岁左右的样子,文气、雅致、帅气。南人的书卷气荡漾在脸上,却又少年老成。一个人对器物的率真就是一个人的心性。他每月去一次日本,多下淘一些朵件。屋内到处是日本各个时代的器皿:昭和年间的钟、壶、大正时代的茶则。那天他泡红茶给我和陆先生喝,古琴曲是《流水》,俨然有晚明的意思。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喜欢让仨人默契而欢喜,静默中全是力量。


聊了很多器皿与植物。南人喜种菖蒲,盆栽植物也多,北人种得少。我回故乡花店,满屋的多肉与发财树。问有没有菖蒲,那店长说:什么是菖蒲?我还是喜欢住杭州城,在西湖边看莲,在断桥看残雪,又在家有这儿喝一杯素茶,听陆先生弹古琴。


我与陆先生各自散去。约了明天上午去他家中喝茶、听琴。下午去灵隐寺,晚上吃素斋。我内心盼望着,充满了喜悦。


一个人在西湖边走了很久,看北山路明明灭灭的灯火,看保俶路边有人影晃动。我是爱杭州的,昔日里喜欢这个城。


第二天打车去玉皇山庄,在海军疗养院家属院门口,远远看到陆先生像个孩子一样在等我。


小区是部队家属院,又安静又空寂。后面是玉皇山,“那山后边从前就是南宋,前面是西湖,这个地方有仙灵之气,我常常去山上弹琴,有风的时候琴声会传很远……”陆先生家在一楼,老小区,难免矮、潮,屋内有霉味。


不过几十平方米的小屋子,一间屋全是琴,有几十把……茶室全是书,书法、画册、古琴书居多。一张茶台,各种各样的器皿。紧凑、逼仄。小小的CD机,陆先生放古琴曲给我听,李祥霆先生的,声音幽凉高古。


他泡了白茶,是一款白毫银针。逼仄的小屋内全是古琴、老茶之气。仿佛无论魏晋亦没有性别的两个人,慢慢开始说。有的时候,命若琴弦,喜欢一件器物,是命中注定。


“我就是杭州人,我外公相当于《潜伏》中的余则成。父母也是知识分子,我们家没人弹古琴,高中的时候突击学了几个月中国画,画梅、兰、竹、菊,在培训班里看到好多美院子弟画得都那么好就泄了气,然后考的工艺美校,之后就去当兵了……我们家当兵的多,除了海军都有了,我叫陆海,名字中有个海,就去当了海军。在大连。”



“那时特别茫然,不知道该干什么。我们在那儿分成好几拨,一拨打扑克的,一拨打篮球的,还有一拨喝酒的。我哪拨也没有参加,那时我喂猫、种菜、放电影……什么都干。”


命运的转机是有一天看中央三台。中央台当时有个节目主持人叫刘璐,她说请听中央音乐学院古琴演奏家李祥霆教授的古琴曲《流水》。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晚上。决定我命运的晚上,仿佛我就是为了和古琴相遇,听从它的召唤。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古琴,知道古琴,一曲《流水》弹完我就听傻了,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我知道命中注定属于我的东西来了。那是1994年。当夜我给李祥霆老师写了信,用毛笔、宣纸、繁体字,兴奋的心情难以表达,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我要学古琴。


“他给您回了吗?”


“奇迹就在这里。我以后接触到古琴老师,铸就很多传奇,人和人就是大因缘……”他起身,给我一本《古乐之美》,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名极古气。然后又去拿了从西藏带回的镯子和鸡血藤给我,“你戴上肯定好看。”我没有拒绝,觉得这么朴素的人如果拒绝倒显得多余。


陆先生又拿出他的灰色汉服。“穿上,教你几个古琴动作。”我手指僵硬,但还是学了几个古琴动作。先生的古琴多,每一把都要养。“过段时间要弹弹它们,每张都要养,要有人气。人气是最好的气,古琴放着就放坏了,人有温度,把身上的场和温度给它,会出包浆,会养出它的‘润’来。这个东西很重要,每张琴都有生命呢。我有个南京琴友,叫成公亮,有一年去乡下,在一个中药铺里发现一张古琴。”


“中药铺?”


“嗯,古琴被劈开了,用来搭架子晾中药。朋友觉得是把好古琴,就买了两块木头给店铺替换,结果发现是一张唐代古琴,侧面刻着两个字:秋籁。成老师快痴迷疯了,每天抱着古琴睡觉,古琴近了人气会灵性逼人。不过后来他好像离婚了,因为太痴古琴了,可能太太不高兴了……从前,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传到吴洪裕手上,吴也是终身未娶,每天抱着睡觉,临死让侄儿烧了殉葬,侄儿舍不得,烧了一半抱出来……”这样痴人的故事很多,陆先生也是琴痴,除了琴,一切皆是身外事。


“您抱着古琴睡觉吗?”


“当然抱着,把自己的气给它们,它们会接受我的气,音质很柔。我能听得出来,琴人合一是最高境界。”


换了一壶茶,开始喝普洱。接着说与古琴的缘分。“李祥霆老师给我回了信,也是毛笔竖版的,让我去找大连音乐学院的朱默涵老师。朱老师是他的研究生,但我那时是现役军人,出不去。就开始和朱老师通信,奇迹又出现了,这一通就是四年。现在想想哪可能啊?谁有工夫给你手写信啊,还不收学费,就这样一问一答地教你。一写四年,你说是不是奇迹?”


我点头,震撼之余觉得传奇往往在不经意间就形成了。



“更传奇的是我们一直没见面,直到十五年后,我们一起出席一个古琴活动,我看到有个桌牌写着朱默涵。我走过去,说明我是谁。我和朱老师都特别感慨,简直不相信光阴过去了十五年……后来我又遇上龚一老师、章华英老师……都给我很大帮助。挺难忘的。”


“什么时候第一次摸古琴?拥有第一张古琴?”


“我和朱老师纸上谈兵四年,基本上心里有谱了,几乎烂熟于心,转业后花一千六百块买了一张古琴,在北京,张建华老师家里。那是我第一次摸到古琴。像见到久违的恋人。很快就上手了,一周弹一首曲子。我和古琴是通的,这没有办法。我天生属于古琴。琴成为我的日常。琴会呼吸呢,你知道吗?小禅,琴有命。”


“南琴和北琴还不一样。南琴温润绵密,北人弹起来似乎用不上力,觉得太软。北琴有金石裂帛之声,飒飒铿锵,南人觉得硬。南琴北琴得适合当地的风水和气候。现代人弹琴太浮躁,有些人学琴仅是为了附庸风雅,刚会弹一两个曲子,便嚷嚷会弹古琴了,对古琴没有痴心。没有痴心不行,对琴要用情,你有没有用情它是知道的。我爱它们如妻如子。”


我们一直在听琴。从《流水》《阳春》《白雪》《广陵散》《平沙落雁》《渔樵问答》《醉渔唱晚》到《空花梵行》《绿绮琴歌》《空山寂寂》,听得浑身软绵绵,内心又湿润润,屋子里一屋子琴气。


我中途起身去卫生间,在小过道发现冰箱被撂在角落,门能开一半。屋里几乎插不下脚。卫生间里堆了很多沐浴液和卫生纸,仿佛要用很长时间似的。


陆先生的心都在琴上,日常也是琴。厨房进不去,看不出烟火痕迹。


“不做饭吗?”


“不做,就自己买点吃,也方便,骑电动车便到河坊街了,什么都有……从部队转业后,我一个月能拿六千呢,花不了,我觉得我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都特别丰富,十分满足。看到人们那么多物欲觉得不理解。


陆先生身上有闲云野鹤的散淡气场,他没有车,只骑一辆电动车。每天背着古琴,去灵隐、西湖、断桥、孤山……去弹。“弹琴要到有山有水的地方。”


人生所有经历都会为以后埋下伏笔。陆先生遇到的最大奇迹是遇到徐晓英老师。那一年他从大连调到宁波,又从宁波回到杭州,古琴一直相伴。但却一直没有找到更好的老师学琴。


有一天他穿过杭州一个巷子。那个巷子他从来没有去过,那是他第一次去。他忽然听到了古琴声。循着声音,他看到一个老太太在弹古琴。房子很旧,琴声却悠远。他听呆了。


老人分明也看到了他。“小伙子,想学琴吗?”他点头。他并不知道这是古琴大师徐晓英老师,一学十几年……到今天,老师已经躺在病榻上,几乎认不出人了。十几年过去了。


“收学费吗?”


“一分都不收,就这样学了十几年,那时的人朴素、干净、真挚,不像现在的人只认得钱。从前有三千多首古琴曲,现在会弹的顶多三百首……人们很多时候是在附庸风雅,谁人真为琴疯狂?”


我们换了红茶,有一些茶点。“饿了吗?我们去吃面,老杨七碗面,就在玉皇山脚下,我几乎天天去吃。”


两个人去吃面。整个杭州仿佛都是绿的,郁郁之间有润气。没见过比杭州城树木更俊的树。法桐、杨树、柳树……特别是法桐。南山路、北山路、杨公堤……美得不似人间。白素贞应该在西湖有爱情。



“七碗面”在陆先生家门口左侧,在古树参天的玉皇山下。


小店极小,几张桌子。名字是陆先生起的。只做七碗,碗很大,面筋道,不像南方面做派。


老板与他点头,二人不语,一看便极熟。陆先生要了排骨面,我要了笋干面,都有荷包蛋。两大碗,坐在外面吃。蟀声四起,这是七月的杭州。


“我不可以没有琴,吃饭可以少吃一顿,也谈过恋爱,终抵不过古琴之惑。”


吃完面,各自散去休息,约了晚上去灵隐寺吃素斋,参加一个雅集。


下午在酒店听古琴。管平湖的也好,巫娜的也好,都有灵异之气。


五点出发去灵隐寺,三年前在灵隐寺烧香,长跪。有时去灵隐寺旁边的安缦法云跑步,听流水,看古木。


吃素斋时多了两个朋友。还有我一个读者。女人“颐居雅集”的主人,名唤青春。男人着白衬衣,在行政部门工作,有极浓书卷气。读者跑过来,说喜欢我很多年了。


素斋是在灵隐寺吃的,干净、朴素、简单。近年来吃素越来越多。


颐居雅集。信佛的男女,盘坐于蒲团之上。以陆先生弹琴开始。《良宵吟》分外清幽。手指如入无人之境。自得而入神。化境即是如此。灵隐寺万籁俱寂,只闻得这琴声幽幽。窗外是茂密绿树,善男善女们开始吟唱《金刚经》,唯我与白衣男子品茶、吃荔枝、葡萄、看古画。

那晚喝的是寿眉。


陆先生也唱经,神情肃雅,闭眼之态仍然似少年一般。


青春的店铺中有衣服和麻质的帘子,我夸那麻帘子好,青春过几天便寄了五条来。


但那夜的灵隐寺真好。灵隐寺处处又灵又隐,众人少语,只听琴、诵经、喝茶、看画。我在灵隐寺附近闲走,被蚊子叮了很多包,仍然觉得好。陆先生和青春说要在灵隐寺为我办一场禅园雅集,我说好呀好呀。到时候自然是陆先生弹琴。


我要听他弹《流水》。


陆先生画好,几张素描生动得不行,画谁像谁。拉二胡吹口琴弹吉他,他还跳现代舞,跳得极好,说与古琴有相通之处,总之,陆先生是个妙人,陆先生是个少年狂。


我与陆先生约了再去听琴,陆先生说,下次你再来,我们去山上,去湖边,去灵隐寺,到时候,我弹给你听。


我说,好。


雪小禅

   作者简介


畅销书作家,知名文化学者,中国慢生活美学代言人。曾获第六届老舍散文奖、首届孙犁文学奖等多个奖项。被评为“中国移动大学讲座形象大使”,"中国青年论坛"北京大学讲座嘉宾。

担任山西卫视《伶人王中王》、《人说山西好风光》电视评委。雪小禅【禅园听雪】系列珍藏邮品,是中国邮政首次发行作家封片系列产品。

迷恋戏曲,曾任教于中国戏曲学院,被称“大学生心中的作家女神”。同时被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北航等多所名校聘为"导师"。对传统文化、戏曲、美术、书法、收藏、音乐、茶道均有自己独到的审美与研究。 

新浪微博:@雪小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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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宾简介



浙江绍兴广播电视总台资深播音员,擅长纪录片、专题片配音和诗歌散文朗诵。风格自然流畅,不过度夸张、不极尽渲染,在娓娓道来中让人或宁静、或感动、或沉思、或顿悟。 


微信:jiangguojin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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