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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地政法》原版连载(超长版)

金融大街2018-11-07 14:45:56

3.

开始轮到我放松了,早起的虫儿被鸟吃,阿炳躺在门边,当然是他替我挡这一劫。我甚至有些得意忘形起来,翻身想看瞎子出洋相。

没想到尹维听见我的床响,歪歪斜斜就往我这边窜过来,猪腰子脸似笑非笑,右手直着就冲过来。一巴掌拍在我床前的桌子上,震得我的耳朵嗡嗡直响,好半天都还跟溺过水一样。

“你,景小浩,缩到这儿装空气了?你他妈的不是号称古惑仔吗?不也是盼望这一天要秋后算账吗?现在不就是机会吗?”尹维继续着淫威,一连串的排比句弄得我一愣一愣。

“我我我……我怎么了?”我突然口吃起来,众人一阵哄笑。

这种哄笑深深刺伤了我,老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和衣跃起,蹦下床来,把酷似看守所劳改服的校服剥下一扔,豪言壮语喷涌而出,“你他妈的,怎么着,你想要单挑啊!?”

面对别人或善意或鄙夷的笑声,我宁愿肉体受苦也不想自尊受到侮辱。要离开狗日的政法大学了,我必须为尊严战斗一次。

他显然没有料到我居然还能如此强硬,停顿了大约一秒钟,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姚记”纸牌抛向天空,二话不说,恶狠狠斜穿过来想把我提起来。

不过酒精为他壮胆的同时也让他手无缚鸡之力。我本能地往床上一躺,顺势让墙角滚去,不让他抓住我的肩膀。
  门外开始阵阵叫好声,尹维从中找到鼓励和纵容,逞能地朝门外笑了笑,邀功请赏的劲头更足:“全都缩头乌龟了,当时不是说要结账走人的吗?”

瞎子已经不知何时坐了起来,百无聊赖地死死盯住尹维。据他事后分析,尹维只不过是想出出风头而已,根本没想到这架能掐起来。

尹维受到了莫大的耻辱,跟野狗一样迅速将我放开,矛头再次指向瞎子阿炳:“煞笔你丫看什么看?”
  阿炳看见我把衣服都脱了,以为我已经为战斗做好准备,所以开始底气十足。他弓着腰坐在上铺,两条大象腿耷拉下来,悠然自得地摇啊摇。

漫不经心地指着尹维的鼻子反击:“就看你这傻丫的!你要怎么着?就你那破麻杆样,老子用胯都能把你夹碎?”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阿炳又步步为营,“你爹每年都给你邮寄人参补充营养,还不如拿去喂狗,也没见你告别麻杆样,你得了甲亢病吧!啊哈哈哈哈……”

当众羞辱肯定超越了尹维的容忍程度。他愣了一下,怒火中烧,转过身想窜到书桌上将坐在上铺的阿炳拉扯下来,却不曾想过自己已经几乎烂醉如泥,所以被桌子轻轻一磕就倒在地上。

瞎子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这更激起尹维的斗志,他从地上爬起来后直接抓住瞎子的裤子往下拖。
  “王八蛋,尹维,你放不放?你个下流卑鄙的痞子”阿炳一脸痛苦状,警告中带有哀求。

“不放,老子不放,睡在你下铺四年,老子今天就要踩在你头上。你翻身,老子吵得睡不好,你放屁,老子就闻着。倒霉了四年,憋屈了四年。不识好歹的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晚让你看看我尹维的厉害。”尹维开始婆婆妈妈。

“哎哟,王八蛋!”只听一声惨叫,阿炳瞎子弓着腰从床上跌落下来,160多斤的躯体狠狠地砸在水泥地板上,声音尚还可观。

尹维还死死扯住阿炳的短裤不放,半跪在地上,另一只手就去掐脖子。

“我操你祖宗,你他妈的真的是下三滥,这种损招居然都想得出来!你放不放哎哟!”阿炳痛苦得蜷在一起,双手紧紧捂住下体。

尹维不知是心软还是手软尽然松开了手,反正我觉得那一刻这孙子还算具有职业道德。要是力度再大一点,阿炳的两个蛋蛋估计就成四川豆花了。

瞎子右手捂着裆部站起来,用脚使劲跺了一下地,感觉并无异样,随即抱住尹维的头扭打在一起。

两个180厘米高的人扭在一起是比较可观的情形,犹如一胖一瘦两只龙虾。双手互相揪住对方的肩膀都想尽力把对方绊倒。

尹维虽然醉酒但是瘦弱在打架中反而占了便宜,加上可能身子下坠,把阿炳也往下压。
  眼看胜负即将见分晓,瞎子阿炳开始声嘶力竭地叫喊我的名字:“你个孙子,怎么还不动手啊?快点打他!”

阿炳肯定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我脱光了衣服只是想吓唬一下尹维他们,其实我并不想打架。我特害怕刘大妈会借口今晚的冲突黑我,比如说将我的学位证收走。那是我双亲肩扛背驮十余年的唯一成果,我没有资格去玩火。

但是阿炳的叫唤一声紧过一声,他开始在数落我的背叛与懦弱。

当他最后一次嘶声力竭地呼唤援军时,我头脑一热,应声而起,翻开枕头,操起横腰折断的墩布把冲上去。

但是这猛劲戛然而止,江洋用腋窝一下拽住我的头,轻轻松松就将我这小矮个控制住,然后右手轻而易举把木棍拿下,恶狠狠地扔到地上。

江洋非常严肃地说:“不要乱来,景小浩,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作为一班之长,作为室友,你纵容尹维发泄,却用班长的威严来禁止我表达情绪。这并不公平。

公平对我来说就是机会均等,就是为兄弟两肋插刀,就是为战友舍生取义。我不想让阿炳对我失望,也不希望听见他数落我的胆小。

我讪讪退下自尊有些受损,但既然江洋只准州官放火,我就顺水推舟把灯灭了。

但是瞎子已经近似崩溃般哀号。我咬紧牙关扛起铁椅子朝门便冲过去,江洋看见我来势汹汹锐不可挡,不敢贸然过来擒拿,神情惊恐地往后退去。

我高高扬起椅子,看准瘦瘦的脊梁砸下去。

只听见“哎哟”一声,胖瘦两只大虾马上就分开。

由于用力过猛,椅子砸了尹维之后脱手而出,人群发出一阵惊叫,如鸟兽散。

其他观战的马仔赶紧上来挽起瘫坐在地上的尹维,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警告我:“他要是有掉一根毫毛,老子找你算账。”然后扶起尹维一步一晃向其他宿舍走去。

我当时突然感到后怕和心虚,看着他们簇拥着摇摇晃晃的尹维,我脱口而出求救般的祈求:“你们不好好管好尹维!”

我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委屈。不过话音刚落,我就悔青了肠子。

果不其然其他人夸张地一阵哄笑扬长而去。这句弱智的话一直被他们引用到毕业离开,杀伤力比直接问候我的家人还要强。

4.

掐架过后,全身心一阵放松,如同在桑那房蒸洗过一般,毛孔扩张,舒服平静。

任何憋闷都需要发泄,虐待与受虐其实都是发泄,发泄完了,部分有利于身心。肉体痛苦,但精神放松。

活在压抑中却找不到发泄渠道,那是最可怕的事情。小规模的冲突总比惨绝人寰战争要强得多。

功利主义的鼻祖边沁说过,自然将人类置于两个至高无上的主宰之下,只有这两个主宰才能给我们指出应当做什么和不应当做什么,以及决定我们该怎么做。这两个至高无上的主宰就是“苦”与“乐”

边沁边大爷的理论太过强大,以至于多年来理论界尚在为此争辩。功利主义也有些抽象,不过,说得较为通俗一点,就是“爽”与“不爽”。

在这场规模略高于以往的较量中,我和瞎子再次以胜者身份出线。因此无论是大头还是小头都欢愉无比。我们“爽”了,尹维和江洋他们“衰”了。

“妈的,自讨没趣!”我随手抓起一本旧书使劲扇风,全身上下一阵轻快。脑子里面一直冲洗不掉的“神经病患者”的阴影瞬间飞到九霄云外,眼前展示的是中国人民大学的箐箐校园。

离开这里,我将要撕掉身上“神经病人”的标签,我将重新开始的一段生活,以弥补在北京郊区农村丢失的青春和梦想。我将把这里四年遭受的噩梦全部格式化,我将重新用善良和勤奋书写我的人生。

“小浩,你再次让我刮目相看!”阿炳又咧开嘴傻笑了。每次我方大获全胜,他总是这个样子。他说叫知足常乐。

“那你就好好看看吧!以后就不常见了。”这是我的实话,因为他折戟于政法大学研究生考试,即将远赴他乡从事最为崇高的职业。

因为这个职业关乎国泰民安,而且极为敏感,我不能说,你都懂。

“切!说得那么伤感,我看你是动若脱兔,静如处子,打起架来不输古惑仔,骂起人来不逊于泼妇,伤感起来不亚于柳永。啊,那什么‘杨柳岸晓风残月……’。唉,真鸡巴肉麻。”阿炳打着手电,兴奋得不知所以。

阿炳的话让我陷入沉思。是啊,当我面对善良的时候,我怎么总是那么软弱?可是当我忍无可忍的时候,我又为何那么暴戾?

难道,所有像我一样背景的孩子内心都藏着无法调和的两股势力?难道我也是潜在的双重人格?

说起双重人格,我就想起阿亚。他开始沉默不语的时候,是不是正患双重人格?我每次问他,他都低头不语,或者笑而不答。总之,他总是沉默。

楼道逐渐安静下来,图书馆那边隐约传来吉他声。这个季节,除了听校园民谣就是唱校园民谣。伤感如水般流淌,如雾气般飘动。

我很想融入这样的气氛中,我很想分享这种稍纵即逝的青葱年华。这样的机会对所有人来说,都只有一次,它是生命的驿站,是成长的经历。

可是冷酷的现实却总是将我狠狠挡住。除了学校让我赶紧把钱和青春留下,督促我提起裤子滚蛋外。

尹维和江洋他们还扼杀了我分享这种离别的权利。

当我穿起学位服的时候,尹维总在背后阴阳怪气地大放厥词,哎哟,土人就是土人。

他的话没头没尾,刺人于无形却抓不住现行。

还有上周,文学社的几个朋友约我去长城毕业旅行。我翻出在南大街地摊上花8块钱买的墨镜戴上,我刚出门,尹维和江洋就在宿舍里呕吐、哄笑。

我没有回头,但是我将墨镜扔进了厕所。

这么多年来,我从不戴墨镜。也曾花800多买过一副,但也长久地扔在楼上的书房。

时隔十年,当我从纪宝成校长手中接过博士学位证书的时候,我泪流满面。

我背着单反相机,流荡在袖珍型的人民大学校园,让我穿着黄色学位服的身影定格在学校的每一个角度。

因为在政法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没能留下任何一张照片。那是一段让人无法回收的岁月空白。我尝试着去弥补,去修复那一段成长的痛。

拓荒牛那边传来略带沙哑的声音,我能听出里面的伤感。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总是想起瑶瑶,她也会唱这首歌,不过现在她不能陪我唱了。

如果她在身边的话,我就不会感到自卑,她似乎从不抱怨,从不争辩。平和的处事态度超越了她的年龄。

我只见过她哭过一次,那就是秋天的时候,我和她坐在蟒山森林公园顶上,看着十三陵水库波光粼粼,对面的山上镶嵌着点点红叶。

夕阳慢慢坠入西山,金色的阳光扫过我们青涩的面孔。我随口念出一句刚看过的诗句,你在的时候,你是世界;你不在的时候,世界是你。

面对她眼眶里闪耀的泪花,我不知所措。我想用手去帮他擦拭,可是她扭过了头。

就在我纳闷的一瞬间,她已经挂出招牌的笑容,没事,小浩,北方的秋天真美,北郊的红叶真美,落日的光芒真美。

吉他声慢慢靠近五号楼,能够听见一群男生在为班上的女生唱歌。

消失的光阴散在风里

仿佛想不起再面对

流浪日子

你在伴随

有缘再聚

天真的声音已在减退

彼此为着目标相距

凝望夜空

往日是谁

领会心中疲累

来忘掉错对

来怀念过去

曾共渡患难日子总有乐趣

不相信会绝望

不感觉到踌躇

在美梦里竞争

每日拼命进取

奔波的风雨里

不羁的醒与醉

所有故事像已发生

飘泊岁月里

风吹过已静下

将心意再还谁

让眼泪已带走夜憔悴

……

在吉他声中,我听见三号楼传来女生的唱歌声,还有女生大声地说,我爱你们,继而是伤心的哭叫。

我从窗户伸出头,看见四楼的窗户里透出摇曳的烛光。他们的感情让人羡慕。在这个远离城区的弹丸之地,实际上真挚的感情是可以发酵的,可以发酵得醇香干净。

就像我和阿亚那样,无话不说、互相支持、互相理解。一直都好得好像穿一条裤子。

也像我和瑶瑶,亦师亦友、像知己像姐弟。能够读懂我伪装很深的内心。

我感到头疼,从窗户抽回光溜溜的上半身,扭头就看见一张鬼脸,差点没把我吓死。

“滚你大爷,你大晚上的往脸上搭那么个花毛巾装神弄鬼啊?”我根本忘记了阿炳啥时候已经站在我身后。

“哈哈哈。”阿炳报复似的怪笑着,将毛巾扯下来,“又伤感了吧?”

我没有理他,对我来说,高考和大学毕业一样神圣。神圣得好像宗教的洗礼,因为它们承载了乡亲们太多的期待,也寄托了我很多的梦。

“就要离开了,即使来京办事,也不会来这个地方了。堕落、腐败、黑暗、边缘、变态!”阿炳冒出一串词,一边将书架上的旧书往门边踢。

我很累,心就像被掏空一样,轻飘飘。憋闷数年之后将气全部释放,有些消化不良的虚脱感。

阿炳还在絮絮叨叨,貌似他局长老爹要提前来接他。阿炳很开心,但是我却极度郁闷。

阿炳这一走,我就得孤军奋战、孤立无援了。今晚那帮流氓铩羽而归,在明天我们出门前,肯定不敢再踏进宿舍的门半步了。但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只会卷土重来。

根据以往的规律,他们一般都会在较量完毕之后翻墙至东门“堕落一条街”,或者享受着按摩,或者花30元在遍地开花的录像厅睡一宿,等第二天我和瞎子出去以后再回来紧闭门窗睡觉。

“今晚终于又可以安心地睡觉了!”瞎子阿炳兴高采烈地说。

看着满地狼藉的纸牌、侧倒的桌子,还有飞出门外的椅子,我心里升腾起报复的快感来,无一例外,这样的夜晚,我要以自慰来犒劳自己。

“你不怕他们酒醒以后回来搞咱们?”

瞎子的沮丧一扫而光。今晚,在不明真相的群众围观之下,他确实占了大便宜。所以他一屁股坐在我床上,开始滔滔不绝地弥补自己的失误:“如果不是害怕出事,我保管今晚这小子要被我弄个半死。”

为了表达强调兴奋,他甚至哈哈干笑恭维我:“以前看你打架都是被逼得没有退路后才招架一下,今天看你生猛无比,以前确实是打过架的。总算是让我信服一次,不过真遗憾你没有让我看见经典动作!”

“要不要我给你示范一下?”我话刚说完,借着窗外的光拧起一把椅子。

瞎子扭头就跑,“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神经病!”

5.

窗外又开始新一轮的喧嚣。

水壶、饭盆、墨水瓶以及其他凡是不能带走的东西都统统往下扔,墨水瓶撞击在墙面上发出清脆的枪击声,千奇百怪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瞎子好像对此并不感兴趣,他嬉皮笑脸对我说:“真他妈压抑啊,你出去大吼几下吧!”

也许在他的心目中我俨然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狂人,或者真是一个痊愈的神经病患者。

不过我知道我自己,我不会吼,师弟师妹们还要期末考试,这点人品我还是有的。

实际上我只需要宣泄一下情绪,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手持公平利剑的学堂,为什么缺少的恰恰是民生、公正。

楼道逐渐平静,人们散尽。我脱光了衣裤,躺在床上才开始感到后怕。

要是当时用力过猛,将他砸伤,我该怎么办?虽然近年来关于激情杀人、临时性强奸的辩护层出不穷,但是我知道,那些新创的名词是金钱下的产物。

而我,虽然多年来头顶着精神病患者的名号,我却是一个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以及完全民事责任的人。不但虽然承担牢狱之灾还要承担民事赔偿。

阿炳在我耳边边不断地赞扬我的勇猛和义气。我却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冷,脑子剧痛,疲倦与失眠同在,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痛。

这一夜,阿炳睡得极为香甜,因为我听见他的呼吸平和、安详。而我却辗转反侧。

半夜的时候听见大爷开门的声音,我赶紧蹦起来趴在窗口,侧耳听着是不是尹维受伤去医院了。

我突然就很想瑶瑶,要是她在的话,她是不允许我打架的,即使骂人也不可以,她会毫不犹豫扭头就走,一点情面都不给我留。

她常说,骂人最没出息了,骂人能解决问题么》能当饭吃吗?同学,骂人打架都要要改的,难道幼儿园老师没有教过你么?必须改,否则你永远成不了青

我苦笑着翻身,遥遥肯定不知道,我从未上过幼儿园。在城市里的孩子上幼儿园的时候,农村的孩子也许正在割猪草、放牛,或者跟在父母的后面,沐浴着毒辣的阳光。

“哥们,你的信!”生活委员笑嘻嘻过来,递给我一封信。

“我的信?马上就要离开了,还会有谁给我写信呢?”我疑惑万分。

“这四年来,班上数你的信最多了。”生活委员像一个弥勒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总是风风火火、大大咧咧、没心没肺。

关于大学的回忆,什么都可以缺失,但是不能遗忘他。看见他,我就知道我有了信件,有了心灵上沟通的渠道,我就能看见希望。

“谢了,哥们儿,这四年来不少麻烦。”我扬扬手中的信封。

“嗨!客气啥呀?以后想为大家服务都没机会喽。”他呵呵一笑,又像风一样消失在四楼拐角处。

信封上“景小浩亲启”的字样熟悉又陌生。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军都山,一时无法平复自己。

“小浩,见字如晤。你还好吗?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听说你公费考上人大,我由衷为你高兴。继续深造实际上是对自我的超越,也是重塑你的自信。我早就说过了,你是最棒的。不过,也有小小的忠告给你,有时候太爱憎分明也不是好事……”。

这些年来,最懂我的莫过于瑶瑶和阿亚了。他们懂我,知道我善良而敏感,向往公平的大同世界,甚至有些不可自拔。

“瑶瑶,你走也不说一声?”我捧着瑶瑶的信件,泪流满面。

远处的军都山郁郁葱葱,我眼中的绿色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眼泪一滴一滴往信纸上滴落。

“我不辞而别是不想影响你考试,不过,你毕业的时候,我怎么可能缺席呢?嘻嘻!哥们,请你看看你身后,有没有什么新发现。”信件的最后语调变得轻松起来。

我猛然回头,瑶瑶笑意盈盈就站在宿舍门口。也不说话,就那样有些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有些手忙脚乱却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突然皱了一下眉,从包里掏出一条手绢递给我,“又打架了吧?看看你脸上的抓痕。”

我接过手绢,擦掉脸上的汗珠,一声不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瑶瑶东看西看地走进来,有些悠悠地说:“都散了,时间还真快。”

她总是与众不同,既不责怪,也不追问,就站在我的面前,最多的表情就是皱眉。

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她的这种态度。像古代的刑法一样秘而不宣、深不可测,威严万分,我都读不懂她到底是什么想法。

“别总是那么冲动,冲动是魔鬼。”她说。

我想紧紧拉住她的手,告诉说,“这一次不要再走了。”

但是我还是不好意思伸手,走廊里人来人往,而且我从未在白天拉过她的手。所以只是浅浅地问了一句:“这次不会再走了吧?!”

她不置可否,只是微微地笑,像大觉寺的白玉兰那般动人。

“我一会儿还要走的,专门赶过来看你毕业,否则就太不够哥们了。”她若无其事,可是我却心如刀绞。

在她扭头快要走出宿舍门的那一瞬间,我终于冲上去想拥抱一下她。

“瑶瑶,留下来,以前都怪我性格不好。”我再也顾不了那么多。

瑶瑶没有回头,留给我一个背影,飘逸却又孤单。

我想要大声痛哭,可是理智却告诉我不要这样,很丢人很丢人。

“啪”的一声响,我的头顶一阵风,继而是隐隐作痛。

“你丫又做梦了?”阿炳拿着一本浅绿色书皮的《民事诉讼法》,拍在我头上。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天已经大亮,远处的军都山上,喊山的老头老太太们正乐此不疲地比试着嗓门。

“你还在想着她?”阿炳把书中的书摇得哗啦哗啦响,“都过去了,开始新生活吧。”

我推开阿炳走向宿舍门,楼道里安静异常。我看着书中的书本,可能是半夜迷瞪着抓过来扇风的,在梦里,它却成了瑶瑶给我的信件。

在四个神仙回来之前,我和阿炳必须离开宿舍。这已经是好久好久前就形成的惯例了。如果不是昨晚尹维的挑衅,我们会一直遵守这个规则直到离开。

这周该给河北青龙县一个村晨星希望小学的两个孩子回信了,同时把这个月的生活费200元给他们邮寄过去。

这是瑶瑶一再嘱咐过我的事,她认为我虽然性格比较懦弱,被激怒时容易极端,但却心底善良,是一个很好的执行者。

她临走前留下了足够的钱,还有极为详尽的资助计划。我总觉得她像个运筹帷幄的领导,总是安排得天衣无缝。

以往都是我和瑶瑶一起写信,用她的话来说,我们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当然,钱由她出,跑腿去邮局则由我负责。

这一次,瑶瑶缺席。在封信里,我告诉两个三年级的孩子,说瑶瑶阿姨暂时要去美国深造,越洋电话会很贵,通信也比较麻烦。因此要他们给阿姨写信的时候由我代转。

因为我马上就要离开政法大学,所以接下来的三个月暂时就不用写信汇报学习情况了。等我九月份开学以后,我会把人民大学的新地址告诉他们。然后,还是鼓励的话,大概就是一些“知识改变命运”、“有志者事竟成”云云。

下楼的时候,我探头往高大爷的值班室看。高大爷摆弄着破收音机很是陶醉。见我扒拉开门帘,朝我微微点点头。

见他没有异常,说明尹维后背并没有致命伤,心理顿时轻快很多。

走到一号食堂门口,有几个愣头青在抬头看着三号楼,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还有几个边走远边回头看,意犹未尽的样子。

我也驻步,往三号女生楼看去,只见一条红色横幅孤零零挂在五楼窗口。上书一行字:“不管以后谁是我的男人,但你们却是我永远的男生!”

横幅上还有龙飞凤舞的签名,横幅中间部位还有人用荧光笔一左一右画着两个卡通人物,一个装酷的男生和一个圆眼睛作鬼脸的女生。

我突然感觉到空气中飘荡着的离别感伤击打着我的灵魂,那种对大学生活的厌恶瞬间烟消云散。毕竟,我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最难忘的四年,遇见了那些让人刻骨铭心的人和事。

但是,想到我们班上的女生多数对我若即若离,甚至有少数还唯恐避之不及,我就莫名的难过。

那些花儿,我曾多么期待着徜徉在她们的芬香之中。可是,由于刘大妈的著名“神经病患者”论,还有尹维和班长江洋他们持续的丑化,我逐渐被排除在团体之外。

多年之后,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舆论主导权,什么叫做封杀,什么叫做孤立无援。

想到这里,一股热热的东西冲击着我的喉咙,让我吞咽都有些困难。我再也无法忍受和控制自己,有委屈有感动有痛苦,五味杂陈。

我快步走到图书馆北边的紫藤旁边,靠在一棵小树上,一个人嚎啕大哭。

多年以后,当多数同学都为人父为人母,我还写下这些文字。一来圆作家之梦,二来也告诉我的同学,其实,我并不是神经病。

相反,我期盼着纯洁的友情,我珍惜人生中再也不会拥有第二次的大学生活。